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长假扮律师,宣布“教授的遗产藏在密室的宝箱里”,哄夫人走出家门。至于准备真正的宝箱,这事儿就交给疗养院的精神科大夫吧。
他们有足够证据、条件发起抄家了。我本以为要想找出教授的“工作室”,只能找辆拖拉机把齿轮镇推平。没想到教授的团队根本没做过企业文化相关的培训,心理素质还不如我,区区一天的审讯都扛不过。
踏上医务室或运营中心的第四节台阶,用力跺下脚,一到三节便会沉下去,露出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研发制造中心”的位置位于运营中心的地下和医务室的地下之间,中间像地下通道一样打通,连成了一个大小适中,分区明确的科技中心。一进去就能看到不少未完成的作品放在里面。
我全程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走完这一趟,回到地面,才把挡住余光的双手从颧骨两侧放下,看到被关在发热患者隔离区的医生。
“您长期追查的案子算是告一段落了。短期的呢?”
“不是医生。有位鸡蛋过敏的员工误食了鸡蛋,医生从半夜一直忙到第二天中午。和他一起值班的同事、其他患者、过路的员工,有十到十五个人可以证明这点。”
“那就是主管?可她当时在阿尔格罗。您稍等一下。”
我看到了前台的布谷鸟钟,立刻拿起它跑进隔离室,打开背板鼓捣了一会儿,到点了。鸟无法完全弹出来,又没法儿整个儿收回去,发出一阵阵沙哑的布谷声。
“您继续。”
“你之前是不是看到了那张血肉模糊的照片?”
“我希望我没看到。”
“看来你还没朝着凶恶之人的方向走太远……那是教授身上的小伤口,放大版。经过比对,和秋的牙齿一致。”
“您可别说 ‘秋差点儿把教授消化成蒸汽了’。”
“我没说,我现在最怕你又直挺挺地倒下。”
“我自己说出口的杀伤力也不小啊!算了您随意吧,我刚吃过蜂蜜蛋糕,现在精神倍儿棒。”
“机器动物就跟扫地机器人一样,可以被规划,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做什么事。比方说,你养了一只机器公鸡。你可以要求他每天在你起床的时间去你卧室里打鸣。你想找点儿刺激,但又怕不安全,可以每周五晚上让它在院子里斗鸡,而你就舒舒服服地坐在屋里看着它下饭。”
“可是机器动物的操作没扫地机器人简单啊。主管又不是电气工。”
“赛车小游戏坏了,之后也没人再进去过,我刚才去玩了一趟……”
“好玩吗?”
“挺好。故障也已经好了。”
“自己好了?重启一下就好了?”
“坏的不是手机。坏的是终点前的屏幕。”
设定上,你被邪恶组织追着,驾车逃跑至塔桥下,中途塔桥断开,升起来了,你猛踩油门,车在最后关头冲刺,飞过断口,安全落在对面。实际上,你只是开上一个陡坡的顶端,车自动把你抬起来颠两下,你如同放在音响上面的豆子。至于飞跃塔桥的凌空一刻,就靠周围的大屏幕了,相对运动、相对静止那一套。
“其实也没必要让主管亲自进去一趟吧?现场看一下更方便判断?主管总不能跟我一样手欠吧?连我都知道不碰那些修坏了会闹出事故的东西呢,比如暖气管道、下水管道,总之就是所有管道,我不想把我还有全小区的人淹死。”
“不仅是她修的,还是她弄坏的。”
“她为其他游乐场工作时,用家居用品店就能买到的灯串造了个迷宫,礼品店卖的灯瞬间售罄。还有水墨画、油画风格的灯光秀,直接让票价翻了一倍。”
“这种程度,和电气工还是有区别的吧?”
