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事?”
王闻之垂眸,干涩的唇瓣微动,声音轻缓:“到了您便知道了。”
看他这般扭捏羞怯的模样,莫不是……王母心念一转,脱口而出:“怎么?此行是去见莲儿?”
王闻之握着勺子的手一颤,“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王母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王闻之顿了顿,又道:“不过……她本名并非沈莲,而是叶玉。”
话音落下,他眸色微黯,随即眼神转为坚定,带着几分哀求:
“还请母亲助我。若此行顺利,明年您便能抱上孙子。”
一听“孙子”二字,王母霎时亮起双眸,哪还顾得寒气,撸起袖子,兴致勃勃道:
“助!你要我助什么,我都可以助!”
早先那叶玉是个黄毛丫头,后来又成了公主,再后来是朝廷钦犯,现在是个没什么权势的嘉文君。
王母才不在乎这些名头,只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她更担忧的是,那瘦伶伶的身子骨,在这天寒地冻的边陲之地,可曾受冻挨饿,遭人欺负?
见母亲不问缘由便应得如此爽快,王闻之心头重负骤轻,连日忧虑顿消。
日月逾迈,星移斗转。
队伍跋涉十日,终于赶到长治附近与那一万大军汇合。
天光熹微,队伍踏着雪面发出下细微嘎吱声,脚陷入雪泥中,留下深浅不一的行迹。
前方得了消息接人的莫副将早早待在这里张望。
苦寻多日,他不仅没找刘大人尸首,就连凶手也未曾缉拿归案,心中有愧,特来等待钦使发落。
他瞧见队伍来了,连忙跑到马车旁,高声道:“末将莫飞,特来迎接大人。”
赶马的阿虎停下车,窗帘撩开,一张朦胧的脸出现在小小的窗框内。
“前方带路,有什么事,进了军营再说。”
准备一肚子告饶词语的副将连忙“哎”了一声,招呼前方的兵卒将人引入营中。
马车停在大营门口并未进去,车厢内传出几句低语,王闻之便披着斗篷下马车,四位身着劲装的男子护着马车,唯有赶车的阿虎背着行囊跟着他一起步入兵营。
莫副将绷着脸将王闻之迎入军帐,遣走下属,随即半跪在地,负荆请罪:“末将无能,请大人责罚。”
他自责道:“刘大人尸首无踪,凶手也未能捉拿归案。”
王闻之染了一路风尘,皂色兜帽将他半张脸围起。
阿虎呆头呆脑站在一旁,背上挎着行囊,没有公子的吩咐,他不敢擅自布置。
越靠近西边,寒凉的天气冻得人骨头发麻,阿虎暗暗跺跺脚,活动一下冻僵的双腿。
王闻之拉下兜帽,露出疲倦的面庞,连日赶路忧思令他那双最出色的温柔水眸变得寒凉生冷。
他未多言,只启动干涩薄唇,声音冷冽沙哑:“将事情始末,一字不漏,细细道来。”
一路疾行,寒症未消,他的嗓子干涩沙哑,少了平日的儒雅亲和。
副将脊背一颤,抬眼皮瞧一眼这位年少有为的卿士,飞快把当时的事与案件经过、证据一一禀报。
“刘大人当时是去县城外的林子寻叶姑娘,哦不,嘉文君……”
帐子内的人低声交谈,外头朦胧雾气散去,天光划破晨曦的青空,一片霞光将天地照亮。
他们一行人抵达军营时正值凌晨的雪沫纷飞。
与副将议定刘景昼一案,又安排好军营轮值,待王闻之掀帘出帐,已是正午时分。
雪后初霁,暖阳遍洒皑皑雪原,天地间一片澄澈明净。
副将追出挽留:“大人,属下已为大人及家眷备好营帐饭食,何不留驻军中?”
王闻之脚步未停,副将小跑追在身后等回话,他的目光投向营门处那辆静静等候的灰青绸顶马车,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人?
王闻之低语,“我另有居所,若有要务,至长治县衙寻我便是。”
丢下这句话,王闻之带着阿虎转身上马车。
他问清了刘景昼一案的前因后果,总觉得其间有蹊跷,待见了叶玉再细问一二。
副将得了吩咐,不好阻挠,站在马车旁恭敬拱手:“大人慢行。”
王闻之只带了百名兵卒护卫,另有四个义作陪,径直向长治县城驰去。
早在入营前,他便已遣小吏快马通传县令与叶玉。
此时入城,正好可共进午食。
抵达城门外不过两盏茶的功夫。
高高的城垛之上,悄然探出一颗脑袋,乌亮的眼珠紧锁着不远处缓慢靠近的人马,那是叶玉。
紧接着,叶玉左边又冒出一颗圆圆的脑袋。
再旁边,一个戴帷帽的人也探出头来,那人撩开纱帐一角,露出刘景昼清俊的面容。
三颗脑袋半隐在城堞之后,屏息凝望着渐行渐近的车队,一时如临大敌。
曹县令瞥见刘景昼露脸,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伸手去拉拢那轻纱帷帽。
“祖宗,朝廷来人,您可万万不能再露脸了!”
起初,他认定刘景昼死了,绞尽脑汁琢磨如何写奏章请罪,毕竟人是在他治下辖域内遇刺,按理说他逃不过朝廷降罪。
那莫副将更是掘地三尺般地搜捕,眼看就要藏不住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叶玉这胆大包天的贼女,竟直接将人领到了县衙,还逼着他一起隐瞒真相。
二人软硬兼施,他堂堂朝廷命官,这么半推半就地上了贼船。
谁料朝廷钦使又来了,刘景昼还不赶紧换地方藏起来,就这么大大咧咧暴露,这不是自投罗网?
