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这装腔弄调的模样,分明是存心刁难。
曹县令心头雪亮,但他很上道,脸上堆起愈发谦卑的笑容。
他的身子也微微前倾,再次放低姿态,试探着问道:“不知……如何才能名正言顺?”
叶玉仿佛没瞧见他的窘迫,悠悠然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自己光滑的下巴,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啧”声。
她眼帘微垂,目光在曹县令脸上流连片刻,才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尾音,慢悠悠道:“这……”
曹县令正等她说话,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胸口微微起伏,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期待着她能爽快些。
叶玉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为难之色,眉头紧紧蹙起,她看着曹县令,以好似牺牲很大的口吻道:“我要县令印绶。”
曹县令听得这话,瞳孔骤然收缩,片刻的呆滞后恍然觉悟,原来这贼女在这里等着!
他脸上那点勉强挤出的谦卑笑容瞬间冻结、碎裂,整张老脸骤然冷硬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严霜。
她名义上早已把控了全城,现在还想夺权!
幸而印绶被他藏起来,除了他没人能拿到,曹县令老脸一冷,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可能!”
叶玉闻言,脸上那点“为难”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轻松和遗憾。
“那我可就爱莫能助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干脆利落地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就要走,动作行云流水。
眼见她当真要走,且走得如此决绝,曹县令顿时慌了神。
什么面子尊严,此刻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下意识地扑上前去,一把死死攥住叶玉披风的衣摆,口中急呼:“等等!”
叶玉猝不及防被拽住,脚步猛地一僵,被迫停在了原地。她微微侧头斜睨着身后不成体统的曹县令,用力扯走自己的披风。
曹县令咬紧了牙关,憋得老脸通红,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捏住那片衣料,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往回拽,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叶玉眼看扯不动,加大力量拉扯。
曹县令五指收紧,死活不松手,两人好似在进行一场拉力角逐。
他咬紧的牙关艰难吐出两个字,“帮我!”
“不帮!”
“我就要一个主意。”
“我没有,给不了。”
披风衣摆在两人一来一回的角力中绷紧到极限,甚至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撕拉”声。
察觉到针线将要崩坏的叶玉脸色微变,心头一紧,这可是阿娘亲手给她缝制的,千万不能弄坏。
她赶忙松手,语气不耐烦地质问:“县令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曹县令方才一番折腾早已热汗满面,他抻着袖子擦额头,这贼女瞧着瘦瘦小小,力气怎生如此之大?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带着近乎无赖的执拗,俨然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不行,长治也是你的家乡,你必须出个主意!”
叶玉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皱眉哀叹一声,语气显得格外诚挚且遗憾。
“唉……大人明鉴,恕我有心无力啊。”
说完,她作势又要转身离去。
曹县令连忙拉住她的衣摆,终是妥协。
“别别别,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叶玉抿唇忍笑,整理好神态后,扭头愧疚道:
“小女子实在不敢僭越,但若要统管流民,没有印绶便没有威信,还望大人体谅我的难处。”
曹县令一噎,老脸上俱是菜色,还挺会装!
县衙外。
灰蒙蒙的雾云压得很低,寒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地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叶玉踏出县衙高高的门槛时,冬日的冷风刀子般刮过她的脸颊。
她走出县衙,将一枚沉甸甸的蓝色布袋在手中上下抛接,这里面装着县令印绶。
别说,这肥县令还挺会藏,竟然将印绶藏于肚子上的肥肉夹层,也不嫌硌得慌。
叶玉将残存余温的印绶系在腰上,官绦在腰间系了个利落的结。
新修缮的街道两旁,许多临街的屋舍都向前延伸出一段,形成了一片连绵的屋檐。
她抬头瞥见三两成群的行人在寒风中相携走动,其中混杂不少外来的流民,他们缩在延伸出来的新屋檐下。
修缮街道时,刘景昼出主意将临街屋舍延伸出来一大段,为行人避雨遮阳,眼下派上用场了。
叶玉的眸光柔和了几分,不得不说,他还挺有远见。
她穿过有些萧瑟的街道,途径一家新开的玉器铺子,脚步不自觉地放缓。
她想起了刘景昼送她的那个金镶玉镯子,离开的时候,她没有拿走,留在皇宫了。
她驻足片刻,心中有了计较,随即转身踏入铺中。
掌柜认识叶玉,一见她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招呼她看新货,一边商量跟她组建商队、押运新货物的事情。
眼下天下大乱,流寇四起,他一个小小的玉器铺子,哪里有本事将货物平安运到城里售卖
叶玉手底下有人,心肠也好,护送的价格公道,更不会昧下值钱的货,是再好不过的合作对象。
叶玉并未立刻回应,她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玉器中流连,最终落在一枚造型别致的月牙形玉簪上。
玉质不算上乘,带着一种温润的乳白色,小地方的玉成色没那么好,胜在样式新奇。
玉簪呈弯弯的月牙造型,像是夜空中一抹清冷的月牙。
“日照昼,月照夜。”
她脑海无端地浮现这句话。
“帮我包起来,账面寻崔久结。”
如今长治也有她的铺子,全在崔久手上管着,旁人她信不过,但崔久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生死之交。
她身上带着的银钱不多,不够了就让人去寻崔久结账。
掌柜的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将玉簪包好奉上。“好,小玉慢走。”
叶玉将那小小的锦盒揣入怀中,转身往城外山上的庵堂走去。
朝廷大约会派人来调查刘景昼之死,长安的官员可不像这小小的县令那般好糊弄,一旦查起来,恐怕会将长治县翻个底朝天。
冶铁之事,极有可能瞒不住。
她今日来拿印绶,不过是想将冶铁之事拿到明面上来。只要有官府的印信盖章,这便不算私造。
如此,她就不必再担惊受怕。
今日天气是阴的,冷风似薄刃刮在她脸上,她一边漫步,一边出神。
她暂时答应了县令帮忙安置流民,以此换取印绶,但她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到什么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先去求助做过县令的刘景昼,他有经验,多少会有办法。
月牙簪子是讨好他的,毕竟有求于人,总得有个求人的态度。
这般想着,叶玉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叶玉一脚跃进庵堂,迎面就看见宋采低头专心致志地缝制着一件衣裳。
炭火哔剥作响,暖烘烘的淡烟氤氲她恬静的侧脸,平添了几分暖意。
昨夜误会已经解开,刘景昼应该不生气了吧?
