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叶玉一头雾水的模样,刘景昼便知她未能领会其中暗示。
他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愈发冷峻,端出一副拒人千里的疏离。
“无事便出去吧,我要歇息了。”
叶玉看他又莫名生气起来,只好退出去,转身到宋采房间与她一起住。
寒风从窗缝送入屋,幽幽火苗轻轻摇晃。
宋采正等待叶玉过来,整理床铺添了保暖的被子,人还来没来,她拾起一件还没做好的衣裳缝制,只差一个袖子便能做好。
这是给叶玉缝制的冬衣,自相认后,叶玉身上的衣裳都是她做的。
她的孩子不似旁人家的女孩文静,好好的新衣出去一趟跟逃难一般,回来就破了洞。
她懒得缝补,都是做新的给她。
四季轮回,叶玉常有不同款式的新衣裳穿。
一灯如豆,烛影摇曳。
叶玉轻轻推开门扉,瞧见影影绰绰的灯火中的宋采垂眸弯腰,她就着昏黄烛光缝衣裳,素手捏着银针来回落下细密针脚。
叶玉放缓脚步走过去,蓦地抢走宋采的针线,苦口婆心道:
“阿娘,夜暗伤眼,莫要这般劳神。”
宋采莞尔一笑,轻轻抢过来,“只差几针便好。你来得正好,先试试这衣裳便睡下。”
听这话是做给她的,叶玉松开了手。
然而细看那布料,分明是她先前送给阿娘的……怎么反而拿来给自己作衣裳了?
叶玉连忙按住她的手,正色道:“阿娘,您自己都没几身像样的衣裳,莫要再给我做了。”
宋采轻轻拂开她的手,低头咬断线头,眉眼是柔和的笑意。
她一边捋平衣上褶皱,一边温声道:
“这般鲜亮的颜色,我穿不惯。你年纪小,正该多打扮。”
说完,站起来将手上的新衣往叶玉身上比划。
这料子极好,银白的缎面中有若隐若现的吉祥花纹,宋采喜欢素色,叶玉便挑了这等色泽的缎子送她。
现下,这料子做成的衣裳反倒披在她身上。
衣裳已经做好,心意不可辜负,她下回再送更好的阿娘便是,她缓缓转身,张开双臂展示给阿娘看。
宋采含笑问:“怎么样?好看吗?”
叶玉毫不犹豫回答:“极好。”
相认的一年多,无论宋采给她做什么,叶玉都极力夸赞,多到仿佛要把十七年缺失的东西狠狠补回来。
母女俩宽衣睡下,叶玉躺在她身畔,闻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想起在庵堂时,宋采极力要求她不许去长安。
叶玉思索片刻,放慢语气试探:“阿娘,可以告诉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喜欢他吗?”
宋采聚拢起来的朦胧睡意被这犹如惊雷般的问题击散,乍然清醒。
她内心忽地升起一股寒意,直冲脑仁,犹豫片刻便以困倦的语气道:”太晚了,咱们先睡吧。”
说完,她疲倦地打个哈欠,翻身背对叶玉,实则神态凝重。
长安看似荣华富贵,实则不过是个吃人窝,她一介妇人无权无势,女儿正值花龄。
若是让叶玉知道昔日过往,宋家知道她的存在,难保不会利用玉儿的婚事作怪。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无法开口,就这么做寻常人也好,至少没有烦恼,不必为了权势斗来斗去。
叶玉看这模样,知道她又要糊弄过去了。
她也曾试探过,宋采总以各种理由搪塞,她等了一年多,宋采从未告知自己的身世,难不成……
一个念头似水底的泡沫,缓缓浮上心头,叶玉有了一个猜测。
宋采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柔软的棉花被,紧紧攥着一角。
在她出神之际,忽然感知到身后一暖,叶玉身体贴了上来,像只小兽趴在她肩头。
叶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压得极低:“阿娘,我爹不会是朝廷钦犯吧?”
她她甫一出生就被遗弃,必然是被嫌弃,可阿娘对她念念不忘,嫌弃她的绝不是母亲,而是外祖家或是亲戚、乃至是她生父的仇人……
叶玉思来想去,唯一能解释得通的,便是她爹是个臭名昭著、犯下滔天罪孽的大恶人,否则阿娘怎会一句话都不提呢?
宋采的身体霎时绷紧,一丝惊愕掠过心头,玉儿怎么会把人想到这方面呢?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既然如此,那便顺水推舟吧。
宋采她缓缓转过身,动作带着一丝疲惫的滞重,失落道:
“终究还是瞒不过你。“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叶玉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往后,你要一心向善,千万不可学他。”
那个人的样貌,在宋采的记忆里早已化成一片混沌。
此刻提起,不过是想借此机会,让女儿收敛些性子,毕竟她在石头镇的时候性子刚猛些,但也无妨,不过是孤儿寡母自保的手段。
可回到长治,人人尊她敬她,起初宋采还以为是此地民风淳厚。
叶玉一回来,她才恍然明白,这哪里是恭敬,分明是畏惧!
