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起裹身的裙子,露出瑜伽裤和跑鞋,尽可能快地往礼品店跑。
我穿得这么适合运动,是为了玩得更舒服、更久,不是为了在出现紧急事态时狂奔。然而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二次冲刺跑了。一次是从教授的尸体旁逃走赶去报警,一次是冲向教授尸体后的暗门。
我恨运动,我锻炼身体只是为了健康的生命体征,健康地自然死亡,再这样奔波下去我会哭的。
我推开礼品店大门,探长把我推到他身后,挥手示意同事拉上帘子,把教授的遗体遮掩起来。我把酸水咽回去,放下裙角,小心翼翼地沿着探长的步伐,踩着地砖的中心往前迈步,绕过血迹和忙碌的鉴识人员们。
礼品店的格局是周正的五边形,比起说是钻石的形状,不如说是一个正方形的房间被剪掉了一个角。那个角的底部踢脚板可以掰下来,里面有个把手。
我用力拉了一把,那面墙就像车的后备箱一样掀起来了。
“因为我是常客,所以被允许在非营业时间进入可以用我的通行证打开的任何地方,有次我刚好看到店员进货。”
齿轮镇会给常客一只怀表。能看时间,能装蒜,也能当门禁卡。正因这一特权,我才能进入没开门的礼品店。我只是想趁没人的时候参观一下锁在礼品店柜台里的非卖品和收藏品。“第一发现人”的殊荣本该属于稍后来上班的礼品店店员的呀。
我钻过去,一出来,几十米之外,便是雪山。来到山脚下记忆中的位置,我把双手插进雪堆里,摸索了一下,抽出来一根卷轴,拽着卷轴往后走了有一会儿,一张巨幅油画画纸大小的白布展开了。
因为是人造的制品,所以大部分雪花都被静电吸附,没有扬起的飞雪,只有少量白色颗粒笨重地往地上掉。
我一松手,卷轴便像卷尺一样收紧。画布被集中在一边,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映入眼帘。我们一进去,卷轴又自动铺平了。助手戴上从礼品店“借”的帽子,打开上面的头灯,照亮洞内。
或许因为卷帘门设计成了画纸,洞口边缘还镶了一圈画框,而画中别有洞天。
经过特殊处理的金铜色墙壁上有许多浮雕,刻画着各种精工艺的图纸。穹顶之上,吊着无数个钨丝灯,没有一盏亮着。穹顶之下,空荡荡的空间内停放着小小的飞艇。
“林飒?”
我只小声念叨一下,回声将音量扩大了数十倍。
“林飒是谁?”
“没什么。林飒他,是个很安静的孩子,算是镇上的杂工?安保?说不好。反正您早晚能见着他。”
可能是因为探长的声音激起了太大的回音,飞艇的灯亮了起来。
打开车门的是一位穿着貂皮大衣的女士。
“又见到您了。还是那句话,不管什么事,您都可以来找我沟通,我是主题公园齿轮镇的运营主管,所以跟我聊就足够了,不需要再跟其他人对接。”
她踩着恨天高的细高跟鞋,只能扶着门去够地面。探长制止了她,径自走上前。
“请不要搞混了,我要调查的不只有运营问题。我需要见教授的女儿。”
“教授不在了,夫人精神失常,我就是她的监护人,您问我就可以。”
“那么请拿出您是监护人的证据。我不是这儿的‘居民’,我要看到外面世界的官方机构认证过的正经文件。”
“好,我这就拿给您看。”
运营主管扬起下巴,垂着眼打量我们几个。探长像看不见她一样,自顾自爬上台阶,从她旁边进入飞艇内,转身把手脚并用爬楼梯的我也拉了上去。
“不必。等轮到你了,我会联系你。”
我跟在探长身旁嘟囔着:“您瞧您这态度,就跟主管是凶手一样……”
“在这里,谁都可能是凶手,谁都算不上无辜。”
我受够老家伙了,尤其是坚信周围所有人都是坏人的老家伙。
烦躁之后是恍然大悟。
“您是不是早就调查过齿轮镇?”
知道齿轮镇非常封闭,所以在到达之前完成了初步调查工作。可就算有网络、现代科技加持,彻查齿轮镇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了解死者是谁,相关人员的身份、底细……太快了。根本不可能在接到报案到赶往现场的短时间内完成。
“无可奉告。”
探长就这么轻飘飘地把我糊弄过去了。他专心致志地观察着飞艇内的陈设。
舱的部分是用名人搭乘的超豪华巡游大巴改装的。中间的空地放着吧台,靠墙的位置放了两排铺着软垫的沙发,颜色是和飞艇白胖的气囊同色的雪白色。窗上的幕布收了起来,看不到云层的影像便只是普通的车窗。
因为车内很明亮,从内往外看这山洞,更阴森了。山洞的角落里堆放着其他修理中的装置——机器人、螺旋桨、锅炉、法拉第笼……尽管能看到修理的痕迹,被随意地放置在山洞里,还是令人怀疑。
这座山洞是用来弃置无用之物的吗?无用之物,包括教授和夫人的女儿吗?