叶玉两眼梭巡一周,不见刘景昼的踪影。
往日,他最喜欢凑在宋采身边献殷勤,将人哄得眉开眼笑,仿若半子。
宋采抬起头看见叶玉的目光在寻找什么人,心下了然。
也不知这两人究竟怎么了,闹起别扭来就死啊活啊,刚开始她以为刘景昼真死了,害她伤心好一阵。
宋采放下针线,低声道:“别看了,人不在这里。”
叶玉心虚笑了笑,低声问:“他还在生我的气吗?”
刘景昼昨夜宿在她房里,难不成……一直没出来?
她下意识地又问:“他出来吃早食了吗?”
按照往常的经验,刘景昼是绝不会委屈自己的肚子。再如何置气,他总能变着法子找到吃的。
宋采想了想,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一整天都没出来,饭也不吃,药也不喝。”
叶玉一惊,这么严重?
刘景昼的脾气还真是大,她昨夜已经那般低声下气地求和了,竟然还不消气?
她摸了摸怀中的锦盒思来想去,只好到宋采屋里洗漱换衣,又眯了一会儿,一边支棱起耳朵,偷听着隔壁的动静。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隔壁传来,约莫是里面的人在走动。
他应该是醒着的吧?
叶玉立刻从榻上爬起来,找来自己准备的礼物。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瞥见隔壁的窗子被支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叶玉壮着胆子,放轻脚步走过去。
不是她怕他,只是昨夜那事着实尴尬,至今回想起来,脸皮依旧隐隐有些发烫。
但她有事求人,不得不硬着头皮来见他。
从一条狭窄的缝隙中,叶玉瞧见刘景昼端坐在席案旁看书。
细看之下,好像是民间话本。
她忘了给他寻来打发烦闷的物件,叫他只能看这些粗俗之物,下回一定给他多找点有趣的东西。
她将窗缝扒开一条更大的缝隙,窗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引来了刘景昼的侧目。
那双淡薄的琥珀眸子没有半分波澜,在看见她时骤然变冷。
“你来做什么?”
他语气冷漠,甚至带着一丝嫌弃。
话本上写了,小媳妇被夫君误解,与之置气,收拾包袱回娘家七日不归。
夫君上门求和,皆是不应,再三求,才肯携手归家,至此俯首帖耳、顺心得意。
转变一下立场,这不才过一天,人就眼巴巴倚在窗台出露出狡黠的盈盈笑思。
当他看不出那双狐狸眼掺着几分心虚的神态?
刘景昼转而一想,莫不是肚子藏着什么坏水?故而吐出冷漠的质问。
毕竟,根据书上的经验,第一回求好可不能答应。
叶玉嘻嘻笑几声,“听闻你没喝药,我来看看你身子如何了。”
刘景昼听得此话,冷着脸疏离道:“死不了。”
语气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叫叶玉似碰了铜墙铁壁,片刻距离也拉近不了。
她摸了摸鼻子,不知如何套近乎,想了想,转身快步离去。
刘景昼迟迟没听到回话,抬眸看过去时,窗台处早已空无一人,留下空白窗框任寒风侵入。
只来搭几句话便走了?
诚意不足,耐性不佳,如此草率的做派,他是绝对不会轻易原谅她的!
刘景昼不自觉从鼻腔发出轻哼,正想起身关窗,叶玉便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从门口闯进来。
“大夫说药得连喝七日,你只喝一回便断了,这样对身子不好。”
叶玉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端着药走过来,脚步轻缓。
她没用托盘,指腹被烫得泛着不正常的红。
刘景昼眼眸一沉,怎么如此粗心大意?
又听得她那句关心的话,眉头松缓,罢了,她不过关心则乱,还有点求和的样子。
叶玉将汤药放在席案上,催促道:“这是炉子一直温着的药,你快趁热喝。”
刘景昼的目光落在她那双微微泛红的手指上,在放下药碗之后,那红晕很快便消退了,看来没烫伤。
他收回目光,看向别处,故作姿态淡淡道:“太烫了,喝不下。”
叶玉一愣,伸手摸了摸药碗外壁,疑惑道:“不算烫啊。”
天寒地冻,折扇已无大用,刘景昼藏在怀中摩挲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理直气壮道:
“太烫了,你给我吹吹。”
叶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