他们怕叶玉,却也依赖她的庇护,多数人迫于她的威势屈服。
但这般不是处世之道,玉儿性子霸道,待人接物,总该存几分宽厚与善意才好。
听着阿娘不厌其烦地谆谆叮嘱,叶玉顺从地点点头,同她依偎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
“阿娘放心,我一向待人亲善,从不主动与人交恶。”
她自认做得不错,否则大家也不会如此信赖她。
宋采闻言,眼底却浮起忧色,微微摇头,难以苟同,人心之恶从不表现在明面上。
“事情并非如此简单,收服人心,雷霆手段固然重要,但怀柔之道,才是长久之计……”
宋采低声细语娓娓道来,将叶玉的注意力从那个虚构的“钦犯父亲”,悄然引向别处。
寂静的夜色里,母女俩的私语声低低切切。
窗外不知何时下了细密的冬雨,从屋顶滴答滴答落下,时断时续。
隔壁的刘景昼并未安眠。
他平躺在床上,身下是柔软的褥子,目光却失焦地望着帐顶。
那是宋采亲手做的床帐,素净的细棉布上,用彩线绣着几丛兰草,草叶间伏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绿蝈蝈,触须微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蹦跳起来。
瞧着生动灵活,令他一盯便是许久。
他骗了王闻之,嘴上说着是为平定叛乱,实则不过是他为自己寻的一个“死遁”的借口罢了。
不过,他谋划的死遁计划原本是灭了荆州、江州叛军之后,挣得一个忠臣贤名再死。
发现叶玉的秘密令他提前“死”了。
荆州、江州叛军未平,不知朝廷会派何人去接手?
思及此,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与王闻之、表兄不同。
他不是陛下栽培的心腹,赌不起帝王心,能在这风波诡谲的动荡时局中保全自己与家人的性命,已是万幸。
他身在长治,荀刿来了,他不敢出面相见,往后余生,他只能在不为人知的暗处苟活。
当初一见宋采,他便急切地公开身份,甚至不惜用些手段逼叶玉认他……
说到底,不过是源于内心深处的不安。
他不安自己一无所有,若是在往日,刘景昼从不逊色于旁人,敢与那是三个男子争抢。
现在,他失去一切,成了一个不能见光的“死人”,根本不敢站在明处,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可以说,除了叶玉,他如今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那么,叶玉会如何待他呢?
这亦是叶玉苦恼的地方。
她一边因梁崇的信件雀跃开心;一边又因刘景昼那番剖白而心跳如鼓,她自己都搞不清,难不成……她竟能同时喜欢上两个人?
“阿娘,人会同时喜欢很多人吗?”
叶玉又把话题绕回来,方才她问父亲,不过是想从阿娘这里汲取感情经验。
毕竟阿娘已经成婚生子,年长她许多,她认识的女子中,除了林夫人,只剩阿娘最靠谱。
叶枚……不提也罢。
宋采听着她的话,一头雾水,怎么好端端提起这个?
她满脸疑惑地看着叶玉,笃定道:“并不会,为何问这个?”
她看着女儿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明亮的狐狸眼,笃定地补充道,“真心喜欢,该是独一无二的。”
听得此言,叶玉有些心虚,抿唇思索片刻后,她继续道:“我好像喜欢两个人。”
这话她一说出来,脸颊迅速泛起一抹红晕,两只手也不自觉地紧紧捏住盖在身上的棉被
这是阿娘的被子,上面有她的味道,闻起来令人心绪安宁。
事关女儿,宋采比方才更加紧张了,玉儿喜欢两个人?这怎么可能?
宋采彻底没了睡意,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紧紧锁住叶玉:
“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玉端的一副欲言又止的羞怯模样,那双狐狸眼盛满了慌张与深深的迷茫,水光潋滟。
这是宋采从未见过的小女儿情态。
难不成,她真有喜欢的人了?
叶玉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阿娘可还记得……梁崇?”
梁崇?是那夜放她们母女离开京城的人,此后也曾有几次来信,她并未真正与之交谈,不知此人底细。
玉儿曾北上萧关,那不成……那时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宋采念头一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口吻,忙不迭问:“你喜欢他?”
叶玉抱着被子坐了起来,整个人蜷缩在床头内侧。
她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飞快地摇了摇头,态度不明,矛盾又纠结。
叶玉一开始以为是喜欢梁崇的,但见面后,她对那把弓的惦念比他还深。
离开时他赠她短剑,若是旁的,叶玉不至于意动。
但是,那是梁家传世二百余年的名剑啊,他就那样毫不犹豫地熔了,为她铸短剑。
叶玉不可不能不心动。
到后来,刘景昼说的那一番话,令她又生出了那股莫名的情愫。
他为她报仇不得不与冯英合作,被皇帝猜忌以死遁藏身。
昔日荣华富贵、位高权重,现在他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叶玉不能放弃他。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深藏心底的人,远在万里之外。
叶玉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两眼不自觉望向某个遥远的方位。
人不在眼前,她不好确定是否喜欢他,只能按下念头,深埋心底。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的确对梁崇与刘景昼心动了。
烛光渐暗,烛泪凝聚落下,结成一片惨白的块状。
在这一方小室内,母女依偎在一块。
叶玉断断续续,将心中这团乱麻般的情愫,连同前因后果,向阿娘和盘托出,期盼从中得到指引。
这便是她的为难之处。
宋采静静地听着,起初有些茫然,但随着女儿的描述,那些纷乱的情绪逐渐清晰起来。
沉默片刻后,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恍然大悟地低声笑起来。
宋采伸出手,温柔地拂开女儿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傻孩子,这并非是爱。”
“而是你分不清感动与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