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后，我取下腰包，从里面拿出碟片包。
“都是我小时候看过的。这儿有投影仪和激光唱机吧？应该能用。”
“能。谢谢您。”
“什么光盘？”
探长又好奇了。
“动画电影。”
“这么大的人了。”
“肤浅。动画里的大灰狼至今是我的一生挚爱。”
林飒非常安静。他并没有放下戒备，不断观察着四周。虽然他的个子比我高，而且来路不明，但也是个兢兢战战的少年。我干脆以他为圆心打转，确保他与探长之间始终隔着一个我。
“你昨天晚些时候，去过山洞一趟吧？我的同事没放你进去。我会尽快说清楚，告诉他们你只是去见朋友。”
探长像从包里拿东西一样轻松地拿出他的亲和力——他也不想让林飒认为他站在对立面。
“潘迪安全就行。”
林飒又沉默了。请相信我，他绝不是不配合，也不是心虚，更不是怪人，只是性格如此。
探长是个有耐心的人，但他的好脾气也是有限的，而且仍在执行公务。林飒要是铁了心行使缄默权，把探长磨得没招儿了，以“妨碍执法”为由把这座木屋变成审讯室也不是没可能。我本想坚持“事不关己闭上嘴”原则，但我胆小如鼠，而且会像老鼠一样出现应激反应，我曾在看完甚至觉得搞笑的恐怖片后半夜里吓到发烧。放任可能对我造成心理阴影的事件发生，等于把自己置身于风险之中。
我这个顾问兼职侦探越干越投入了。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林飒。你不知道教授遭遇了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无话可说。我这么理解对吗？”
林飒点了点头。
“那要是我们不问你和教授直接相关的事，只问你和镇子有关的事，你可以说吗？”
“说出来，保不齐大家都不安全。”
眼看着林飒又要回到静音模式，我也没功夫想东想西了，赶忙像选举团队一样挽住探长的手高举起来。
“一开始我配合办案也不过是因为不想跟凶手待在同一空间内，帮忙抓犯人有助于保住我的小命。但我帮到现在发现这位探长还挺靠谱儿。不仅可以依靠，而且靠得住。我不是让你对一个气势汹汹的大叔‘老实交代！’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此时此刻，有探长在，有助手先生在，有我在，你很安全，潘迪也很安全。”
合着我还挺能白活。人被逼急了果然能激发潜能。但潜能这种东西就是后劲儿不足。做不擅长的事，筋疲力尽是必然的。我一天只能演一场，没法儿再来第二遍。如果林飒不信服，我就没辙了。
还好探长没浪费我这一通铺垫。
“这个‘大叔’不问你太难的问题。因为一些原因，主题公园齿轮镇早就被盯上了。这座雪山为什么具备屏蔽信号的作用，你知道吗？”
我刚想坐下歇歇，就当着我的面说些我不爱听的。我很想推门走人，但为了证明我有主人翁意识，也为了不让林飒动摇，这次我决定留下来，坐稳了，听听齿轮镇的黑暗童话。
“林飒，你管理着这座雪山，你说外面不安全，是因为那三只神兽不是特效，对吧？”
对人下手的基因定制、身体改造容易产生争议，实操成功的概率又低，收获又小。
那就换个载体，赋予动物形的机器肉身吧。
因为是机器，不是人，拥有动物的外形，但也不是实际存在的动物，所以不存在伦理上的问题，如何对待它们的身体都无所谓。
出于这样的考虑，教授和他的团队制造出了三个高仿真动物形机器人。为了不露出破绽，不被发现，不给它们设计发声能力。建起了山，把它们散养在山里，又在山的内部安装只会对它们的系统造成影响的电磁类装置。为了保证装置的持续运作，将山建成了能降温散热的雪山。电磁会影响新式电子设备的使用，那就顺便建造一个复古设定、不存在电子产品的镇子吧，用主题公园的收益，支持以“神兽”为名的产品研究开发工作。
“我没法儿让您见它们，春和夏已经死了。秋也越来越难见到了。虚弱的动物都会藏起来，以动物为参考，模仿动物的外表、行为制造出来的秋也一样。我帮不了它们，只能不打扰它们。教授把它们像小白鼠一样拆了装，装了拆，实验、改良了数不尽的次数，它们依然无法适应这儿的环境，或者任何环境。它们甚至不能说是‘被制造出来的制品’，而是被拼凑出来的四不像，不，连四不像都不是，只是乱炖。”
很多贵族的来历堪称恶棍的历史，齿轮镇的土皇帝也不例外。
身为常客的我也为他出了一桶金。
我鼓起勇气，看着林飒的脸。我看不出他的情绪，看不出他的态度。可他连二十岁都不到，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自己的所思所想，怎么可能掩饰得了。
他说“春和夏已经死了”。我不会管坏掉的车叫“我的车死了”，我只会说“我的车报废了，该买新的了”。
我是帮凶吗？看来是的。我现在有的忙了。别发抖了，你有必须要做的事，必须挽回的事。
但在开始忙活之前，我得先像车轱辘一样连滚带爬逃出这座山，藏在旅店里哭会儿。这座游乐场，还有我自己，都过分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