“齿轮镇复古、封闭,但并不落后,这些设备,机器,比任何地方都先进。创办这座主题公园的人真的是教授吗?动物学教授不应该是蹲在树丛里录鸟叫或者往兔子洞里塞摄像头的人吗?虽然这么说是一种偏见,但是……游客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齿轮镇,一起穿越到科幻大片里吧~~这绝对不是动物学家干的事。”
助手像是在发问,也像是在喃喃自语。
“教授在大学里教动物学,但他也有基因工程、机械工程相关的学位,他也是个成功的商人,财力、人力、物力方面的资源相当丰富。”
回答他的人不是我,而是齿轮镇唯一的大小姐,潘迪。
潘迪的衣装和她母亲同样繁复,但她的上衣是橙色的,下半身是蒙布朗蛋糕的棕色。比起“她为什么不穿黑色的丧服?”,还有一个更值得关心的问题——潘迪的脸苍白、浮肿,手指、手腕却非常细。她并不是苗条的身型,腰身却纤瘦得惊人。因为被束腰勒到只能勉强喘口气的地步,她倚靠着吧台桌才能站稳,什么时候晕过去都不奇怪。不过不用担心,我跑到她旁边,稍微抬起双手,保持这个姿势不敢动弹,已经准备好搀扶她了。大概已经准备好了。
她和她母亲的发型是一样的,烫出了无数个小卷卷,戴着奇形怪状的帽子,就像一只碗被敲成了两半,母女俩各顶一边。母亲的头发乌黑,女儿的却发黄,而且毛躁,是因为过度烫发吗?营养不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哎,是谁把我推进这座可疑游乐场的?是我自己哎!
“潘迪,说话要慎重。”
貂皮大衣女士揣着个兜走来走去,友善又意味深长。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她。探长站起来,挡住了我的视线。
“找地儿坐下,保持安静,听不懂人话吱一声,我给你找翻译。”
因为飞艇内也没什么东西,探长的嗓门儿一大,车舱里一阵共振,吵得我一激灵。自以为我对待虐童者的态度已经很极端了,没想到探长更甚。
他指着紧里头的沙发座,直到主管落座才放下手。
潘迪敏锐地察觉到我的不安和担忧。
“这儿不是垃圾场,是将蒸汽时代与魔法世界结合在一起的架空世界中的工厂,一个游乐项目。让游客到此地参观,现场领取工厂的产品,就像学校的游学活动一样。”
“我小时候的学校只带我们去过附近的牛奶厂……”
助手已经懵了。
我小时候的学校根本不搞游学,你们这帮不接地气的公子哥儿。
这话我不会说出口的,顶多在心里想一想。卑鄙如我也不会对纯良的助手先生说重话。
“因为还在推进中,墙壁装修好之后目前没什么能在山洞里做的事,就把待修补的东西全放在这儿了。”
潘迪爬上吧台凳,裙摆下露出一双,又小又畸形的脚,就像把瞪羚的蹄子塞进一双皮面的厚底板鞋。
潘迪带着腿疾出生,记事以前便被教授抱着飞遍了全球,经历无数次手术,将腿骨重塑。她可以站立、行走,但非常勉强,只有在地面条件非常好的,平坦、柔软的地面上,她才能多走几步。因为后遗症以及排异反应,她的身体长年处于亚健康,甚至虚弱的状态。
只凭她自己,恐怕连这台破车都下不来,更别说走出黑黢黢的山窟了。
“潘迪,是你父亲要求你住在这儿的吗?”
探长笑盈盈地坐过来,切换到讨人喜欢的模式。他把外套脱下来放到一边,就算隔着一个座位,我也能闻见他身上飘来的薄荷与岩兰草的味道。有这一身跟蓝色短毛猫一个色系的高档休闲西装加持,凶恶如探长也能变成衣冠楚楚的邻家老哥。他的表情明明很生硬,笑容也假得很,但就是能让人不自觉地幻视他身后拖着条毛绒绒的、左摇右摆的大尾巴。
不要被迷惑啊!那可是大狗狗的祖先,大尾巴狼!
“机械师们教过我基本的修理技术,我自认为学有所成。飞艇内可以住人。父亲这样做很合理。”
潘迪听上去很乖巧,但措辞似乎比刚才零碎混乱了。
“你行走不便,能自己行动吗?”
“飞艇有些故障,车的部分还可以正常运转,我的脚撑不起人体的重量,踩油门、刹车的力气还是有的。”
“我就先不追究没有驾照的未成年人驾车的问题了。这洞口很小,飞艇是充满气,鼓起来的状态,你没法儿开出山洞。”
“我在这里长大,对这座游乐场没什么好奇的地方。我需要的一切都会定时定点地送过来。我也不觉得孤单或者无聊,我忙着修缮坏掉的东西,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来帮忙的人也不少,朋友每天都来看我。”
难怪放在山洞里的东西也被修过,原来是林飒搬上车的。
“软禁也是限制自由的形式之一,就算你对此没有任何意见或不满。而且,这才过去一周。扪心自问,潘迪,你真的能告诉我,时间一长,你不会产生不同的想法吗?”
