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停留在她颈动脉搏动的位置,只需微微用力,便可结束一切。
莫十九的身体瞬间僵直,但神色依旧平静,她道:“用这个秘密,换张端的下落,很公平。”
霍琰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你说错了,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所有知道它的人,都死了。你,不会是例外。”
他的手指突然收紧,莫十九的呼吸渐渐紧迫,没一会儿,脸就涨成了红色,鬓角的青筋高高鼓起。
关键时刻,莫十九用全力抓住他手腕,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幽州……舆图……”
霍琰扼住她脖颈的手猛地一僵。
趁着他分神的瞬间,她抓起桌上的狼毫笔,猛地戳向他的眼睛,霍琰不得不防守,倒让她从掌下挣脱。
“你说什么?”霍琰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震惊。
获得新生的莫十九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半晌,才道:“我虽不通军务,但汴京的地形图还是见过的。这里……不是大昭的任何一寸土地。”
她的指尖停在一个座轮廓精细入微的城池上,抬头看向霍琰:“幽州……辽国,南京析津府。”
“霍大人身为鞫察院掌院,却私下里绘制幽州的山川、兵防、乃至城内水井粮仓的舆图,这可不是你这个掌院该有的‘爱好’。尤其……您画的图,比枢密院架阁库里存档的那份,要精细百倍,甚至标注了许多连朝廷都未曾勘探过的密道和小径。”
空气一片死寂。
霍琰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审视与思忖变为纯粹冰冷的杀意,“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个必杀你的理由。”他手臂一展,刀架上的长刀已落入手中。
他一步步向莫十九逼近,杀意瞬间将莫十九包裹。
谁知她非但没有惧怕,反而笑了:“霍大人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寒光闪烁,金属龙吟,长刀架上了她的颈侧。
莫十九却镇静自若,不慌不忙道:“那时在枢密院,我布下法阵,欲捉张端这个‘癔症’之人。我那法阵,设有一枚‘照影匣’,它能捕捉意识中最执念、最深刻的印记,将其化为光影。就在你救人前的一瞬,我看到了。”
莫十九的视线缓缓投向窗外,望着遥远的天际,“那是一座昏暗的军帐,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尘满征衣。在他前面,一个身着重甲的背影,正对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她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霍琰脸上,却染了窗外冬日的暖阳,“将军的手指,划过图上的山川河流,说:‘燕京十六州,寸寸皆故土’……而那幅图,与你眼前这副,分毫不差。”
霍琰的身形猛地一震,颈侧的刀刃,也在微微颤抖。
“你说……什么?”
“照影匣捕捉到的,是张端意识里最无法磨灭的画面。”莫十九垂眸,声似轻风,“他一直都记着,记着那个背影,记着那幅图,记着那场未竟的北伐。”
“你……”握刀的手青筋爆起,“你究竟是谁?”
她抬眸,笑道:“与其问我是谁,不如问,若是旁人知道了张端的执念,会不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霍大人,你想保护张端,定然不会让他陷入危险之中吧!”
“我依然可以杀了你。”话依旧冰冷,可那刀,却不再紧贴皮肤。
“你可以杀我,可你拿不到‘照影匣’。”
他未语,眉宇间尽是阴霾。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吧?”莫十九推开了他的刀,向前一步,“是让世人尽知张端的执念,还是你告诉我他的下落,霍大人,你会怎么选?”
如今的大昭,人人对虎威军一案讳莫如深,若是张端这个与虎威军旧案有关的重生之人暴露,那他必死无疑。相较起来,告诉她张端的下落,或许还有转圜之机。
最终,霍琰还是收了刀。
莫十九松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茶,“看来霍大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霍琰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杀意虽退,却翻涌起更为森然的玩味之色。
“既然你认定是本官藏了张端,那本官就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能找到张端,本官便既往不咎,可若是没有找到……”他在长案上铺上新纸,一点点,重新勾勒,“本官保证,你和你的人,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至于那个匣子,本官有千万种法子拿到它。”
她转身离开。
“记住,你只有五天时间!”
她的脚顿住,五天……
那就不能用寻常的方法,否则,时限一到,若是没找到张端,他真的会杀了花小饼和谢不闲。
莫十九又转了回来,往椅圈里一靠。
霍琰抬起头:“怎么,不去找张端了?”
“不用了。”她气定神闲,“你有心转移张端,我又怎么能找到,更何况只有五天时间,不找了。”
霍琰倒有些好奇了,“你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
“那要看面对的是谁,”莫十九从盘中抓了一把冬枣,嘎吱嘎吱啃了起来,“在你霍掌院面前,我再怎么努力不过也是跳梁小丑,还折腾个什么劲儿,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死后埋在什么地方。”
她停了一下,想到了什么,又道:“一定要挑个风水宝地,重生也能投个好人家。”
她砸吧砸吧嘴,又补充道:“最好是能看到鞫察院的山坡,这样我每天闲着没事,就能看看你霍大人今天又审了谁,明天又坑了谁。还能天天在你耳边念叨:祝你吃饭噎着,喝水呛着,走路被自家门槛绊着……”
墨汁“吧嗒”滴下,刚刚画好了一座城池,又废了。看来今天不宜办公,霍琰搁笔,轻揉眉心。
“霍大人,你看,我连死都安排得这么井井有条,是不是特别省心?你杀我的时候,记得给我留个全尸。”
“你是要在鞫察院等死?”他问。
她摇头:“是在霍掌院身边等死,免得您还得费心派人满世界抓我,多麻烦。我就待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哪天心情不好,或者觉得我碍眼了,一抬手,咔嚓一下,问题就解决了,省时,省力,还省路费。”
眉心越来越痛,他叹了口气,往外走去。
莫十九赶紧跟上,在他身后三步远,亦步亦趋。
“大人你去哪儿?”她问。
霍琰头也没回地说了句:“你既要待在我身边,便要跟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