林小满当年藏起来的那本关于易州榷场铁索买案的帐本,被莫十九送到了台院主簿田元正的书案上。她知道,若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查清虎威军案的始没,那一定是田无正。
她没有赌错,田元正虽官职卑微,却为人刚正,这些年私下里查虎威军案,早已积了一肚子疑点,只苦于没有实证。如今帐本到手,他连夜将疑点与帐本一一对照,竟处处吻合。次日,他便不顾上官三令五申的警告,将帐本与这些年所查的疑点整理成奏疏,直接上呈。
疏中写道:虎威军案疑点重重,今有铁证,请朝廷重审。
朝堂为之震动。帐本所记清清楚楚,那批铁索根本不在易州府开支记录里,而且形制特异,数量巨大,非军需非民用。既如此,鞠察院掌院霍琰当日羁押王潜,便不算"无故羁押朝廷命官",而是查案有据。
三日后,霍琰被放了出来。
那一日,莫十九在刑部大门外等他,同时还有季方带着的那帮鞫察院的人,他们拿着大氅,手炉等御寒物品,整齐地列队等在两侧。
霍琰出来的时候,穿着单薄的衣衫,还未及看清他的脸,便围了个严实。
莫十九离得稍远,下意示地踮起脚想要看清楚他。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老妪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她衣衫褴褛,头发花白,脸上满是污垢,眼神涣散,却死死盯着霍琰。
“朝儿!朝儿!”她的声音尖利而颤抖,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抓住他。
季方脸色一沉,“哪里来的疯婆子!”他一挥手,两个手下立刻上前将老妪拦住。
老妪挣扎着,“朝儿!朝儿你看看我!”
霍琰站在那里,手下正为他披大氅,动作顿住了。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可他只是看着那个老妪,一言不发。
“大人?”季方低声问。
霍琰没有回应,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慢慢攥紧了大氅的衣角。
老妪还在挣扎,“朝儿,你怎么不认我了?朝儿……”
“带走。”霍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季方应声,手下立刻粗暴地将老妪推开。
老妪踉跄了几步,一个没站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霍琰抓着大氅的手指猛地收紧。
莫十九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扶起老妪,“阿婆,您没事吧?”
老妪抬起头,眼神依旧涣散,却紧紧抓住莫十九的手,“朝儿……朝儿在哪里?”
“阿婆,您认错人了,”莫十九轻声道。
老妪摇头,喃喃自语,“不会错的……不会错的……”
莫十九扶着她站起来,老妪看了一眼霍琰的方向,眼中有些茫然,又有些执拗。她挣开莫十九的手,蹒跚着走了。
霍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之后朝她走来。
是那张冷峻锋利到极致的脸,却不知为何,总想到薛晏来,那张明媚张扬的脸如何变成如今的样子。
或许是从弑父投敌的那一刻开始,或许,那一刻,只是开始。
三年降臣,两年牢狱,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可整整五年,那个高傲如天上星月般的人,是如何一次次地从烂泥污秽中试拯救自己。
他是否,想过放弃。
鼻尖隐约嗅到了淡淡的兰草皂荚香,莫十九回神,那张脸已近在咫尺。
“你在等我?”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霍琰……”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好不到哪去,“好久不见。”
“不过数日,怎得好久?”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伴随着阵阵咳嗽。
莫十九咧咧嘴,“是呀,是我记错了。”
于他,短短四五日,于她,已在他的往生里轮回过了一次。
“多谢。”他的神情依然是淡淡的,只不过眼中,比以往多了些许亮光。
“你查王潜,是因为虎威军对吗?”
他刚想开口可,就被一阵更加猛烈的咳嗽给压了下去。
莫十九拧眉,她曾问过季方,霍琰的咳疾是从两三年前开始的,也不知是何原因引起,名医请了一个又一个,药也没少吃,可就是不见起色。
好在多数情况下不会发作,后来他索性也就不理会了。
但这次,似乎更严重了些,他咳了半晌,似乎把胸腔里的气都咳完了,额上青筋鼓着,像是随时都会爆开。
莫十九抓住了他的手,有手炉暖着,手掌依旧冰凉。
“……霍琰,你冷吗?”那个少年,最终死在冰冷的拒马河。
他终于平静了下来,把手收回大氅里,“还好。”
莫十九指尖微滞。
“我有点冷。”她说。年还没过完,依然是天寒地动。
霍琰收手的动作顿住,就在他要把暖炉递过来的时候,莫十九猝不及防地抱住了他。
靠在他的胸膛,再一次听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了他的体温,莫十九忍不住鼻根发酸,
那时,薛晏在破碎的斜阳里走向敌营的时候,她抱了一下他,那素来炽热滚烫的身子,竟比残甲还要冰凉,他的心跳,弱到几乎感受不到。
她知道,在那一刻,少年的心死了。
“真好……”她低语轻喃。
霍琰被她抱住,起初身体有些僵硬,后来慢慢暖了些,柔软了些。
他一只手握着手炉,另一只手慢慢动了动,轻轻地拢了拢大氅,为她挡住风寒。
“霍琰,让我帮帮你吧。”她的声音从他的臂弯里传出,闷闷的。
霍琰没有说话,那只即将要落在她后背的手,顿住了。
“莫十九,我们是敌人。”许久,他开口。
莫十九的心猛地一揪。那句话她曾没那么在意,甚至自己也非常清楚和明白,可如今他再次说出口,竟如刀子在她心头划过。
她闭目片刻,离开她的怀抱。
“除……除却我的身份呢?”
霍琰看着她,那双曾经就算在死亡面前都不会有什么波动的眼,此刻竟铺满了一层细碎的光泽。
“如果我不是破梦使,你会让我帮吗?”
他握紧了手炉,低声道:“不,也不会。”
她的眼神有短暂的失落,随后归于平静。“为什么?”
“我习惯了一个人。”他转身。
“那只是你以为的习惯,”莫十九大声在他身后喊道,“试试吧,霍琰,试试接受我……接受别人的善意,就不会那么冷了。”
他顿足,“这个世上,没有谁会无条件向旁人施舍善意……”他转身看着她,“莫十九,你所图为何?”
她怔了一下,她图什么呢。哪怕师傅亲至,以霍琰已可确认为混沌梦人为由令她速速布阵,她也百般推诿,说霍琰位高权重,需确凿无疑方可动手,否则恐生变故;或说此人非比寻常,布阵之事须从长计议等。
她宁可违逆师命,也要来帮他,图什么呢?
她咬了咬唇,道:“薛晏曾说,七万虎威军惨死,偏他要独活,若是有下一世,他来换他们。”
霍琰像是被什么击中,眼神失了焦,瞳孔微微收缩,口中也不受控制地轻南:“下一世……不,一世怎么够,不够的,不够了,”
“所以霍琰,要早些,让他们解脱呀!”莫十九声音微涩。
霍琰的神情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想到了那些日日夜夜,那些困于黑暗阴湿与泥泞的,那些被噩梦一遍遍缠绕吞噬着的,那些将他煎熬折磨到体无完肤的时日,他们的脸一遍遍地在眼前重复闪现,对他说,三珠罚在苦了,问他为何还不给他们平反。
他怎么,还未给他们平反?
霍琰的手指因用力而失去颜色,手背青筋根根绷起,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莫十九走到他跟前,“霍琰,让我帮你吧!”她的声音顿住,再开口变得有些干涩,“……也帮帮薛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