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镇的旅店不像现代化的酒店,更像间蒸汽时代的客栈。原本该用木材搭建的地方,全部用金属材料替代。不仅院子里的石板地刷上了青铜器的颜色,连大厅的圈椅都散发着钢的光泽,八仙桌的桌板跟后厨的案板一个材质。不管是这份对“全金属”画风的偏执追求,还是能像做木雕一样在铁板上刻出花,都令人诧异。
而现在的我坚信,采用这类材料只是因为金属比木头好擦,清洁起来更方便。这种地方不可能存在梦幻、浪漫、工匠精神。
用艺术设定装点科学技术,用娱乐大众掩饰狼子野心,用“服务于人”代表“为我服务吧,愚人们”。齿轮镇之所以被命名为齿轮镇,才不是因为这是一座到处都能看见齿轮转动的主题公园,而是代表神兽与时间皆为特别之人流转。
好恶心。
因此,一想到我也是资金源,我便把我在园区内收集的纪念品全部搜罗出来,塞进我在周年庆当天领取的环保袋。打包完毕,去找大垃圾箱。
已经走到大堂了,我又扛着包袱回屋了。事到如今做这种事毫无意义,浪费依旧是犯罪,这些物件儿也没有“成为惊悚镇的产品”的意愿。另外,我想起我的笔记本还在探长那儿,要扔也得凑全了一齐送走,省得我一天倒三次垃圾。
回到我的房间所在的楼层,就看见探长正在电梯外徘徊。
“您从哪儿冒出来的?我刚才下楼的时候没看见您。”
“爬楼。这楼总共也才四层。”
“真的假的?”
“假的。让我这个‘大叔’跑楼梯到四层,想要我命吗?”
“记仇。小气。指示十几岁的孩子,亲切地管年长二、三十的自己叫小哥哥、小姐姐,难不成您属于这种类型?噫呀。我瞧不起你!”
我把腰包取出来别在腰上,把包袱抡回肩上,同时把逐渐失控的声带也收回来。
“我哭够了。复工。您从林飒那儿问出想知道的事了吗?”
探长花了一点时间确认我是否像我所表现出来的一样振奋。没什么好确认的。我的演技非常差,而且早就放弃提升了。了解咱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不至于需要经过一番推察。
“在山上,我说‘这么大的人了’,不是觉得大人不该沉迷动画的意思。你碟片包里的动画净是谁都看过两眼的经典老作品,林飒却跟没听说过似的。还有,林飒的身份信息,不是我没记住,也不是没查到,而是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于这座城市的资料库内。
“他能轻易地从高处往下跳,熟练地使用受身技巧,有信心保证自己不会受伤。再加上远超同龄人的生活自理能力,惊人的警觉和专注,过度平静,过于重视安全……主管说他来自海外的慈善机构,我调查了那个机构,他们离战乱地区不远……”
探长马上就要说到答案的部分了。我扑上去捂住他的嘴。
我郑重声明:“我不想知道。”
我不想变得比现在更加胆小怕事。为了继续守在那孩子身边,我必须守护我的不知情权,促成不知者无畏。
“咱们重来。您从林飒那儿问出想知道的事了吗?”
“问出来了。我暂时不会再折腾他。有件事,需要你的协助。”
“进屋说吧。我迅速地收拾一下,带上出门用的东西。”
连墙壁都刷成镍灰色的房间太压抑,探长推开格子窗,并没有得到改善。
这儿的视野并不好。齿轮镇的运营中心是一座纯黑色的铁塔,大概三层楼高,最高处落了个彩色玻璃质地的尖顶上去。住在这儿的游客的注意很容易被这个五颜六色、精巧夺目的光污染圆锥所吸引。因此尽管案发时大多数游客都在旅店内,也没有顺着窗户发现异常的目击者。
“我这么说你可能不爱听。这游乐场把东方、西方、历史、幻想、蒸汽时代、现代科技等各种文化差异结合得相得益彰。但是吧,颜色真难看。”
“我爱听得很。您说这话就是因为已经看出来我有可能爱听。虽然您对我的态度差点儿意思,但您姑且还算是个优雅的人。知道我不爱听还非要跟我讲,高贵的您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探长揉着后脖梗:“你只是心神不宁,不是人性有问题——这话我得写手心里。”
“我这不明摆着夸您呢吗?告诉您一个小秘密吧,窗框不是稍微裂了一块儿嘛?您要是戴着手套或者起子,可以把它撬开,里面全是木材和塑料,不过是在最外面包了一层铁皮。雕刻了花纹的部分,也不是给钢板随意塑形的神奇技艺,都是纸糊的,靠刷漆塑造出金属制品的色泽,所以颜色才难看,就跟在黄色便签纸上用彩笔画画一样,颜色都串了。”
常客怎么可能什么都发现不了?只是理解方式较为扭曲。
粗糙的做工、劣质的颜料,常客认为,这不代表细节做得不到位,不代表偷工减料,更不代表教授他严重缺失美学造诣。
以教授的能力,当然能做到完美无缺,这些小小的缺陷都是技术限制的错、经济限制的错,是教授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是无奈之下的取舍——我一直都是这么说服他人和自己的。我纵容他践踏齿轮镇。
现在的我是不一样的我了。我是诈骗的受害者。我要把你们都关起来。
如果教授没遇害,探长他们来抓的人肯定就是他了。但教授的才能有目共睹。他会因为“优秀”而逃过一劫吗?或者干脆为他的有能力、有用放他一马?
