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动?
喜欢?
叶玉的眉尖蹙起,眼神里盛满了纯粹的困惑。这两者可以混为一谈吗?
看她迷茫懵懂的神态,宋采心微微一沉,便知自己猜对了。
她放柔声音问:““玉儿,你仔细想想,你做过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
叶玉闻言,眼神逐渐放空,回忆起昔日最令她开心的时刻。
“第一次最有成就感的时候,便是幼时一天卖出了二十双鞋子,那天,我赚了六十文。”
那时候,她捧着巨额财富回庵堂,路上的风是香的、草是软的、树在摇曳、鸟在欢呼。
她顿了顿,笑意退散,染上更复杂的情绪。
“第二回,便是与阿娘相认的那一夜。”
虽然她心存戒备,也怨恨她破坏了自己的杀人计划,但知道她有可能是自己娘亲的时候,她满心全是喜悦。
“第三回,便是杀了高溪山。”
那是一种长久悬在深渊之上、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开的疲软,愉悦中掺杂着莫名的难过。
但她知道,自己对大家的承诺兑现了。
宋采一直安静地听着,柔声问:“那这两个男子有带给你这种喜悦吗?”
叶玉认真思索,长长的睫毛垂覆着,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眼神带着点飘忽,“有的。”
宋采莞尔一笑,“这不是爱,是被肯定、被坚定选择的喜悦,同你卖草鞋、报仇、认亲时候的喜悦是一样。”
提起这个,宋采鼻尖泛起细微的酸楚。
她从小长于乡野,颠沛流离,天性警惕防备外人,从未体会过亲情、爱情。
对旁人一点付出而感动开怀,就错当成了心动。
话语如同拨开迷雾的清风,让困顿的叶玉霎时从迷茫转为清明。
她张了张嘴,迟疑着,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羞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那我为何心跳如此快?”
刘景昼靠近她的那一刻,她的确脑仁空白了一瞬。
宋采忍俊不禁,无奈又好笑地轻轻摇头,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那是好色,换个不讨厌的美男,你照样如此。”
叶玉:“!!!”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她猛地瞪圆了眼睛,真相了。
叶玉羞赧地挠挠头,不好意思继续聊下去,生怕越说,难堪之处越多。
她眼神飘忽,干笑几声,拉着宋采的胳膊,“阿娘,时候不早了,咱们歇下吧。”
宋采揉一揉她凌乱的脑袋,带着无限的包容与怜爱,轻轻应道:
“嗯。”
一枕黑甜,酣然入梦。
翌日。
叶玉伸个懒腰走出房门,隔壁的刘景昼也醒了,他披衣推开窗,瞧见叶玉大步经过窗前,丝毫没往屋子看一眼。
刘景昼透过窗子望着她的身影,轻轻哼一声,转身坐下来。
叶玉脚步轻快,不消一会儿就到达正堂。
宋采虽回归俗尘,但她每日都要早起做功课。
叶玉掀开帘子入内,“阿娘,你在做什么?”
宋采的诵经被打断,听得熟悉的声音,她转头,含笑问:“怎么起得如此早?”
叶玉盘坐在一旁,给自己倒杯水。
“钦使今日要离开,我昨夜答应了要去送他们。”
叶玉没吃早饭,与宋采匆匆交代自己几句便起身离开。
宋采内心惴惴不安,倚在门槛处望着叶玉远去的背影,她大步飞跑,不一会儿就到了山脚下。
昨夜她怕被认出,不敢出现在众人前,待人离开了才出来。
她细眉微蹙,只希望以后这些人不要再来打扰她们的生活了。
午时。
荀刿等人就要回长安,叶玉准备了些土货皮毛叫他带回去给皇后娘娘。
她答应阿娘以后再也不去长安,往后他们再无相见的机会,聊表心意即可。
叶玉想了想,也准备一份给王闻之母亲的礼,王老夫人待她极好,假死后惹她伤怀不已。
想起上回见面,她身子不好,叶玉从自己私藏的库房内挑了几根上好的野山参。
听得是送给王老夫人的东西,荀刿无有不应,抚着长须,脸上堆起和煦的笑意,忙不迭地保证:
“叶姑娘放心,老夫人那儿,老夫定当亲自送到。”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马蹄。
她在城外送走传达旨意的队伍,与荀刿并肩同行漫步。
“不知刘大人之事,朝廷派什么人来调查案子?”
叶玉状似不经意地提起,目光落在远方迷蒙的山峦上,语气平淡,好似与她毫不相干。
那位副将近期为了刘景昼遇刺一事忙前忙后,叶玉知道他想在朝廷钦使来之前给一个确切的交代,将功折罪。
近来动静不小,可惜没获得什么线索。
叶玉清楚天下乱了,朝廷百官左支右绌,忙得焦头烂额,未必会腾出手管刘景昼的案子。
荀刿闻言,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摸了摸长须,长叹道:
“老夫也不知,叶姑娘,就送到这儿吧,天寒地冻,莫要再送了,就此告辞。”
眼看探不出口风,叶玉止住脚步,面上依旧沉静。
算了,他们半路才知道刘景昼遇刺的消息,怎么会知道朝廷会不会派人来调查案子呢?
