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掌柜想叫一声：“我的爷，您可真能想！”
他看着面前的小娘子，完全无法想象这位略带天真地提出想要用纸来代替厕筹的人，和之前那个冷静淡定地说要如何如何才能把聚味楼做起来的是同一个人。
但他很快又觉得，能得这些般奇思妙想的，大概也只有那位娘子了。
她养在深闺，之后又一直待在庄上，不知道纸有多贵也有可能的……
咳了一声，万掌柜和她分析现下的形势，战乱多年，许多能工巧匠不是死在战乱里，就是死在权力的斗争里，还有一些隐世不出，前朝时期，开国的那位本事倒有，但是命短，江山还没有彻底打下来，就一命呜呼了。
后来上台的儿子，打江山开拓不成，但是守江山还是可以的，他试着恢复生产，把京城的各行各业都复兴起来，这时候他发现，许多行业的工匠们，不是死了，就是逃跑了。
造纸这一行原本倒也还好，京郊有户蔡姓的人家，就是以造纸闻名，虽然战乱时期，蔡家元气也伤得厉害，家中成年男丁保全下来的几乎没有，但造纸这个手艺却还是保留了下来的。
事情坏就坏在珉江王这个人身上，珉江王的一个下属在和蔡家人打交道的过程中，看中了蔡氏一个小娘子，威逼利诱不成，把人给杀了，杀了人他回去还谎称是蔡氏心系前朝，有反心，还拿出了所谓的证据。
珉江王好勇斗狠、刚愎自用，又任人唯亲，看到证据当即就派人把蔡氏围了，一通操作猛如虎下来，蔡氏族人十不存一，剩下活着的，也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其他会造纸的看到蔡家这下场，也多是隐了下来，没有隐下来的，就被前朝皇帝找到“保护”起来……总之，等到秦帝带领大军占领京城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也落入了前朝皇帝差不多的窘境——世家势力，要捏着鼻子用他们也就算了，特么各行各业失传的东西特别多，尤其是造纸这一块，居然找不到一个会的人！
京城纸贵怎么来的？就是这么来的。
黎锦听完：……
姓蔡的人家，蔡伦吗？或者是蔡伦的后人？
还有，京城纸贵，正确的说法不应该是洛阳纸贵吗？这因为战乱造纸的人没了才导致纸价上涨又是什么鬼？
默默在心里吐了一会槽，黎锦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会造纸的人没有，那记载造纸之术的书册也没有吗？”
万掌柜犹豫了会，微微颔首说：“有，世家手里。”
看着黎锦的目光，有些微妙。
黎锦：……
她妙懂。
如果记载造纸之术的书册世家手里有而皇帝没有的话，显然，世家很有可能是想拿着这个东西和皇帝谈条件……黎锦这时候献纸，特么还说是从书上看到的，就是坐实黎氏也有……这特么，她这就是坑爹了啊……
……
她正襟坐好，很认真问：“要不我拉回去？万掌柜今日也未曾见过我，可好？”
万掌柜忍俊不禁：“娘子不想要赚钱了？”他摸着手上的纸，纸确实是薄，但是薄而软，宛若最柔软的布巾，摸在手里，几乎没有颗粒感。
这位娘子，是个人才啊。
人才黎娘子特别诚实地点头：“想。但是我更不想陷至亲于不利……”她咬着唇，做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哀怨道，“我本意只想弄些东西赚点钱……陛下的钱，到底不好用，可到了庄上才发现，想种好田，也是很费钱的。”
这话说得，就很符合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的人设，至少，万掌柜眼里的审视之意少了。
他沉吟着，问：“娘子只能造出此一种纸吗？”
“还有别的，但是都不大好。”黎锦有些羞愧地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另一沓纸，由在旁边煮茶的陶阿婆递过去。
万掌柜仔细翻看着这些纸，黎锦后面递过去的，品类就多了，且大多厚薄不均，颜色也没有那么白皙，多数偏黄，有些甚至还泛着一点绿，看起来就跟残次品似的。
但在没有见识过现代造纸术的万掌柜眼里，这些纸已经是很不错了，虽比不过蔡氏纸，却也差不了太多。
仔细看过，他收好纸，郑重道：“娘子若信小的，不若此事交给小的来办，如何？”
黎锦松了口气：“如此，甚好。”起身送万掌柜离开，诚恳道，“掌柜的回去，如厕时可试试用纸耳。”
万掌柜闻言踉跄了一下，转身施了个礼，抱着纸走了。
黎锦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待门关上了，才微微敛了笑容问：“客房那位怎么样？”
陶阿婆说：“才将醒来喝了点汤。”
“身上可还发热？”
“瞧着像是比昨天好些了。”
黎锦点点头，转过头来看着陶阿婆：“万掌柜来此，那位想必已是知道？”
陶阿婆欠欠身，没有否认。
“万掌柜深得陛下信重，他若遇不平事，经由万掌柜去见陛下不是更好？”
陶阿婆低头，装死。
黎锦看着她，倒也没再问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屋内。
她这回没带侍女过来，陶阿婆自觉陪侍在侧，见状忍不住问：“娘子不去看看吗？”
黎锦淡声道：“毋须去看，我信你们能照顾好他，待他伤好，还请他尽快离开。”
此后她当真没进去过客房一步。下午歇响醒来，她就去了聚味楼。
聚味楼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还未走近，就听到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去年离京时，这条街还不算顶热闹，旁边商铺都是要死不活的样子，小摊小贩几乎没有。
今日再来，这一块已是热闹非凡，店铺里货物琳琅满目、许多招牌都换了新的，路边不时有挑担小贩吆喝叫卖。
黎锦穿着男装，自角门扣开，守门的也还认得她，约摸是得过嘱咐，径直将她带到娃娃和路大住的地方。
万掌柜待他们还不错，专门腾了两个房间安置他们。黎锦看到人才知道为何路大找到聚味楼却没有直接跟着去那边找她。
他自己，腿折了，娃娃竟然也病了。
一问，路大带着沈曜换下的衣服去引开追兵，想着自己一个人不好逃脱，离开时顺手挟了娃娃给他当掩护。
他带着人，又急，跑路时腿折了一下，当时没觉得，等安全时发现一只脚肿了老高。
两人停在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好在野外将就歇了一宿，他自己差点没冻死，娃娃也给冻病了。
还好杜四的名头在聚味楼有点特殊，二人乞丐一样找过来，才没被当场赶出去。
路大怕连累跟着黎锦一起的沈曜，就求了万掌柜，暂时在这边养伤。
路大那厮也够忠心的了，自己都折腾成这样了，见了黎锦第一句话就是问：“郎君一路可还顺利？”
这一路顺利问的当然不是她，黎锦淡声说：“甚好。”
路大她没接走，以他身上有伤不宜挪动为由留在了聚味楼，倒是娃娃，她给带回了自己住的那边。
万掌柜当时不在，所以说好要看看新排的节目的也没看，黎锦领了人就回去了。
她猜着，万掌柜应是进宫见皇帝去了。
事实上，万掌柜还真就见皇帝去了。
他拿着黎锦做的纸，一路绿灯到了宣政殿，彼时还有官员等着接见呢，他一来，即有寺人过来说：“万公到了，陛下正等着哩。”
那官员闻言冷哼：“不过一阉人耳，安敢称‘公’充大家？”
前头躬身走着的万掌柜脚步微微一顿，回身冲那官员微微一笑，施一礼后，不发一语，扬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