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个危楼。”三十年过去了,母亲一提到人造板厂的宿舍楼,还是些许不悦,“能从那个地方活着出来,都是我们命大。”
那片宿舍楼,在当年我们那个西南四线城市的划分里,本就算是“贫民窟”。但因为国营的人造板厂经营不善,面临倒闭,厂领导仍不忘榨干它的最后一点儿价值,将它公开对外招租。于是,宿舍楼里就聚集了很多“社会人员”,有临时工,农民工,单亲妈妈,寡妇,甚至还有刑满释放人员。
从我记事儿起,我就住在这个“鱼龙混杂”“乱七八糟”“不知道哪天就要坍塌”的楼里。跟母亲“不堪回首”的心情相比,我对这片承载童年记忆的宿舍楼,印象并没有那么糟糕。每当我回想起儿时那些或欢呼雀跃或痛苦难堪的片段,这个“一无是处”的地方还是会鲜活地浮现在我面前。
1.
90年代中期,家里终于迎回了我的父亲——这是我母亲和奶奶期待已久的退伍。
父亲十六岁参军,我出生时,他已经服役十年。他本来规划着要生个属龙的儿子,结果1988年,他去参加老山战役,战争结束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回了部队,没能实现自己的计划,“大龙儿子”只能变成了“小马女儿”。
母亲在孕晚期时期查出了胎儿脐带绕颈,并由此引发胎心率异常,医生建议直接剖宫产。出生时,护士长拍打了我好几次,我才发出响亮的哭声。她担心我身体有什么问题,直到我做完周身检查,Apgar评分(新生儿阿普加评分,通过对新生儿的心率、呼吸强弱、皮肤颜色、肌肉力量和对刺激的反应来评估他的初始健康状况)都正常,这才放了心。
母亲从小没了父母,但好在我亲姥姥的三妹——也就是我的三姥姥——和我们家的关系还不错。在父亲远在部队、母亲又要加班的时候,我就会被“托管”在三姥姥家。三姥姥告诉我,我出生时,父亲也从部队赶回来了,只不过,回来前,他还在满怀期待地跟别人一遍遍确认“是儿子还是女儿”——当然是女儿了,而且是肤白胜雪、头发浓密、哭声响彻产房的女儿。除了我父亲,三姥姥说,所有人都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
父亲还在部队的那几年,母亲一个纺织厂女工,工作起早贪黑,收入微薄。她没钱送我去幼儿园,而三姥姥当时也有了自己的孙女,总去麻烦也不合适。和父亲通了好几封信后,母亲才下了决心,把奶奶从老家接过来带我。
奶奶一共有九个孩子,我父亲排行老八。按照父亲的说法,他小时奶奶很少关注他,他是被我的姑姑和大爷们带大的。他当年还没成年就参军,也是想早点混出个人样儿,在自己母亲面前挺直腰板。
父亲做到了,他成了村里第一个“走出去”的人,在老家的十里八乡,也算是个“名人”了。刚硬的他,在我奶奶面前一直都是“孝顺的小儿子”,无论奶奶说什么,从不还嘴。发了津贴,父亲会最先把钱寄给我奶奶,其次才是我母亲,奶奶生病了,也是父亲找人把奶奶接到市里的医院看病,所有开销都由自己负责。这种无可比拟的“紧密连接”,也让我的姑姑和大爷们找到了不给奶奶花钱的借口。
奶奶之前就在市里住过,但她并不喜欢城市里的生活,按她的话说,村里更“敞亮”。所以那次接奶奶过来带我,母亲本来以为她老人家会拒绝,但没想到,奶奶一口就答应了。母亲嘴里嘟哝着“老太太这是又想作什么妖”,对奶奶的爽快半信半疑——传统婆媳张力在我们家也有,只不过奶奶有好几个儿媳妇,和我母亲的关系也就不扎眼了。
奶奶重男轻女,母亲对此还有一点不放心。我听姑姑们抱怨过,说在他们小时候,每年过年,奶奶只会给儿子们吃肉,女儿们能分到个鸡蛋都要谢天谢地。大姑姑因此赌气开了养鸡场,就此成了村里的富婆。但是奶奶好像没吃过大姑姑送的鸡蛋,坚持自己去捡散养母鸡下的笨鸡蛋,有一次因为捡蛋还扭伤了脚。姑姑们骂骂咧咧,抱怨奶奶不小心,奶奶脾气更火暴,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从此没人再敢在奶奶跟前说鸡蛋的事。