刘景昼眯眼向西眺望,那灰青色的车驾分外眼熟,果然是王闻之来了。
叶玉面露纠结,扭头低声问:“要让他知道你还活着吗?”
刘景昼略一思忖,断然道:“不要!”
他在这里待得好好,若被姓王的知晓,定会被捉回去上任当牛做马。
“那现在如何是好?”曹县令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声音压得更低,“人都到城门口了,您待在这儿也不妥当啊?”
叶玉心念一动:“要不……你先回庵堂避避风头?”
刘景昼摸了摸下巴,点头道:“也行!”
临转身前,他朝叶玉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姓王的诡计多端,心眼子比筛子还密。你离他远些,莫要太亲近,否则……我便去向宋伯母告状。”
叶玉哪儿会被他三言两语唬住,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保证守口如瓶,绝不泄露你的踪迹。”
这岂止是泄露踪迹的事……
刘景昼嘴唇动了动,瞧见她那副懵懂未觉的淡然模样,心知她尚未领会弦外之音,只得作罢。
他轻哼一声,拉紧轻纱,转身悄然离去。
叶玉与曹县令这才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尘土,整了整衣裳仪容,步下城楼。
天寒地冻,呵气成霜,一股微风拂来,寒意侵入骨子,冷得叶玉打了个寒颤。
她心中暗自嘀咕,自己并非朝廷命官,王闻之有必要叫她来城门口迎候吗?
许久不见,他越来越会摆谱了。
在众人的注目下,马车缓缓靠近,阿虎勒马停下,翻身下马车,抬出小凳。
一只枯瘦的手掀开帘子,曹县令拱手恭迎,话到嘴边却发现出来的人却不是王闻之,而是一位两鬓略有白丝的妇人。
她搀着阿虎下车,两眼满是稀奇地瞧着四周,最终落到叶玉身上,满面喜悦。
“莲儿!”
曹县令闻声茫然四顾,哪个莲儿?人在何处?
话音未落,叶玉已如一阵疾风般飞扑而至,紧紧攥住王母的手。四目相对,刹那间泪光盈盈,在彼此眼中闪烁。
“您…您怎么来了?”叶玉的声音带着一丝欢喜。
王母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我听说刘景昼那小子出事了,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王母的语速又快又急,目光焦灼地在叶玉身上逡巡。
她扶着叶玉的肩膀,像转动一只陀螺般,将人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好几遍,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刘景昼、王闻之、卫云骁早年三人称兄道弟,不分你我,王母对他们很熟悉。
听闻刘景昼的噩耗,她眼中难掩深深的痛惜。
瞧见她疲倦的面上闪过一丝悲哀,叶玉心头猛地一紧,这才惊觉自己尚在戏中,眉宇间染上浓浓的忧色,一双明眸瞬间蓄满了哀伤。
“劳您挂心了,我……我没事。只是刘大人他……实在……”
提及此,她垂下眼帘,仿佛不堪重负般,幽幽地叹出一口长气,肩膀也随之垮下几分。
就在这时,马车的帘子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轻轻撩起。
王闻之静静地看着二人互动,黑如曜石的双眸泛着一层涟漪。
“玉儿。”
叶玉闻声回头,瞥见王闻之扶着阿虎下马车,目光触及王闻之的模样,心头蓦地一跳。
皂色的斗篷裹着他略显单薄的身形,色泽沉暗,毫无纹饰,朴素到了极致,完全不像个位高权重的官员,倒像是个久病缠身、弱不禁风的清寒书生。
他唇瓣干涸失泽,面皮更是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惨白,仿佛久未见光。
他此刻正深深凝视着相拥的两人,眸底似有暗流涌动,漾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玉儿。”他开口唤道,声音沙哑粗粝,像是被砂纸磨过喉咙。
听着他这嗓音,叶玉下意识问,“你是不是生病了?"
王闻之扯了扯唇角,以沙哑粗粝的嗓音道:“小事,不过是风寒而已,看见你没事就好。”
时值寒冬,得风寒死掉的人不计其数,又怎么会是小事?
“可有瞧大夫?”叶玉追问。
王闻之动了动唇,王母抢先说话,“哪儿有时间看大夫,我也说他几句,但他就是不肯听,非要火急火燎地赶路,一刻都不曾停歇,就为了看你一眼。”
叶玉眼珠子颤了颤,愁眉不展,好像骗过头了。
“先进城歇息,此处我熟,这就去喊大夫来给你瞧瞧。”
不等他们说话,叶玉挣脱了王母的手,飞快地跑进城内,留下一句吩咐。
“曹大人,劳请送王大人一家去县衙后院,我等会就来。”
说完话,人像个蜜蜂似地手忙脚乱消失在街道口。
王闻之神色怔忪,瞧见母亲无措的神情,便知她已经知晓自己要求她助什么。
“阿娘,外面冷,咱们进去吧。”
王母回过神,连忙答应,“哎,好好。”
她诧异于叶玉的活泼,也惊奇于她对儿子的关心,明明上回她在京中还对儿子爱答不理,怎么她夸大其词卖个惨,叶玉便如此上心?
看来……
王母心头微动,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期待,无需耗费太多力气,他们很快便能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