杀害教授的人,想替天行道吗?
到此为止。我看童话书是为了知晓恶龙可以被打败,不是为了怨恨全世界。今天听的黑暗童话过多了,我不能再想下去了。恕我冒昧,我不适合理解复杂的事,我想做我自己,也就是当个大笑姑婆。
我甩甩头,全神贯注地瞪着探长的后脑勺。探长是规矩的人,也是规矩的守卫。如果来抓教授的人是探长,他肯定不会笑着说“不好意思,扰了尊贵的教授大人的安宁”。他不会放过他。
我不讲理地把沉重的信任施加在探长身上。反正他这种扑克脸男也无所谓承受生命之重。
他像是察觉到视线一样转过头来,我立刻讪笑着合十双手。
“这次需要我给您提供哪方面的情报?”
“这次不是情报。”
他背靠着窗台,也不怕重心不稳掉出去。
“你能像说服林飒一样说服尤已吗?”
“不能,当一次说客就能要了我的命。再让我做一次,我直接蹲道中央哭,让所有人围观您。”
他一脸生无可恋,揉着疼得直跳的太阳穴。
“准确来说,不是说服,是问话。”
“你从冰淇淋店跑出去后,那儿的店员告诉了我们他想要回儿子监护权的具体原因。穿貂皮的主管有个关系相当密切的医生。她甚至允许他在她不在的时候进入家中。他还擅自把尤已的积木拼好了,这让尤已很不安。但他拒绝说出那名医生是谁。不排除他是因为担心引起父母之间的矛盾,或者怕他爸找上门干架才不想说的。你能让他开口。”
“您去问貂皮女士呀,她不说就问问她身上那群貂的冤魂。”
“貂皮女士说,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叫员工们来她家开会,都是尤已他爸太敏感。其他工作人员也证实了主管家和办公室差不多,很多人都去过。”
我把塞得满当当的腰包用力合上。
“麻烦您先告诉我一下,为什么要打探得这么细。您说过,对私事不关心。”
“知道神兽项目的人,除了林飒,至少还有一个。林飒不知道那人是谁,只看见过一个穿着管家衣服的人接近过秋,发现林飒在附近后就跑了。”
管家的衣服?那个人是医务室的人。
医务室全员有一位共同的患者——夫人。因此齿轮镇的医护人员不穿白大褂,而是打扮成管家、随从的模样。我经常见到他们陪在夫人身边,跟着她游街,但我回想不出他们中任何人的样貌。夫人过于耀眼了。
“我还是不懂把尤已牵扯进来的必要性在哪儿。”
潘迪和林飒被牵扯进来已是不得已。一个变成俩,俩又变成仨,再多一个也一样……适可而止吧。那孩子的年纪比潘迪更小,还在上小学。
尤已的情况不太一样。他的生活或许不像潘迪、林飒那么戏剧,也已经严重超出小学生该承受的范围了。齿轮镇的其他孩子,因为家住游乐场,每天都在园区内到处玩儿。尤已从不被允许在齿轮镇内玩耍,甚至不能自由行动。除去每天去见他爸的一小时,他的生活可以说是两点一线——外面市中心的小学、联排别墅内运营主管的宿舍。
主管家和礼品店各把着联排别墅的一端,位于街角,左右没那么多邻居。但是主管家的光线更好,不需要跟其他居民分享,是独门独户的一家,除了底商,上面都是她家。
但她的家也没大过王宫,尤已也不是刚保释出来的犯人。
巴掌大的地方就有两户爱好软禁孩子的人家。这座镇算是没法儿要了。
我盘腿坐在床上,吸气,呼气,放空大脑。
“你在这世上唯一尊敬的人筛查出了几名可能同时和教授以及主管有密切关联的医生,林飒没看清,我只能让尤已来确认是哪个。”
“不愧是助手先生,和我这个业余顾问就是不一样。所以赶紧把我开了吧。”
“不行。这不是你错过也没关系的事。你和尤已熟悉。你可以劝他说出口,让他指证。”
我站在床上,拼命克制薅掉探长头顶上的头发的念头。
“指证?您要让他做这么可怕的事吗?”