让这样的婆婆来照看女儿,母亲自然颇有微词,但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好在,奶奶打消了我母亲的顾虑。自从她来了,我变得开心很多。她会给我讲故事,带我出去玩儿,她对我说:“想吃什么跟奶奶说,奶奶不像你爸妈那么抠搜。”没错,我奶奶骂人基本都会捎带上我父亲。我母亲哭笑不得,但觉得婆婆总算是没有偏心。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对我好的原因——在老家时,她突发过心梗,当时好几个孙子就在旁边,却没有一个去叫医生。要不是来串门的邻居撞到,她可能早就不在了。
听说奶奶在老家骂了好几天“孙子不中用”,来到城里后,更是跟我母亲连连抱怨:“男孩一天天就知道惹事儿,叽叽喳喳烦死了。”说得我母亲“咯咯”地笑出了声。不管是“数量”上还是“质量”上,奶奶似乎对儿子和孙子彻底“祛魅”了,开始对我这个孙女关爱有加——她这辈子有三个孙女,当时我表姐已出嫁,而我表妹还未出生。
我母亲为了上班方便,特意在纺织厂附近和工友合租了个小房间,但后来我和奶奶这两个“拖油瓶”引起了工友的不满。小的吵,老的暴,工友先是旁敲侧击,后来干脆直接呵斥我母亲,要她带一老一小搬走。
母亲当时很生气,吵吵着:“我老公要从部队回来了,我才不稀罕住在你这个破地儿!”
这是气话,也是实话。当时母亲一直把父亲的归来当成是生活的希望,想着生活里能有一个依靠。
到父亲脱军装回家之前,我已经习惯了他的“缺位”,其实和他“不太熟”。而且,不是特种兵的父亲,一直有个“特种兵梦”。他不止一次地跟家人提过,如果我是男孩,就把我送到特种部队,教我打枪、越野跑、格斗术,甚至还能教我开大卡车和坦克。但是他没办法教女儿这些,因为在他眼里,女孩身体素质不行,也不如男孩勇敢,做不了这些“难度大又危险”的事情。
我作为一个“高敏感”小孩,自然能分辨出一个人是不是真心接纳我。所以,父亲退伍回来那天,我成了家里唯一一个不欢迎他的人。
但不得不说,血缘的力量还是很大的,就算父亲再不稀罕女孩,(据三姥姥说),当他看到已经四五岁的我时,还是扔下了行李,大步向前就抱起了我,还用胡子拉碴的脸蹭我的脸。我被吓得当场大哭,不停地推搡他。我要妈妈,我要奶奶,我要三姥姥,就是不要爸爸。新手父亲也被搞得不知所措,就直接把我扔给了母亲,力道太大,差点把母亲撞倒。
就这样,“战斗英雄”阖家团聚的场景,不仅没有一点温馨感动,反倒充满尴尬和局促。这份尴尬和局促,几乎可以用来形容我们前三十年的父女关系。
2
我逐渐和父亲“熟络”,但还是拒绝与他亲近,甚至连“爸爸”两个字都不叫。
一开始,母亲和奶奶以为是父亲对我太凶,或者没带过我,所以我对他生分、反感。后来才发现,我不仅叫不出“爸爸”,别人家四五岁小孩会说的词汇和句子,我也讲不太出来。
母亲惊恐地想起“脐带绕颈”的事情,带我去检查,医生也查不出来我到底为什么说话不利索,只说可能和当年的凶险有关——婴儿大脑缺氧,可能伤了语言神经,但“并不确定”。
我智商没什么问题,正常上了小学,但从小到大,我一直是个重度口吃、讲不明白话的“半残儿童”。母亲对此很焦虑,父亲则对此无所谓,或许在他眼里,我不是男孩,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bug,所以我要是还有点什么其他的小bug,都是“可以克服的小困难”而已。
况且,他自己当时还有需要解决的“大困难”——找工作。
父亲是高中肄业参的军,实际文化程度只有初中,虽然战功赫赫,可是当时部队对于军官升职已经有了严格的文化水平要求,没有上过军校的父亲,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士兵突击》里的“伍六一”——按资历也能“勉强”待在部队,但还是选择了退伍。
他当兵十几年,参加过实战,做过狙击手和运输兵,拿过一次二等功、两次三等功,奖状无数,理论上,像他这样的,应该转业被分配到一个好单位的。但他离开部队时,“战斗英雄”的称号仿佛就和他牺牲的战友一样,被他亲手埋进土里。他总说“不要给组织添麻烦”,“就业的问题要自己解决”。后来听他与母亲无数次吵架,我才隐约猜到,他没能获得去好单位机会,是因为脾气差、情绪躁,在部队里得罪了高干子弟。