“一周?是一个月吧。”
探长立刻反应过来,夫人的时间观念是混乱的。
也就是说她已经在这儿待了一个月了?我上次来也没见着她和林飒。我早该有所察觉。
“不好意思,口误。”
来不及了。潘迪突然换到下一个话题。
“我见过父亲,他从后门进了礼品店。大概是推定死亡前的一个小时,因为提醒我吃药的闹钟响了。之后我就把飞艇开回原位,去拿药吃了,没再注意到别的。”
“他当时什么样子?什么都可以。把看到的场景描述给我听就可以。比如说,看上去有什么反常吗?穿的又是什么样子的衣服?”
潘迪回想了一下。
“看上去没什么反常,他当时穿的是白色衬衫、黑色毛背心、黑色牛仔裤,这个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每天都这么穿。”
我在潘迪背后冲着探长用力摇了摇头。
我分明记得教授穿着礼品店的制服,倒在血泊中,而且我很可能到死都没法儿忘记那一幕。
教授住在齿轮镇内,但很少出现在人前,除了扮演“彩蛋”的时候。教授是个有很多奇思妙想,又有点恶趣味,行动力强大的人。兴致来了就换上员工的制服,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岗位上的员工换下,周围人一抬头,发现,哎呀?换人了?竟然是教授!不仅游客们感到惊喜,连工作人员都吓一跳。
据说这也是齿轮镇的员工工作认真的一大原因,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教授会突然冒出来对你说“换人”,自己身边的同事又会在哪一刻变成你的老板。
我是个讨厌阴谋的人,不想认为潘迪撒谎。可如果潘迪没撒谎,那就说明教授的原计划是去替岗,像往常一样献上“彩蛋”,又因为一些原因,在准备时被人杀害。
“你在这儿还遇着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异常,三天前,还是两天前?可能是哪儿的蒸汽机出了故障?突然传来‘当——’的一声。”
我也不是行家,但锅炉炸了的声音是这样吗?
“您也注意到了,这山洞自带混响,回声影响了音效。咱们镇没有钟楼,所以我觉得只能是蒸汽机了。咱这儿的很多雕塑、模型里装着小号的蒸汽机,所以它们才会隐隐约约地动弹。”
我还不是常客的时候也曾以为是我花了眼。为了验证我没疯,我曾找了个不那么显眼的角落,坐在马路牙子上跟耗子洞里的发条老鼠大眼瞪小眼一刻钟。
“我可以休息一会儿吗?”
潘迪从吧台凳上滑下去,我和探长一人把住她一边的手肘,帮她安全落地。
“可以。当然可以。”
探长,你温柔到让我有点害怕了。
出去的时候还是得靠手动把卷轴展开,助手先生站在远处用头灯照明,我和探长一人拿着卷轴的一端。
“她对父亲的死一点也不悲伤。”
探长说的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实,但当想法变成实际话语,还是让我不寒而栗。
“您不会想说什么‘弑父’之类的,然后抓了她吧?好阴暗呐。”
“不。我只是说她对自己的父亲没有感情。”
探长朝着我头顶吹了口气,把假雪花从我脑袋上吹落,我和探长同时放开卷轴。探长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痛了眼睛,不自然地眨眨眼。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的个人立场才能安下心跟我们继续合作,那么我希望她彻底抛下感情,不要留恋。”
言下之意就是,她还舍不得他们,舍不得齿轮镇。所以就算被父亲关进山洞里,也还穿着母亲挑选的衣服。可人不能什么都握着,所以才出现为了利益践踏道德的人,以及为了感情践踏自己的人。
“您怀疑潘迪吗?她的腿都成那样儿了。”
主管追着我们跑出来。我们也知道她跟在后面。她的鞋跟声比打字机和算盘加起来还脆。
“飞艇看上去被困在洞里,但她也可以把气放了,开车出来,作案后再开回去,重新充气。她掌握技术,说不定能做到呢。”探长装模作样地背起手,“而且她也说了,她有朋友。”
“朋友啊。”主管叹了口气,“林飒是教授去海外参加学术会议时从慈善机构捡回来的。可能他以前经历过一些坎坷吧,人有点儿怪。他一个人住在雪山顶上,找他可能比较困难,我建议您等他自己下山。”
探长的余光扫射过来:又隐瞒信息,是吧?
再明显,我也得转移视线了,不然我的头发要被点着了。
“主管。这扇门是故意设计成画纸的样式的吗?上面没有画啊。”
“教授的想法是让游客们来画。您现在就可以画两笔。”
她连头都没回就踢了身后的雪堆一脚,一个颜料盒弹了出来。我愣住很久才反应过来。
“您要画吗?顾客?”
“画,要画。”
我拿起粉色和紫色的画笔,趴到地上,在角落里下笔。
我酝酿大作的同时,身后传来探长的声音。
“现在轮到你了,主管。帮第一发现人打电话报警的店员,是您的前夫吧?”
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冰淇淋店的店员先生,我对狗血的家庭故事并不感冒,都是探长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