“这儿的医务室有不少员工,都快赶上市中心的大医院了。其中有不少员工的履历不对劲。一直在科技类的公司上班,突然跑来医务室工作。明明是医学专业,却成为动物学教授的学生……”
也就是说,医务室中很有可能混着教授为他的“神兽”组建的“团队”。“神兽”这一称呼肯定是错的,但我也不清楚该怎么叫才对,它们既不像机器人,也不是动物,更不是怪物。介于生物与机器之间的是什么呢?机器猫?
“另外,无理由封锁园区是有时限的,时间一到我就得撤掉警戒线,放所有人自由。在此之前,我必须圈定嫌疑人范围。不只是杀害教授的人,还有协助教授制造机器的人。”
我对他的信任没喂狗。探长会把这座主题公园界的耻辱端了。
“运营主管是挺惹人烦的,我也忍不了她的貂皮和鞋跟,但您针对她的理由应该比我讲道理吧?”
探长回答我的问题总是需要时间。他有三思而后行的习惯,但我不是精明狡猾的人,应付我不难,探长不需要思忖这么久。不然,就是我在不知不觉间接近了我不知道为妙的事。
“您还是当我没问吧……”
“不,我可以告诉你。主管曾是知名美院培养出来的画家,毕业后做起了设计工作,因为商业头脑和工作能力,在游乐场一行风声水起。后来她画的画被证实抄袭、侵占他人成果。这事儿曝光之后,没有任何人肯录用她。教授在已知这一切的情况下雇佣了她。”
倒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不就是没素质的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嘛。
“如果我能证明主管与教授有关联,我就可以走迂回战术——教授和他的副手存在勾结,园区内存在利益冲突。这样一来,就算是在最不济的情况下,也可以避免为教授工作的人在解封的瞬间以商务或科考的名义一路逃到南极去,永远躲起来。”
教授为潘迪治疗腿疾的过程中认识了不少一丘之貉,积累了不少国际化的资源。对教授有用的人都可以被他“托举”一把。不开玩笑的说,这帮余孽具备玩失踪的绝佳条件。
“您等等,让我先捋一捋这个状况。已知,主管有可能是冤枉的。但是,为了避免教授的项目团队逃走,您要把事情闹大,把教授的死渲染成恶性竞争、内部腐败的后果。故,您想让尤已帮咱们抓他的亲妈?”
“是的。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显些失足从床边掉下来。这次探长没再掺扶我。
“探长,春、夏、秋,制造出它们仨的危险程度,真的高到值得咱们如此大动干戈?”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不能告诉我。
“如果你现在提退出,我不会阻拦你。借助你的力量是因为能最大限度省去弯弯绕绕,获得一手情报。但现在我们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镇内外的同事总会有发现的。你不需要为退出感到有负担,我可以马上派人送你回家。”
我终于能和齿轮镇,以及我遇见的一众危险人物,一刀两断了。
但我不能走。这叫主人翁精神,这叫尽义务,这叫不与为恶行善者同流合污。
哪儿来的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冠冕堂皇的理由至少能赋予我站在那孩子身边的借口。
您说的对,他不需要我的陪伴。或许在进入齿轮镇的那天起,他与母亲之间就产生了无法逾越的鸿沟。导致事态变成这样的不是我,我不需要对他人负责。
您忘了吗?我是个阴暗又卑鄙的人,我并不打算承担什么责任,也不会这么做,但自我满足和自我哄骗对我很重要。我插手了他人的人生,不能说走就走。
另外,探长,如果您只是想先发制人,毁掉这座镇子,简单粗暴地解决还没拦路的虎,我就当您是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发生才留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