“有区别,但够用。”
“我对你的推理很感兴趣,再加上林飒的话让我很在意,所以我拜托技术人员还有潘迪把山顶的灯泡修好了。和林飒说的一样,那些浮雕体现着强烈的精工艺感,至少能看出设计它们的人追求那种。我觉得那不单是纯浮雕,你听说过金漆镶嵌、雕漆之类的吗?你可以去看看。简单又鲜艳,朴实有华,对你口味。”
不能怪我做人没深度,探长把我的喜好摸了个门清靠的不是观察,是嗅觉。犬科真是可怕的动物。没错,我还没消气,我已经不把探长当人了。
“之前你的助手先生调查了主管的作品。因为她涉嫌抄袭,大部分作品都没保存下来,但是美院保留了一部分她的作业。除了灯光秀,她对手工艺也非常感兴趣,做过不少研究和尝试。她追求和谐又自然的画风,因此没法依赖电脑等设备实现,她本人也很勤勉,能手绘就手绘,上学时她是这样的人。”
后来,她成了主管。助手先生爱好的电视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剧情。
这顶多证明了山洞里的地下工厂是主管的主意。她自己也承认了不是吗?
“另外,我们在秋身上搜集到主管的指纹、头发等证据。没错,单凭这一点,这只能证明主管接触过秋,跟园区内的高管、‘医学‘团队一样。与此同时不在场证明这方面也有漏洞就值得怀疑了。当时是早餐时间,除了你这个醒来就吃冰淇淋的,其他大部分人都在餐厅、食堂,或者正忙着值班。知道秋的存在的大多数人都有着还算可靠的不在场证明。只有主管,她的不在场证明刚好针对案发那一小段时间。另外,看了她的作品之后,我觉得,对于主管而言,根据手头的已有资料研究如何操控一台机器并在短时间内自学成才的可能性很高,足以被排在嫌疑人名单的开头。”
借助科学技术的力量策划一场谋杀,需要动手能力、学习能力、执行能力、体力、专注、耐心。单论这几点的话,她不比被隔离室里的布谷鸟骚扰中的医生差。
剩下的,就靠探长先生的演技与交流能力了。
不瞒您说,我对探长非常有信心。
她的原计划是借助秋让教授失踪。
春、夏、秋的图纸,制作地下工厂的浮雕时她就从教授那儿要来了。决定动手后,她向医生要过研究资料,理由是收集对抗教授的依据,同时为这些产品估价。医生也毫不设防地提供了。医生认定把资料交出去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她身为主管,需要的资源她都有调动权限,教授对此毫不设防。他想不到烫头、穿貂、画画的运营主管能通过那些笔记,学会调整秋的系统的方法。
当然,秋“精致”的外表下“大方”的内部结构也帮了她一个大忙。那并不是什么她不可能学得来,不适合她来上手,只有技术精湛的专业人士才碰得了的东西。她所需要的也只是基本操作,那就更不是太难的事了。
干扰器只能干扰秋不出来,不能干扰人把它偷出来。她靠近了对人不设防的秋,根据自己的需要,调试秋的系统,把它引到山脚下,不顾秋的损坏,把它转移出去。
她先以组织营销活动为由,让教授来礼品店扮演彩蛋。趁教授换掉衣服的功夫,设定好的秋已来到礼品店。等教授一出来,主管已经跑去阿尔格罗了。等着他的就只有把他识别为“垃圾”的秋。受到惊吓、遭到攻击的教授在楼梯上滑倒、身亡。
然后,迎来了一串意外事件。
有个自由散漫惯了的怪女人,进入还没开门的礼品店,只为了参观礼品店的装修、装饰、非卖品,没能给秋留下充分的时间,把教授扫除个一干二净。
有个过于板正的探长,早就盯上了教授的事业,有备而来,只为根除非自然、反时间、不义的产物。主管只好把那台机器藏到地下。
有台故障的机器,它没能完美执行规划。它坏的不是时候,在融化前,被严重损坏的它行为失控,将自己暴露于所有人眼前,成了活生生的证据。
有个爽朗的助手先生,在了解她有抄袭的历史,身为画家的她已无价值的前提下,仍设法了解了她的过去,她的作品,并觉察她隐藏着能力。