于是,父亲复员后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他自己的生存问题,甚至关乎我们这一个家庭的生存问题。
父亲出身农村,祖上八辈贫农,当年在当兵选拔的时候这是“优势”。但时空斗转,没有城市户口的人如何在城市找工作、如何带着一家四口在城市落脚,成了全无头绪的事情。
父亲回来后,原来合租的小房间实在不够住,母亲带着我们一家四口搬了出来,暂住在她爷爷奶奶开的小饭馆的后厨隔间。母亲是由她的爷爷奶奶带大的,老两口在她初中的时候过世,小饭馆的所有权和经营权被亲戚抢走。那个小隔间本来是给打工的服务员住的,我们一家能住进去,也是母亲好说歹说,四处求亲戚,人家才勉强点头。
小饭馆开在火车站附近,终日车流人流不断,我们那两个月一个好觉都睡不成。但大家像是达成了默契,谁也没有抱怨。母亲不仅要照顾我和奶奶,还要每天去纺织厂上班,她在用行动默默支持我父亲找工作,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父亲感受到了现实世界的残酷。他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牺牲,军队的操练、战争的洗礼没能难倒他,但是社会的“漠视”却成了他要面临的崭新考验。整整两个月,一向要强要面子的他找工作很不顺利,要么是他对工作本身不满意,要么是在面试时和老板们发生了冲突。
在父亲眼里,“万恶的资本家”奸诈狡猾,实在是“欠收拾”。但是在他心里,又能不允许自己的家要靠老婆那点收入苟活。他是个极端大男子主义的人,发自肺腑地认为世界上最辛苦、最危险的工作都应该由男人来干,老人妇女小孩都该靠边儿站。不能做顶梁柱的男人就是失败的男人,所以找工作对他来说,是一个无比煎熬的过程。
父亲当年转到运输连队后,开过军用卡车、导弹运输车和重型装备拖车,直到现在,他对于运输兵的经历也非常自豪,一吹牛,就会说起自己在某月黑风高的晚上,为了前线补给不掉队,还要不被敌方发现踪迹,他们只能关闭车灯在悬崖边上开车。他的战友就有因看不清路、车辆打滑掉下悬崖而牺牲的。为了这个家,他终于放下自尊,找了一份货车司机的工作。在部队吃惯“公家饭”的他,如今成了朝不保夕的“临时工”,自然有不少落差,但这是一份在他能力范围内可以最快赚到钱的工作,毕竟货运公司里的轻车、重卡,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父亲做货车司机的那两年,凌晨四点就要起床,晚上快半夜才能回家,没有节假日,非常辛苦。当时他开车拉的货以水泥和建材为主,每天回家都灰头土脸的,有时候累到澡也不洗、衣服也不换,直接栽倒在床上就睡过去。他的鼾声严重影响了我的睡眠,但是母亲告诉我,不准吵醒父亲,然后,她就拿着毛巾,一点点擦干净父亲的脸。
听母亲说,父亲之所以这么累,是因为他不仅仅要当司机,有时候还要当搬运工——自己装货,自己开车,一个人赚两份钱。
父亲从部队刚回来时的锐气在一点点褪去。见他勤劳肯干,老板给他加了钱,他没给自己买东西,也没给别人买东西,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把工资卡交给了我母亲,妻子怎么开销,从不过问。
大概因为父亲太能干,有同事嫉妒他,举报他“危险驾驶”,说亲眼看见他在路上“漂移”,还超速。父亲不服气,和举报他的人打了架,被老板扣了钱。
母亲带着我,想着去货运公司领回想象中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父亲——让我跟着去,是母亲刻意想“卖个惨”,想着老板一看这个男人家里还有个半大点小孩,需要他赚钱养家,处理时也许就会心软一些。
母亲本来还担心父亲会受伤,但父亲在部队时不仅越野跑是前三,格斗也是前三,他是挂彩了,对方则是直接骨折进医院了。
