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准被杀的那晚,莫十九又去了鞫察院,此前几日,幻容符已解,她恢复了自己的样子。
霍琰在看到她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可最终,没把她赶出去。
大寒,雪地。一切都如吕蓉记忆中一样。
唯一不同的,在刀锋要割断吕蓉脖子的时候,霍琰抬了下手。
他走向她:“念你我夫妻一场,有什么遗愿,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吕蓉看着倒在雪地里的父亲,早已风干的泪痕在她那一片死灰的脸上,万般凄凉,“遗愿……”
她抬眸,一片空洞的死寂,“我若说,那几封与退役武将讨论‘尚武精神’的信件,是他人伪造,要你查清真相,还我父清白,你会做吗?”
莫十九静静地看着霍琰,吕蓉这话岂不白问?若他有心,又怎会有今日这个结局。
可霍琰在少时的沉默后,说出一个字:“好。”
他说好。
也就是说,他也知道吕准是被冤枉的。
莫十九再看他时,他已背过身去,吕蓉倒下的时候,他负于背后的手,指尖微蜷。
她走向吕蓉,血水温热,融化着身下的积雪。
吕蓉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莫十九,她叹了口气,道:“你以为你改变了命运,其实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走向既定的结局,吕蓉,去吧……”
吕蓉的双眼缓缓阖上,积雪慢慢落了她一身。
日后,坊间有言,吕准因“勾结乱党”被鞫察院私下处决,为逼其认罪,奸佞霍琰以其女之命相胁。女慷慨就义,吕准身死。次日,吕妻于家中悬梁,追随而去。
霍琰,杀忠臣良将,屠连襟至亲。
吕蓉之事告一段落,在等待阁里回消息的时间,莫十九继续处理薛宝儿一事。
花小饼跟了薛宝儿几日,发现了些奇怪的事情,这薛宝儿每天晚上都会在院中一颗杏树下埋什么东西。
莫十九觉得此事诡异,这天,她自己跟了过来。
在院中角落里守了很久,直到亥末,才看到了薛宝儿的身影。
她径直走到那颗很粗壮的杏树下,用铁锨挖了两下,埋了样东西在土里,之后双手合十,对着那颗树许起愿来。
等她做完这一切离开,莫十九悄悄地挖开了封土。
看到了一个瓷罐,罐子里,是数不清的糖果,粗略看去,至少几百颗,这些糖每一颗都用糯米纸包着,上层些的,糯米糖衣还新鲜,越到底层,想必是时间久远,都黏连在了一起。
莫十九疑惑,又挖了一会儿,竟让她在树下挖出了五六个同样的瓷罐,里面无一不都装着满满的糖果,只是糖果早已融化成团,糯米纸也腐烂不堪,隐约可见糖渍的痕迹。
直觉告诉她,薛宝儿每天晚上在这里做的事,一定不只是埋糖果这么简单,她耐着性子又翻了一会,果然在最下面,发现了一个精巧的木匣子。这个匣子用牛皮纸精心地包了一层又一层,所以尽管从旁边的土层可以判断填埋时间至少有数年,可这匣子依然崭新如斯,连上面镶嵌的大漠孤烟螺钿图,都未见丝毫褪色。
匣子用一个精密的鱼骨锁锁着,莫十九不太会开这种锁,瞅了瞅四周,目光落在花坛边用来支撑枯枝的铁条上。
拿来铁条,插入锁具空隙,使劲一撬,“咔嚓”一声,鱼骨锁掉落。
随着一起散落的,还有一支极细的金针。
莫十九收回视线,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本册子,上面赫然写着“行军日志”四个大字。
她眉头微锁,随即翻看起来,却发现内页根本不是什么行军日志,而是一封封泛黄的信件,被小心地用线装订在一起。这本所谓的“行军日志”,竟是用这些信拼装而成。
她随意翻开第一封,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墨迹也有些洇染,依稀可见:
吾妹宝儿,见字如晤。北疆苦寒,风沙甚烈,然军中一切安好,勿念。营中新来了几匹骏马,皆是西域良驹,待兄长驯服之后,下次归家定要带你去骑马。
兄,薛晏。
薛晏!每次看到这个名字,莫十九都会没来由地心悸。
微颤的指尖翻开第二页,上面写着:近来辽人活动频繁,军中上下不敢松懈,加强了巡逻和警戒。勿要挂心,兄长定会守护边疆,护你周全。随信附增兄亲手做石竹花发簪一支,愿吾妹,一世长安。
落款,天庆元年,冬。
二十年了……
又翻开一页,上写:前些日子与辽军小规模冲突,虽击退了他们,但也损失了不少兄弟,吾兄心中实在难过,燕京十六州,何时才能回到我大昭手中啊!
天庆二年,兄,晏。
又一封:宝儿,这里有你想看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还有美酒和胡笳,待兄率虎威翻太行,渡拒马,复山河,定带你一同看这大昭的塞外风光。对了,到时候可一定要让兄尝尝你最爱的杏酥糖。
最后一封显得格外匆忙,字迹凌乱:
幽州有异,父亲欲领兵前往幽州,已将此事急递朝廷,情况紧急,暂且搁笔。
天庆三年。
往后,就再也没有了。
时间永久地停在了这一刻。
十七年前……
这一年,虎威军翻太行,渡拒马,全军覆没。
将帅死,少帅降。
这是永载史册的一年,是大昭最痛的一年。
莫十九那死水般的眼睛,似乎涌起了暗流。
寒风吹动枯叶,飘零落下,静静地覆盖在那几千颗糖上。
天气越来越冷了,真是难熬。她捡了些枯枝落叶,燃起了火。
火光终于吸引了人来。
“谁!”薛宝儿极为警惕地盯着她。
莫十九抬头,举起手中的“行军日志”:“薛宝儿,这东西,是从虎威军中而来?”
薛宝儿的脸色瞬间巨变,“你还给我!”话未落,人就扑了上来。
莫十九没有说话,只是动了下手,册子就要投入火中。
“住手!”薛宝儿的声音因惊恐而变得尖厉,步子也陡然止住,不敢再上前一步。
“薛宝儿,你藏了它十七年,心中执念太甚,我要烧了它,以消你执念。”
“不可!”薛宝儿的声音颤抖起来,脸色一片煞白,“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不能烧,不能烧!”
“这是虎威军少帅薛晏的亲笔信,我猜,你留着它,是想着有朝一日为虎威军平反。”
薛宝儿神情剧震,“你……你怎么知道?”
火光照着莫十九的侧脸,半暖半寒,“但是薛宝儿,你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否则,也不会将它藏于地底二十年,而从未让它现世。”
“我不知道你是谁,又是怎么找到这些东西,但如果你有一点良心的话,就把东西还给我,我求你,还给我……”薛宝儿眼眶泛红,身体随着剧烈的情绪而战栗。
“我不会还给你,你为虎威军翻案的执念太深,已经让你……”说到这儿,她止住了,“总归,你不该是这个样子。”
说完,她就要松手。
“等等!”薛宝儿尖叫一声,双手颤抖着往前伸着,像是要抓住那个册子,可身子却不敢上前半步,只能微倾着。
“薛晏!”
莫十九的动作顿住,册子微颤。
“那日在林中,你曾念过这个名字,你就不好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