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死了。
我对着话筒尖叫。
我是这座主题公园——齿轮镇的常客,而教授是总设计师、建造者、老板。
与大城市郊区的超大型游乐场不同,齿轮镇曾是一座日薄西山的真正的小镇。它位于远离都市的山间,被教授买下,改造成主题公园——齿轮镇。
为了更好的体验与感受,游客不被允许携带手机、相机、电脑等现代得不能更现代的设备。无法拍摄相片,也就意味着网红和好事者无法来凑热闹,管理层也以遵循传统、符合园区风格为由,对市场营销不上心,齿轮镇因此成为了一座高质量的小众景点。
而我,也因此把手机锁在大门外的行李存放处。发现教授倒在血泊中后,我不得不以冲刺的速度,从尸体所在的联排别墅狂奔至五十米外的冰淇淋店,拜托店员先生操作老式电话上的那些按钮和转轮,好让我报个警。
“你在冰淇淋店吃完冰淇淋后,前往联排别墅一层的礼品店,当时店内没人,你就在店里逛了一圈,在楼梯边,发现了身受外伤的教授。”
赶来的探长很年轻——对于他的官衔而言。这个年纪就能当上探长,多半是因为他爹、他妈,或者爷爷、奶奶是某某某。我这样失望又阴暗地想着,完了。
“是这么一回事,探长。”
其实我并不确认称他“探长”是否正确。刚才告诉过我准确的叫法,但我眨眼间就忘了。或许是凶案带来冲击所致,或许是因为我本就卑鄙。
“为什么回冰淇淋店报警呢?这五十米的路上,没有其他工作人员和电话吗?”
“有。但我三天去了冰淇淋店五次,为了打卡新产品的五种不同口味,因此我百分之百确认这家店内存在着可以正常使用的电话。镇内不缺电话,但都是老到我不知道怎么用的老式电话,我必须找人替我拨通。我和那里的店员先生也算是混了个脸熟,我觉得他最起码会相信我说的话。”
“简单来说就是,虽然需要跑半天,但你认为这样做效率最高,最省时间。”
“是的,但准确来讲,不是我认为,这是事实。”
“这么自信?”
“我是齿轮镇的常客。我对这儿的熟悉程度不亚于正式员工。”
“也就是说,你也很了解教授了?”
“您这是把我当成嫌疑人了吗?探长先生。”
探长无视了我的抗议:“先回答是还是不是。”
旁边的助手摆手安抚:“你是第一发现人,有些问题只能由你来回答,包括一些奇怪的问题……这也是流程的一部分,都是惯例啦,真不好意思。”
助手才配得上青年才俊的称呼,探长就算了。
“我不认识教授,但我对齿轮镇比较熟,自然也知道创始人是谁。教授是成功商人的独生子,附近大学的动物学教授,齿轮镇的镇长。”
“镇长?”
“设定上的镇长。设定上,在蒸汽时代,教授渡海而来,在雪山间建起了齿轮镇。”
探长指了指窗外:“这座雪山?”
齿轮镇四面环山,而且是雪山。之所以一年四季都白皑皑的,当然是因为,整座山和山上的一切都是人造的。雪山可以让镇内的空气保持清新,不让城市的灰土扬尘侵入。缺点是雪山的出现影响了信号,但齿轮镇的设定上本来也不该出现手机、电脑、电视机,所以,影响不大。
和探长这样的老家伙争论是没意义的,我改变策略,活用我对齿轮镇的了解,支持警方办案,好让他们相信我,赶紧放了我,人家还没玩够呢。
“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探长大人?”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你吃遍了整条街,所有店员都见过你。检查一下发票就会发现你的嘴就没闲过。”
原来还有这招。齿轮镇是个走复古路线的娱乐场所,但不能以影响游客体验为由拒绝记账啊。虽然入园之前必须去银行取来现金,虽然园内的消费只能用现金,但我的消费记录留存在现代的收银台内呀。对呀,如果百分之百还原工业革命时代的镇子,我手上装在塑料杯里的思慕雪是哪儿来的呀?
我本以为身为常客的自己已经自如地摸清了套路,其实我早就什么都注意不到。不知不觉间,我也入戏很深了。
“如果不能让游客沦陷,就不能说是主题公园。”
他这是安慰我呢吗?不。这是干练者的手段。我的头脑总算是脱离了发现尸体带来的冲击,摆脱警方盘问造成的不安,真正清醒过来。
“请问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另外,老实说,我累了。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撤?”
“你现在就可以去休息了。但是很抱歉,不管是放你走人还是让你继续玩都不太可能了。”
助手点点头,补充说明。
“这座主题公园暂时封闭了。这儿没网、客流量不大,本来就处于半封闭状态,因此在你报案前后,没有任何人出入。犯人毫无疑问还在园区内。游客、员工、居民来自五湖四海,很有可能再也联系不上。”
“您才说我是无辜的,无辜的我也不能自由行动吗?”
我不安地抓紧椅子边。
“可以。但我需要你的配合。”探长绕到我身后,“游乐场不让你们带手机、电脑进去的真正原因是压根儿没有信号,现代设备几乎都无法在这里使用,我只好安排了几位警员当信鸽。调查告一段落前,我和我的同事们不会离开一步。问题在于我们对这个深山老林里的小众景点所知甚少,没有现代设备也意味着缺少调查渠道,我需要无辜的你来当数据库。”
太刺激了。对于一位一个月跑来主题公园耍两次,把自己的大部分节假日耗在这儿的人而言,今天也过于刺激了。
最让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座无论何时都让我感到舒坦自在的镇子,我最喜欢的地方,开始让我感到不自在了。对所爱事物渐渐没了感情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所以,这不是对不跋扈但专横的探长低头,而是为了在我彻底丧失对齿轮镇的热情之前离开,活着离开。
另外,不让轻易下死手的变态跟在我身后,混入我的现实,我的世界,是我的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