那个老板本来确实想开除我父亲,最后也果真为我母亲留了情面。他跟我母亲说:“好好管管你爱人,小伙子很能干,就是不服管。”为了让我母亲意识到“不服管”的父亲是多么离谱,老板还特意让母亲在保安室看监控录像——不仅有父亲打架时的录像,还有父亲开着卡车在公司门口石子路上“漂移”的录像。
“原来你爱人在我眼皮子下都是这么开车的。”说完老板都笑了。
虽然那时的视频都有点模糊,但是我能看出来,打架视频里,父亲是一对三,漂移视频里,父亲的卡车直接“飞”起来了。
3
在父亲找到货运司机的工作没多久,我们一家就从小饭馆后厨搬到了人造板厂的宿舍楼。
我的二姥姥和二姥爷当时都是人造板厂的职工,他们面临退休,就把厂子里的“员工福利”——宿舍——给我们住了。宿舍都是十到十五平的单间,父亲选了间十五平的。
说是“员工福利”,但我们一个月要交五十块的房租给二姥姥,包含水电费。
单间里放了两张床,中间拿个帘子隔着,我父母睡一张床,我和奶奶睡一张床。没有沙发,没有衣柜,摞几个小板凳和一个折叠桌,墙角摆两个单竿晾衣架,尽最大可能节省空间。有线电视,有线电话,有需要的自己掏钱装就行。有人家装那种大锅盖一样的天线接收器,就算是楼里的“有钱人”。
我们家自然不属于“有钱人”的范畴。我母亲的嫁妆里除了一台缝纫机,还有一台长虹电视机,因为没装天线,只能收到央视一套二套,还有省台二套。不知是不是因为后天精神生活贫乏,我从小不爱看动画片,就爱看《动物世界》、《人与自然》和省台的《探索时代(Discovery)》,所以这三个台刚刚好。
从搬进人造板厂宿舍楼的第一天,母亲就在抱怨。她觉得二姥姥和二姥爷坑了我们,就算五十块钱的租金在当时听起来“还可以”,但对于这个宿舍来说,还是太贵了。
我母亲一直说宿舍楼是个“危楼”。它一共五层,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楼身一直在“改造”。施工队来来去去好几波,每次随便“凿一凿”就算是在干活了,永远都在干活,永远不会完工。从外面看,这栋楼是有人住的部分和“骷髅架子”组合的状态。
我家就住在五楼,楼的每层台阶都很高,当时我奶奶腿脚还算利索,但每次出门也还是要耗费一些时间。五楼还有一个特殊之处,就是这一层只有一半是房间,另一半则是四楼的楼顶。以前有住户在走廊过道的墙体上砸出了一个“窗户”,从那里可以跳到四楼顶,后来又有人在“窗户”两侧用砖头垒出了“小楼梯”,于是五楼的住户就可以随意去四楼的楼顶了。
奶奶会在四楼的楼顶种菜,我也在那里养过小鸡和兔子。一到夏天,四楼楼顶上全是乘凉的蚊帐和帐篷。有邻居在四楼楼顶铺设了好几张“石桌”,有的桌子是为了邻里能在一起吃饭,有的是为了给大人们下象棋用的,桌面上还用油彩画好了不会褪色的棋盘。
宿舍楼里的设施过于简陋,用“差劲”来形容也不为过。年幼的我觉得这栋楼是个可以探险的“宝库”,但是对于在现实中挣扎的大人来说,这栋楼确实太不方便了——每个单间的面积都太小,大家只能用公共厕所和公共水房。我们五楼这层是没有公厕的,每去一趟厕所,就要从五楼奔到四楼或三楼。
四楼的楼道又长又窄,住户们在门口堆了很多杂物,楼道的灯泡基本都是坏的,楼道两头的窗口极小,所以这里的白天和夜晚无异,去个厕所都得“摸黑”。那时候我痴迷香港鬼片,每次去厕所,就会想象有个什么鬼从哪个地方突然冒出来,自己吓自己。
有一次自我恐吓过了头,我从厕所出来后往五楼狂奔,结果被四楼楼道的杂物绊倒,摔成了膝盖积水。母亲非常愤怒,找邻居理论,找楼长理论,要他们赔付我的医药费,还要清理干净门口的废品,给楼道装上能用的灯泡。
母亲的诉求被一一拒绝,最后,是父亲主动给楼道装了新灯泡,“造福大家”。因为这事,父母两人大吵一架。母亲说,凭什么自己孩子受了伤,还要自己贴钱改善楼里的破设施?父亲则觉得,一个灯泡而已,装好了,以后大家都少受伤,老人小孩的安全更有保障。
宿舍楼经常停水停电,夏天热我们还可以去四楼顶“避暑”,冬天冷我们就没什么办法了。整栋楼没有暖气,每家每户只能自己烧煤取暖。大家用的都是最便宜的蜂窝煤,很多人家也没有装通风管道,听说常有人煤气中毒。一个人拉扯大九个孩子的奶奶对此倒是很淡定:“毒死也总比冻死好咯,睡一觉就过去了。”
