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镇的道路两旁有不少机械模型。比人还高大的鸟音钟，花坛大小的八音盒，锅炉上一蹦一蹦的烟囱，而背景音乐来自支在架子上，没人吹的笛子。每个橱窗内都放着数十、数百年前的人们在现实生活中使用过的老物件。
黄昏以后，这里没有灯光秀，没有巡游表演，游客们设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又像麻雀一样警惕地逛着街。
除此之外，这地方还是比较“祥和”的。
一位警员奔跑着追过来。
“潘迪不见了。”
是的。这是一座志在凑齐各种恐怖事件的镇子。
我能承受的极限终于还是到了。
我醒来时躺在一个时空混乱的房间内。摆在庄园里更合适的圆柱架子床，门上贴着个福字，床边放着把玫红色的电脑椅，地上有个矮到只有坐在地上才用得了的小木桌。地面也是，这个材质与其说是地板，不如说是炕。
好嘞。再睡会儿。
“不是梦。”
探长的声音对顾问有驱动性。我从床上滚了下来，还好炕上的坐垫毛茸茸的、软绵绵的，我才没摔破相。
“您还好吗？”
我一抬头，潘迪就坐在我眼前。她穿上了市内女装店常见的高领毛衣、格子长裙，脚藏在裙子里。
助手从矮桌上的盘子里拿了块五瓣花形状的蜂蜜蛋糕。
“吃吗？”
潘迪穿着现代服装，探长和助理先生却穿着几百年前的衣服。我到底还是疯啦。
探长握住我垂在地面上的手，亲切慰问后，丢回地上。
“手还挺热乎。看样子没大碍。”
我叼着块蜂蜜蛋糕，被探长和林飒从地上拎起来，放回床上坐着。
探长的“信鸽”朋友们带回来的情报可以证实，医生也被抓着把柄。
医生在教授的授意下，把鲨鱼卖给教授的熟人开的博物馆。与教授一丘之貉的国际友人把它放到海外的黄金海岸，又做了几次实验。最终，它不负众望地咬人了。机器鲨鱼的牙齿不锋利，但也是个结实的“肉包铁”，遭到“鲨鱼袭击”的人受伤了。
正常人谁想得到，是当时在附近水域做研究的博物馆的船只，往海里放了条咬人的鲨鱼，这条鲨鱼还是过分追求逼真的人造动物形机器。那片水域本来就有鲨鱼出没的记录。这事儿没引起多大轰动。
搞不好是我的推理方向有问题？医生才是真正的凶手？他在联排别墅里住着，在医务室里上班，他的生活是教授、齿轮镇提供的。教授走两步就可以过去把他揪出来，接着造机器人。他的黑历史尚未被揭发，教授有条件强迫他白干。
凭我一拍小脑瓜得出的结论注定经不起摔打。
医生提供的“名单”中的“医务室工作人员”都被带走接受调查了。他们死心塌地地跟着教授干，一方面是因为崇拜教授——毕竟教授这人的社会能力想高就高。另一方面，教授毫不吝啬地倾注“资源层面”的支持。他从不反对他们从事与齿轮镇的买卖无关的研究，薪水这方面从不吝啬，甚至规定了工作时间表，强迫他们到点下班，保证休息时间。
简单来说，教授提供的待遇好得惊人。
对教授来说，吸引他人的注意、青睐、服从，信手拈来。何苦抓着一个人不放，逼得他狗急跳墙。他自己就是个目标明确且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相对应的，他也不会强迫和自己不合拍的人改变想法。在他看来，人类本身就无法改变。所以他想让可以随意改装的机器成为人类、人生的一部分。所以他看都不看对他而言“无用”的人第二眼。
既然如此，一个有理想、有目标，脚踏实地的人，不会为计划无法顺利推进的情况留后手吗？
答案当然是“会”。
医生说，“不再跟着他干制造机器动物的行当了”。不是不干了，不是不再跟着教授干了。
他是医生，他的业务领域是“人”，也可以是用于人体的机器。