理论上来讲,这些人不该存在。
人不是理论的产物。
她早就意识到计划失败了。就算能找个厉害的律师,以缺乏更加确凿的证据来辩解,证明阿尔格罗的屏幕故障是人为破坏所致不需要太多时间。这是一座机械主题的游乐场,最不差的就是机械师。
但是,看着探长他们为收集证据把园区拆得稀巴烂,自己像个阶下囚一样被押进警车,不符合主管的美学。这是她与教授最后的不同。
教授死了,他的团伙也被抓了,被她从雪山里放出来的猛兽也死了。所以没关系了。秋站到大家眼前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自己逃不掉之后,在自己被捕之前,让尤已在园区内自由玩耍一回吧——这就是我这个三脚猫侦探的猜测了,或者说,我希望她这样考虑过。
她说了,她根本没想过追求像教授一样无所顾忌的权利,没错。但是,自立为王者定下的圈内规则果真比羊圈的栅栏还松垮,松垮到以教授为标杆——标准太低了吧,主管女士。
她不是仁爱之心尚有残存的人。她和教授,都不无辜,都是凶手,都选择了有用,选择了践踏规矩,践踏齿轮镇。
“把我的杰作改得面目全非,我能接受。改编过程中对原有情节作出调整,可以理解,没有任何问题。我不能接受的是他不在乎消费者的满意度,一门心思惦记着把全世界的心理变态引进我的地盘!地下工厂本该成为《艺术设定集》一样的地方,生动形象地像游客展示齿轮镇的概念。这才能吸引客流量。展示废铜烂铁的生产流程,像动物园一样亮出一大群铁皮怪们——根本不符合齿轮镇的调性!
没错,调性。
估计她自己也分不清录口供和撰写营销周报之间的区别了。从尽力而为到为所欲为再到同归于尽的绝望三步曲。她全部走完了。
至于她进警察车前,留给她前夫以及自由世界的最后一段话。
“为什么?”
“那里面肯定没有勃艮第色口红,给我送来。还有卷发器。还有,你赶紧滚回你的供货商总部。还有……算了,随便。”
您瞧,如果不从凶手身上剖析出无奈、人性光辉,我的余生都将在鞋跟声恐惧症中度过。我还要面对齿轮镇外的世界,我必须保存体力。
探长最后拉住那扇门,是为了等她来自首吗?我只能回答,是的,主管来自首了。夜深人静时,她穿着双没那么响的坡跟鞋,走向造车厂。他只是想再给尤已一些时间吗?这就得问探长本人了。我回答不了,因为探长没有与顾问分享的义务,我问不了,也懒得问。
案件结束,突然卸下重担,反而让积压的不适爆发了。背痛加上胃胀导致的痉挛,害得我浑身发抖,冷汗把领子都浸湿了。
我扶着墙,坚持到礼品店外的长椅边。等反胃停止后,我得赶紧回旅店,洗个澡,换身衣服,再收拾行李,跟探长他们进城,估计也没法儿直接回家,怎么也得先去录个口供,那半道上还得去给车加个油……
我本想通过罗列安排待办事项的方式转移注意力。事儿还能再多点儿吗?算了,干就完了,再想下去胃又要疼了。
助手先生摸着我的后背:“大概率是压力导致的,也就是说,都是探长的错。”
我勉强缓过劲儿来,直起身子。
“侦探的活儿未免太难了。”
“那是因为你包揽了超出‘侦探’范围的任务。后续还有收尾工作,以及所有你做不来、不想做的事,都属于我的范畴。”
“我没那么热心。”
“你还会再来这儿。”
我没回答,但是探长说的没错。我还会再来。
探长到底还是被我气笑了。
“这里不会被砸成你认不出的模样,你就放心来度假吧。不过,留下的居民们,他们把这里变成什么样子,我就管不了了。”
“总之,顾问工作到此为止。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也感谢您所做的一切。
我小瞧我的运气了。到这儿我才想起来。我的笔记还在探长手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