作为“大孝子”的父亲,还是会尽量给奶奶创造好的居住条件。我们家可以装不起空调,可以不买有线电视,但是要烧高质量的煤,尽可能减少烟雾粉尘和有毒气体。只是把一整个冬天要用的煤从楼下搬上五楼,是个问题。父母很难在家空出个半天时间来搬煤,奶奶和我一老一小显然也不适合,请卖煤工搬的话,又要给五元钱搬运费。
我比奶奶更心疼钱,主动请缨。我一趟一趟地,竟然搬上来了大部分。卖煤工见我一个孩子这样,最后两趟也就帮着我搬了。奶奶请人家喝口水,就算是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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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都不会给我零花钱,但是奶奶会。父亲会给奶奶零花钱,然后奶奶把钱卷到小手绢里攒着,攒够了就直接塞到我手里,这是父亲默许的。
我每次搬完煤,奶奶会给我五毛钱。我不像其他小孩一样去买零食,而是用这些钱买白纸和画笔。口吃的我在楼里不太受待见,小孩们不喜欢跟我一起玩儿,我也不喜欢跟他们一起玩儿,我更喜欢一个人待着画画。五毛钱买不了好的素描纸和颜料,我只能买些最便宜的纸张和铅笔,能有根彩色铅笔都是非常奢侈的事情。
《探索时代》每逢周末就会播放美国的连环杀手纪录片,看到有一集,画像师凭借证人的口供就画出犯罪分子的头像,我觉得很神奇,找来纸笔,也尝试画脑海里的各种人。 不上学时,我带着笔和纸去书店,找各种绘本——绘本是买不起的,我就坐在地上,临摹里面的人物像,一画就是一整天。
画画给我无法正常交流的童年生活,以及以后无趣的大人生活,都增添了很多乐趣。但父母都不喜欢我这个爱好。父亲觉得过于“文绉绉”,母亲觉得“不务正业”,耽误学习。好在还有奶奶支持我,哪怕我是鬼画符,她都会说“我孙女画得真棒”。
4
父亲太忙,管不着我画画,但我要是想继续花奶奶的零花钱买画材,得先保证做一个“身体强健”的小孩。
我有时会觉得,命运是不是有点太难为父亲了,他只是想要个儿子培养成特种兵,他有什么错?结果,他只能在我这个独生女身上“浪费时间”了。
一直以来,父亲总是“若有若无”地在我身上践行着他的“特种兵训练”。
我不到十岁就已经能跑下来三公里了,甚至还能做俯卧撑(当然这都是父亲教的)。我要是惹父亲生气了,他还会罚我到四楼楼顶跑圈。房顶没有操场那么大,但是可以跑十圈,一百圈,甚至更多。
在父亲好不容易休息的周末,他偶尔会带我去公园玩。我虽然有点害怕跟他出去,但若是他能带我去游乐场,我还是乐意去的。母亲不喜欢我去游乐场,什么碰碰车,轨道赛车,甚至旋转木马,她都觉得危险。
喜欢冒险,大概是我们父女俩当时能玩到一块儿的基础。
父亲会专门带我去射击游戏的摊位,老板以为我们是对正常父女,笑脸相迎,可是玩儿着玩儿着,他就发觉不对劲了——父亲是个百发百中的顾客。玩了几次后,老板就会把最破的玩具枪拿给我父亲,但是父亲会兴奋地把这当成是挑战,继续打满环。
后来不知道老板是不是为了防止我父亲再去,把“静态靶”换成了“动态靶”——就是搞一圈会动的气球,然后在限定时间里射击。但他不知道,我父亲最擅长的就是动态靶,他的动态视力很好。所以我们照旧会拿走老板最贵的礼物。
再去,老板一看见我俩,脸上都是“这俩人怎么又来了”的愁样儿。
看父亲打靶次数多了,我也想亲自上手。老板的玩具枪都是步枪样式,对我来说是稍微有些重的,这又证实了父亲“女子不如男”的论调。我能从父亲眼里看到一丝失望,倒是老板看到我这个“犬女”没有得到父亲的真传,就一直撺掇着“让孩子多玩玩儿”。
我不仅长得是父亲的“性转迷你版”,个性上更是百分百复制了父亲的德性。“不蒸馒头争口气”,我破天荒地主动问父亲,请教怎么射击才能精准打中目标。一开始父亲很不耐烦,说“反正你连枪都提不起来”,甚至嘲笑我说我的手只能拿得起画笔。我不服气,用奶奶给的零花钱买了塑料水枪,把水枪空槽灌满水,每天扛着练臂力。
我低估了练枪的难度,原来端着一把枪,纹丝不动地待一刻钟以上的时间,手臂会麻,会酸,会抖。抖动是射击的大忌,父亲说,在部队时,他光是练“手稳”就花了一整年。不仅天气好时候手要稳,遇到刮风下雨甚至枪林弹雨的环境,也要稳如泰山。