医生自学生时期便一堂不落地学习了教授的所有课程，尽管与他的专业无关，谁都瞧不上的医生只尊敬教授。某天，两人突然疏远。周围人都以为这是鲨鱼袭人事件所致，助手也确实因此不再碰和机器动物相关的事，见着道边的模型都低头绕着走。
实际上，医生自愿只收取医生的酬劳，这样他的账目便不存在异常。他并不是志愿者，而是得到了教授的赞助。他被允许以个人名义进行机器人体的研究，也就是因潘迪的手术失败暂时搁置，未来又将用林飒的身体继续的项目。
所谓赞助，不只有资金，“神兽”项目的研究成果都在医生这儿留档、备份。
团队的人严格按照时间表工作，他可以在没有安排的时间安心使用无人的办公室、其他人的设备，抄录他人的研究成果，用于他负责的项目。一旦事态失控，无法被证实与齿轮镇内的交易有关的医生就可以带着所有的研究成果，去海外找教授的“同僚”，在当地建起新的大本营，照常营业。
这一计划有一个漏洞。
教授只做“有用”的事，相信人们只做“有用”的事，人们也确实没辜负他。
一、为了博物馆不被查封，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调查后，馆长开始与警方共享研究。秋的躯干部分已被证明与那条鲨鱼一模一样，这就是医生未退出团队的证据。
二、将齿轮镇占为己有，对于医生而言同样“有用”。主管负责幕前经营，他在幕后研究，可以达成新的平衡。抓着自己的把柄，具备对自己不利的可能性的教授，就没那么值得尊敬了。
医生话多，但也没傻到将自己的罪行向他人全盘托出。诱供获取的证据也容易存在争议。潘迪“自愿”拜托林飒把她送去见医生，这就不一样了。
以她能继承到的遗产为交换，让医生治疗她的腿。等于将齿轮镇的所有权送给医生。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昏了头，絮絮叨叨话不停的医生，一出门就跟换了身衣服所以不太好认的助手先生转了个正着。
我随手抓起一个枕头丢向探长。这个人拿潘迪当诱饵了。
“我不想把你逼到极限，所以没告诉你，结果你还是晕倒了。我向你道歉，这完全是我的责任。”
我又抓起一个枕头。这个人拿潘迪当诱饵了。
林飒把枕头抢过去抱紧，潘迪敲了敲床柱。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这是我住的地方，连在家都觉得不安全，没法儿放松，寝食难安，这日子就甭过了。”
“我还要在这里生活很久，我不希望它变成给大家留下不愉快的记忆的地方。”
“你还要继续在这里生活吗？这位拿妇女儿童当人质的探长搞不好会把这儿拆得面目全非，这里今后可能也没法叫‘齿轮镇’了。留在这里会遇到很多麻烦和不便。”
我根本不配操这份心。假如您生活的地区突然断电了，信号塔不工作，手机就用不了，再加上充不了电，瞬间失联。家也不用回了，都不用说冰箱、热水器用不了的事儿，门禁都刷不开。不知道您会怎样，没有电梯的我不下二十层楼，只能蹲在家，等别人去抢修，来救我。我只是常客，永远不可能像这里的居民一样，适应这里的生活，然后，生活下去。
“这儿本来就有座镇子，之后被改造成齿轮镇，将来可能变成常见的主题公园，也有可能恢复原状，也就是没有人烟的山间平地，但在这之前，我想一直留在这儿。”潘迪把下巴垫在床边，“所以，请您不要讨厌这里。”
我不能不回应这样的恳求，您想要她重蹈谁的覆辙吗？您说什么？我的？不必。感谢您的体贴，但是不必。不像我一样与所爱事物分道扬镳，不像我一样卑鄙。不像我，至少意味着活在比我更温柔的世界中。
一点也不像我的你、你生活的地方，你将面对的未来，让我十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