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昼话音落下,脸颊便悄然漫上一层薄红,耳根也隐隐发烫。
叶玉挠一挠后脑勺,算了,吹就吹。
她微嘟起唇,凑近药勺,轻轻呵出几口气,氤氲在勺面上的浅淡白雾,被她一下下吹散开去。
刘景昼心底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窃喜。嗯,还算她有点诚意……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内心思索着,那就……勉为其难喝两口好了。
“拿来吧。”
他朝叶玉伸出手,自小优渥的生活令他五指修长秀气,指腹有执笔的薄茧子,几条交错划痕落在掌心,十分显眼,与这一手细皮嫩肉格格不入。
这是他们上次一同引开刺客时受伤留下的。
叶玉脸上的不耐收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在脸上堆起一个“真诚”的笑容。
她小心翼翼地将药碗稳稳放入他摊开的掌心。
“这下……不烫了吧?”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刘景昼没接话,连一个眼光都没给。
只用指间夹住汤勺的柄固定,手腕一抬,仰头便如饮酒般,“咕咚咕咚”几下,将碗中苦涩的药汁尽数灌入腹中。
他将空碗连同汤勺“啪”一声轻磕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碰响,语气冷淡地说了一句。
“你走吧。”
叶玉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脸色,不像要发作。
也不知他还在气什么,
不过,叶玉是专程来献殷勤的,哪能被他一句话就轻易打发掉?
她自动忽视刘景昼的冷言冷语,身子微微向前倾斜凑近,脸上笑容不减反增,带着点探究。
“你在屋内待久了,可还有哪儿不适吗?”
她托腮捧脸,那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真切的关怀。
刘景昼心头警铃大作,这突如其来的狗腿劲,实在不像她的做派!
难不成……肚子里有什么坏主意?
他狐疑地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叶玉,莫不是又要给他整什么抓心抓胃那一套?
想起前几日的痛苦,他下意识地用手掌紧紧捂住了腹部,语气更是疏离,夹杂一丝怨怼:
“放心,我还死不了,用不着你在这儿假惺惺地献殷勤!”
说完,他赌气似的猛地一扭身子,只留给叶玉一个冷硬如铁墙般的背影。
叶玉这般碰壁也不恼,她眼珠一转,借着对方背过身去的“便利”,双手飞快地搭上了刘景昼的双肩,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你这几天待在屋里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给你捏一捏?”
话音未落,根本不等对方首肯,她十指便已用力,有模有样地按揉起来。
刘景昼听着那不同寻常的“阴森”语气,如坐针毡地僵直身子,仿佛被那两手按在命门。
先前故意杀他,后又把他毒翻的仇还没算,现在又想做什么?
他胸膛起伏,正要开口厉声呵斥,却忽觉肩上传来的力道……竟意外地恰到好处?
他脸上那副拒人千里的倨傲神色,不知不觉便化作了享受的惬意。
瞥见他这模样,叶玉低头凑过去,在他耳畔问:“怎么样?力道还可以吗?”
刘景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下巴倨傲地抬了抬,眼皮都没掀一下,懒洋洋地指挥道:
“也就一般般吧,右边……右边也来点。”
想到他人肯定没有享受到她这般体贴行举,他要趁机感受一遍,终使这手法并没那么好。
叶玉暗自撇了撇嘴,手上却识趣地挪了过去,依言按捏起来。
然而,手法过于生疏失了分寸,力道骤然加重几分。
刘景昼痛得倒抽一口冷气,整张俊脸瞬间皱成一团,痛呼一声。
“轻点!力气那么大,想弄死我?”
叶玉没给人按过肩,她调整力道,声音放得更柔更软,带着点小心翼翼:
“那我慢一点,轻一点……这样呢?可以吗?”
她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讨好人的招数已经使完,耐心告罄,若他再摆脸色,那就吃拳头去吧!
刘景昼再次舒缓眉头享受她的服侍,这手法生硬,力道也忽上忽下,勉强过得去。
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
刘景昼舒展的眉头忽然一紧,猛地睁开眸子,目光扫向叶玉。
不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正视叶玉,仿佛要洞穿她面庞,窥视她的内心想法。
“说吧,肚子里又有什么坏水?”
叶玉当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哎呀,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刘景昼瞧她这做派,闻言挑起一边眉,露出果然如此的恍然,怪不得今天跟鬼上身一样反常,原是有求于他!
他轻哼一声,先前恩怨未消,这会儿又来求他。
现在才知道他的好,之前干嘛去了?
他下巴轻抬,神色愈发冷漠,“先前的恩怨,我有说原谅你了吗?”
他忽然倾身向前,松木香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再说了,你我是什么关系?凭什么你有所求我便要帮?”
正酝酿一肚子言辞的叶玉未开口,那点希冀就被他无情的话语撕碎。
她暗暗捏紧手心,心中腹诽,差不多了,记仇哥!
心中如此腹诽,手上却是另一番动作。
她挪着身子蹲在刘景昼面前,适时地拿出锦盒打开。
刘景昼抬起眼皮瞧一眼,盒中丝缎上卧着一支羊脂玉簪,簪体雕成新月状,泛着温润的光。
叶玉诚挚道:“这是我的赔礼,还请您莫要怪罪。”
她面上绽开更甜的笑,不等对方反应,她突然抬手,将玉簪径直插入他半束的发髻中。
刘景昼没有抗拒,那便是接受,叶玉用力将簪子按压入发髻。
冰凉的簪身没入鸦青发丝,宛如一弯新月破开夜色。
叶玉收回手,开口道:“先前的确是我不对,我在这里郑重向你道歉。”
刘景昼感知到头顶有了几分重量,愉悦地嫌弃道:“毫无诚意。”
被他傲慢态度刺激的叶玉一时气急,脱口而出,叉腰问:“你还想要什么诚意?”