他架不住我磨,告诉我,射击的精要其实非常简单——“三点一线”,觇孔,准星尖和目标在一条线上就行。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也做不到,明明我觉得瞄准了,可就是脱靶了。
父亲对于我脱靶不仅没有指点,反倒有点幸灾乐祸,有种“看吧,我就知道你不行”的意思。他说,世界上最好的狙击手不是练出来的,能做到“优秀”以上的程度,都要凭“天生的感觉”,即“手感”。勤加练习或许可以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手感,但是剩下的百分之一,是老天爷选人,他说你有你就有,他不给你这个天赋,你也没办法。
父亲大概被幻想中的儿子迷昏了头,忘了一个基本的事实——我是女儿没错,但是我骨子里流的也是他的血。老天赐予的“手感”,没有规定只给男孩。在每天左手画笔、右手水枪的持续努力下,我的“手感”被激活了。再和父亲去公园射击摊,拿走最贵玩具的人就是我了。我第一次从父亲眼里看到欣喜,他似乎想说,在他没管我的时间里,我怎么就突然开窍了。
我跟父亲的关系就这样在尴尬与局促中找到了一点安放的位置。
就在我以为自己终于获得父亲的认可时,母亲怀上了二胎,而且,这次真的是个男孩。父亲梦寐以求的“特种兵”,终于还是来了。
5
母亲怀弟弟时,我已经快念完小学一年级了。我忽然感到家里涌动着一种喜悦,但我也知道,这份喜悦并不是因为我。
父亲心情大悦,不再挑我的刺,也不再冲我发火。之前我拿着学校里“双百”的成绩单向他“讨表扬”,他会冷酷地对我说“不要骄傲”、“这有什么”,偶尔也会来句“再接再厉”的鼓励。弟弟来临后,冷酷没有了,我告诉他我又拿了班级第一,我画画在全国比赛里拿了奖,我做俯卧撑可以突破二十个了……父亲竟然会露出一丝微笑,然后将目光转向母亲,敷衍着说道:“好,好……”
我已经会做父亲之前要求我做的所有的体能项目,我想跟他说“你可以教我引体向上了”,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我清楚,此时的父亲,大概不会再回应我了。
母亲察觉到我的失落。父亲越是冷落我,她便给我买越多的新衣服和我喜欢的零食。
这个二胎在母亲的意料之外,她从来没有过想要儿子的想法,本来就只想要我一个女儿——这是有原因的。
父亲出身低,没有文化,虽然顶着“战斗英雄”的头衔,但母亲并没有因此得到任何实际的好处,反倒是因为“军嫂”的身份吃了太多苦。可是母亲说,她当年看到我父亲的第一眼,就想嫁给这个男人——没办法,按现在的话说,她是个无可救药的“颜控”。
父亲浓眉大眼高鼻梁,眼窝还有种中东人的深邃,在部队的时候甚至有“男版林青霞”的美称。他的身高就一米七五多点,却因为长相被领导硬生生地拉进过仪仗队,甚至还在第一排。领导说,这张脸一出,军人的帅气就扑面而来,“太长脸了”。
我后来也在父亲的照片中发现了这个“规律”——戴着大红花的士兵们从前线下来,接受地方老百姓的欢呼爱戴,我说他在照片中怎么总是站前排C位,摄影师总能照到他,原来都是安排好的。母亲听人说,女儿长得像爸,儿子长得像妈,于是长得一般的母亲,就想要个和父亲长得一样的孩子,那就一心只想要女儿了。
这次轮到父亲得偿所愿了。弟弟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父亲就已经给他起好了名字。我的名字里有“禾”,弟弟的名字里便有“平”——父亲还算是想到了我,觉得起名要“成双成对”,儿女的名字连起来必须是个词组,有寓意才行。
父亲带我去了玩具店——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去玩具店,为了帮父亲给弟弟物色玩具。我也想要变形金刚,我也想要更多玩具,但父亲说这些是给男孩玩儿的——把我当特种兵训练的时候怎么就不说“这些是给男孩练的”呢?我第一次明白了“苦涩”的心情,唉,五十块就是五十块,到底是比不上一百块。
连奶奶也对父亲的偏心看不下去了:“孩子还没出生,买什么玩具?”