若是来个厉害的,叶玉就不得不耗费心神,斟酌应付。
她拢了拢披风,目送荀刿上马车,遥望着渐行渐远的人影出神。
嘉文君,一个体面的称号罢了。
她无法为一个封君顺从大魏,待翻过年关,天气好点,她便要西行,收服周边的部落,按林夫人的建议划地自治。
第一回选错了,这一次她不能再错,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而非生死尽仰赖东君主。
远方的队伍被迷蒙的山雾遮掩了身形,天愈发冷了,有一粒白色的片状颗粒自半空飘落,冰凉地贴上她的脸颊,旋即化开。
叶玉伸手一抹,指腹泛着凉意,那是一粒雪沫,冬雪要来了。
叶枚小跑着从远处来到城门口,气喘吁吁,脸颊冻得通红,嘴里哈出大团白气,大喇叭喊着:
“玉姐,曹县令找你。”
叶玉内心浮起疑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昨夜钦使抵达县城,曹县令竟然没有告状?
按理说,他妻儿老小不在长治,只要他在接见荀刿时冒险开口,钦使便能知道她的一切逾矩行举。
但他若这么做,便是一命呜呼的下场。
可据她所知,曹县令并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我去看看他在闹什么幺蛾子。”
叶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转身向城下走去。
县衙。
比起外面刺骨的寒风,县衙虽谈不上暖和,但至少不会受冻。
一个小小的炭盆在堂中燃着,发出微弱的火热。
曹县令蹲在炭盆旁搓搓手取暖,眼底有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他愁眉苦脸地掖紧披风,这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保暖衣物,听得脚步声和棉帘掀动的响动,他猛地转过头,看见叶大郎走进来。
“大人,小玉来了。”
曹县令立即收起这幅不雅的姿态,迅速整理披风,然后盘腿坐到主位的席案旁,努力挺直腰板,试图摆出县令应有的威仪,端正道:
“嗯,叫她进来。”
这贼女……如今不同了。
她得了封君,也算是个小人物,又是一方地头蛇,轻易惹不得。
更何况,他还有事求人。
战乱四起,不断有流民涌来投靠县城。
他身为百姓官,不可能将人拒之城外,眼睁睁看着他们冻死饿死。
现下已经入冬,寒风刺骨,蔽体的御寒之物:棉衣、柴炭、住所,必不可少。
新来的流民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哪有钱去买炭与棉衣?
若无庇身之所与果腹的粮食,这些人如何熬过这个冬天?
问题是……县衙没钱没粮,要维持流民的基本生存,这是一笔很大的费用,光是计算出来的需要的钱财粮食就令他愁上加愁。
冻饿之下,人若走投无路,极易滋生盗心,甚至啸聚作乱。
他不得不仰仗那贼女,姑且为了百姓放下身段隐忍一段时间,左右政绩是他的。
如此盘算,他才在叶大郎的警告目光下与钦使谈笑风生,一句叶玉的坏话也不提。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曹县令抬眼望去,叶玉掀开棉帘走了进来。
她着深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干净披风,脸上没有脂粉,肤色在炭盆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疏离。
瞧着精神饱满,不像失去姘头的难过哀伤,难道……刘大人之死她一点都不难过?
真是个心狠的女子。
在叶玉走进来这几步,曹县令已经将她从头到脚重新审视了一遍。
她是唯一有能耐帮他解困的人。
“叫我来干什么?”叶玉的语气冷淡,不似以往恭敬。
她现在得了封君,哪里还会把他这个县令放在眼里?
曹县令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强装的端正神情迅速褪去,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
他露出谄媚的笑意,拱手道:“还没恭喜叶姑娘荣获封君称号。”
叫她来便是为了这个事?
叶玉想了想,坐在左下首的席案,自己斟茶。
以前,他都是喊她贼女,今日态度这么好,怕不是有什么坑?
叶玉带着几分揶揄的口吻道:“曹县令,你客气得令我害怕。”
曹县令听得这句话,连忙赔笑着来到叶玉身边,半蹲下来,低声下气道:
“的确有事求您。”
叶玉一惊,都用上“求”这个字了,莫不是……
她投去一个复杂的、带着审视的目光。
曹县令看她讶异神色,也不卖关子,直言道:
“是这样的,近来流民越来越多了,但他们无蔽体之衣物、住所,更无果腹的粮,您看……”
曹县令欲言又止,笑着搓几下手,未尽之言只差把“求支招”写在脸上了。
叶玉愣了会儿神,低头捧茶敬上,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县令大人身为父母官,为百姓殚精竭虑、煞费苦心。我甚感欣慰,无以为报,以茶敬上,还望大人保重身子。”
曹县令神情凝滞,叶玉这厮揣着明白装糊涂,迂回吹捧他。
送来的茶杯还是她方才用过的,他吐几口气,把茶杯按到案面,耐心道:
“叶姑娘有所不知,咱们县衙库银早已消耗光,拿不出半分银子,眼下情况紧急,还望姑娘伸手援助。”
叶玉长叹一声,苦恼道:“哎呀,这事有点难办。”
她刻意缓了缓,不说下文,曹县令等得焦心。
她能从胡人手上诈出六千白银,定会有办法再弄点过来解燃眉之急。
曹县令眼巴巴地说:“希望姑娘能给个主意。”
叶玉惆怅道,“我也想帮忙,但我有难处,我既不是父母官,又不是钦差,只怕名不正言不顺,贸然插手政务于理不合啊。”
曹县令一噎,现在才知道于理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