刘景昼挑起一只眼皮,斜睨她,“怎么?才过了一夜就忘我的要求?”
提起昨晚的事,叶玉心中冒起的火苗熄了。
说实话,刘景昼这张小白脸不错,性子疏放爽朗,跟她合得来,但……她有很多事情没完成,还有仇没报……
看她愣住的神态,刘景昼正色道:“叶玉,我已经没了高官厚禄,也不再是刘家子弟,我一无所有,无家可归,难道……你也不要我?”
他一改方才的倨傲冷漠,变成好似被雨淋成落汤鸡的可怜模样。
叶玉内心浮起一抹愧疚,收回手往后挪开距离。
“你也知道你无处可去只能留在这里,眼下长治需要帮助,你帮还是不帮?”
刘景昼听这话,立即了然。
以前她坑蒙拐骗,现在能屈能伸,都是为了这个破地方。
他来的时候里里外外逛过了,这里也不是什么福天洞地,能让她煞费苦心守护至此。
刘景昼不情不愿道:”说吧,什么忙?”
叶玉怕他不答应,在脑海酝酿诸多劝说言辞,听得他询问,她转身给他倒一杯茶,露出和善的笑容。
“的确是有要事相求。”
见刘景昼接了茶,她便把曹县令的要求一一道来。
说完后,叶玉凑近刘景昼,含笑道:“还有……安置流民需要很多钱,你可有生财的办法?”
话毕,她下意识搓搓手,期待刘景昼的好财路。
刘景昼虽心情好些了,但脸色还是臭的,他努努嘴,示意叶玉继续伺候。
叶玉狗腿般麻溜地上手。
刘景昼悠闲道:“这边肩膀有点酸,你按一下。”
叶玉忙不迭照做。
“左边肩膀也来点。”
叶玉无有不应。
曹县令说城中流民共计五千余人,这么多人她可养不活,还得仰仗刘景昼,毕竟赚钱一事他最擅长。
若他无办法,大不了冬至来临前,她冒险西行抓胡人换钱。
叶玉的两手忙个不停,伺候一番,便按捺不住追问:“怎么样?你想到办法吗?”
刘景昼正享受她的服侍,毕竟她这般温言软语,小意温柔的时候可不多。
哪怕是被追杀的落魄时期,她宁愿出去杀猪赚钱,也不闲躺在靠他们养活。
只有在哄骗人的时候才会装一装。
叶玉焦灼的目光紧锁着刘景昼,期盼他出个主意。
刘景昼抬起眼皮,露出剔透的褐色瞳仁,神色淡淡,薄唇吐出两个字。
“没有。”
?
白忙活一番的叶玉咬牙切齿精准捕捉到他眼底那抹促狭,从牙关一字一字吐出:“刘、景、昼!”
她拧着拳头,指间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刘景昼早有预料般后仰翻滚,袍角翻飞如鹤翼,噼里啪啦的动静传出房门外,伴随一道粗犷惨叫声。
“救命啊,杀夫了!”
一道清脆呵斥响起,“闭嘴,你是谁的夫!”
*
雨雪交错,一如羽,一如泪。
大雾茫茫,一辆不起眼的灰青绸布马车碾过积雪覆盖的官道,车轮在冻土上留下两道深痕。
车前车后缀浩荡延长的队伍,长枪上的红缨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将简朴的马车护得严严实实。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北风裹胁着细碎的雪粒,将官道两侧的枯草尽数冻成了冰棱。
王母掀开绣着缠枝纹的棉布车帘,一团雪沫子扑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扭头望向车内,发间银簪的流苏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晃动:“儿啊,这冰天雪地的,带为娘来这儿做什么?”
游山玩水是好事,可她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出行安排在春夏之季尚可,寒冬腊月有啥可看的,到处光秃秃一片,那雪厚得能埋人咧。
车内暖意融融,紫檀小几上摆着红泥火炉,炉上煨着的羊肉汤正冒着热气。
王闻之披着件狐裘大氅,节分明的手揭开盖子,盛出一碗汤。
“母亲,喝点汤暖身子。”
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话未说完便以袖掩面,闷咳数声。
王母见状急忙放下车帘,阻拦那带着雪气的风入内,伸出指尖触到他滚烫的额头,顿时变了脸色。
她急忙对王闻之道:“下个驿站定要寻大夫来瞧瞧,这烧得都能烙饼了!”
王闻之垂眸应了声"好",长睫在眼下投出两片青影。
此行走得匆忙,他既挂念刘景昼之死,又怕叶玉出什么事,日夜忧心,神思懈怠,不慎着了风寒。
王闻之取出素帕抵在唇边遮蔽唾沫,说罢又咳嗽起来,带得胸腔与肩膀起起伏伏。
咳完后他缓了几息,扯着嗓子道:
“阿娘,请你来,是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天下乱了,边陲之地危险。
他带上母亲来此,是念着叶玉与她交好,有母亲劝说她离开长治一起回长安避险,叶玉答应的成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