于是奶奶也开始加大对我的“投资”。母亲怀上弟弟的那一年春节,奶奶把全部压岁钱都给了我。奶奶觉得我是整个家族最像她的孩子——我们家族的“林青霞”基因,其实是源自奶奶,而我的个性也像她,是天生的“犟种”。没有弟弟以前,她一会儿说我是孙悟空的后代,天天上蹿下跳惹是生非,一会儿又说我是哪吒转世,就是来找父亲讨债的。弟弟来了之后,奶奶一度觉得,上辈子大概我与父亲是互相亏欠,父亲欠我的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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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家五口”的期盼还不是那段时间最令人开心的事情。
母亲怀弟弟三个月时,父亲拿着一张“聘用书”回了家。那天,我记得很清楚,父亲是“准点”下的班——没错,他找到了新工作。
当母亲看清楚聘用书上写的字后,惊呼出一句“老天有眼”。她的兴奋溢于言表,甚至一把抱住了父亲。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父母相互拥抱在一起,到现在为止,也是唯一的一次。在一个没什么“和颜悦色”和“亲昵交流”的家庭里,这种级别的拥抱给幼小的我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哦,原来,父亲也有柔情的一面,哦,原来父母也有过爱情。
我也凑过去看,那是一张政府机关的公务员聘用书,单位是民族宗教局——父亲居然考上了公务员!
那个时候父亲参加的应该叫“中央国家机关补充工作人员考试”。他是怎么考上的,对我来说一直是个谜。
为了写这个故事,我专门厚着脸皮跟父亲打电话“采访”,想要聊聊“童年旧事”。父亲的反应先是一贯地生硬,反问我:“你都这么大了,还不了解你老子?你个不孝子。”而后又问我:“啥,你要问我啥?”
我说我想知道你当初是怎么考上公务员的,毕竟你干货运司机时,在我的印象里你基本没有时间休息,哪里来的时间学习和考试?
父亲就开始说教:“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豁出去就行了呗,”“任何间隙时间都可以学习,我吃饭的时候都能把毛概邓论再复习一遍”——之所以说是“复习”,是因为父亲在部队时就上过这门课,他记忆力很不错,只是小时候不爱学习才当了兵。
父亲就是这样,总是喜欢用轻描淡写的话把“要命”的事儿说出来。我大概能猜得出来,“豁出去”三个字,对他意味着多少努力。
千辛万苦考上了公务员,父亲却还是有些遗憾,他说最想去是财政局、税务局、电力局这些“热门单位”,福利多。但不管去哪个局,父亲能回到“体制内”,对于我们家来说,虽不能叫“完成了阶级跃升”,也肯定是个值得庆贺的进步了。
父亲在新单位也没有居什么“要职”,只是局长的新司机。我在很久之后见过几次局长,是个非常随和的大伯。据说,父亲本来面试的时候没过,是局长说“就让这个小伙子给我开车吧”,父亲才有了机会。
我“采访”父亲的时候,用开玩笑的语气问过:当时局长为啥要选你,难不成他也爱坐“漂移”的车?但父亲的回答很认真:“能不能吃苦,能不能加班,能不能跑山路和泥路?”“别人说‘能’都是为了应付面试,我说‘能’,那就是实打实地保证”。
可能局长一眼就看出了父亲的本性,也可能局长就喜欢这种“踏实”的人,或者说有“军人素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