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逃跑逃得太拼命，再加上长期过劳，主管因心跳过速卧床休息。从镇外赶来的正规医院的正经大夫，前往主管宿舍为她治疗。
作为家属院，联排别墅可以说是非常豪华。进门一看未刷漆、但精巧的旋转楼梯把手，就知道这里也有自成一派的装修风格。缺点是地板一踩就响，墙体隔音糟糕，厨房的墙壁没铺瓷砖，等于油溅上去就完蛋。你不能把单位提供的宿舍毁掉，所以只能自己想办法。找静电膜贴上也好，像我一样为了避免邻里矛盾以及刷锅费劲儿，在家只吃清汤挂水也好，或者就干脆每天吃食堂吧，单吃这件事上齿轮镇还是很地道的。这么一看或许从根源上解决了油烟飘进景区的问题。
经过大夫的允许，探长他们可以开始问话了。大夫似乎过于谨慎了，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睡一觉全好了，走起路来健步如飞，我真怕她把这些酥脆的木地板跺碎。
垫个地毯吧。吵死我了。我想我属于对声音敏感人群，再加上一堆貂皮在我眼前晃，我的脑仁停摆了，只能坐在台阶上偷听。
“秋追着你不放，你有头绪吗？”
“鲨鱼、逆戟鲸这样的动物，瞄准了猎物就是不放手。它突然就冒出来了，我还以为跑不过它呢，快跑出铁塔才发现它没追上来，一头撞破玻璃栽下去了。当时只有我在运营中心，不是我特意不让他们来的，眼下的状况就是大家爱来不爱。园区内现在哪儿还有需要运营中心进行调控的地方？有您不就够了 吗？”
“你以前除了画画，还做过一些装置。你更擅长装置艺术，但这种形式不如画卖得好，所以你坚持画画，结果才能有限，没多久就画到穷途无路，你就开始抄了。”
探长靠门站着，就在我身后不远处地方，我不用全神贯注也能听清大部分内容。
“您这是听谁说的？”
“我的同事在外面搜集来的情报。当然，这也只是一种说法，进一步的核实需要时间。”
“不必。”
就算探长拿出亲切的态度，主管也不吃这一套，还直接打断他。
“我不浪费您的时间。他们说的都没错。”
虽然怀柔战术不管用，探长仍尽量保持风度，为了不让主管默认他和教授是一类道貌岸然的无耻之徒，把他的一举一动皆解读为“心怀鬼胎”，然后闭口不谈正事。
虽然不是心怀鬼胎，但也确实有所图谋。
区别是教授为恶行善，令我怀疑世界。探长则协调着我与世界的关系，让我们和睦相处。这大概就是“强取”与“争取”之间的一线区别。
“我还听说了你帮着制定营销策略的事。这游乐场哪儿来的营销手段？城里也没它的快闪店、广告牌。”
“那个无良医生瞧不起我，觉得我什么都不会，连磁带能录音都不知道。估计教授没能教会他如何区分我与山顶洞人。”
主管毫不掩饰地嘲笑着，笑够了就往窗下的贵妃椅沙发上一坐。
“那个医生不爱跟和自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说话，但他一定滔滔不绝地跟您说了一大堆吧？说我管教授叫吸血的蚊子……诸如此类？您不用再来回来去地听那些磁带，更不用再听他的破锣嗓子发出来的声音。”
和主管比，我连尖酸克薄都算不上。
“教授看上去随性，其实一举一动都要求个有理有据。把潘迪关进山洞，是为了减少照顾潘迪的麻烦，顺便使唤潘迪修东西。镇里什么都是铁打的，因为金属好收拾，价格还比石头低；制造蒸汽时代风的齿轮镇，是为了‘爱妻人士’的好名声，同时建立自己的小金库、小王国。对了，还有商品研发基地。若干年后，大家可以带着各自的机器人替身兼仆人兼备用器官，牵着自己温顺的宠物恐龙，来参观这座进化的发源地。”
“由教授扮演彩蛋就是营销手段之一。什么时间替岗哪个岗位，都计划好了，不是扔钢镚儿、投骰子决定的。我为我不早向您交代道歉，但我必须这么做。我对教授做什么不关心，我只关心园区的运营。教授死了，齿轮镇的经营也不能停，我不能让游客们幻灭。”
没关系，早就幻灭了。
“有天他告诉我，要开设一个新项目，为了创收，是时候给齿轮镇增添新气象了，可他想不出别致的东西，全权交给我处理。我一直希望能回归与创作有关的工作，就答应了。”
“我的企划是铜墙铁壁的全金属工厂。画卷形卷帘门、灯泡有助于提升游客的参与感。浮雕是产品目录与介绍，都是我做的。来参观工厂的游客，拉下开关，了解真实存在过的产物以及齿轮镇的设定中的产品。我把山洞建到这份儿上，他过目后没有采用，而是把我的杰作当成灵感来源、资料库、竞品调研。因为没有一丁点自己的新意，所以从我这儿收取值得照搬照抄的地方。”
“即便如此，我并不介意他抢走我的作品。就算是我也不会抄袭那个男人的为人，我不需要像他一样作恶的权利，这是我的美学。”
“只要能让我重拾老本行，别的不重要。再说了，教授付我的工资可没打折。您看得出来吧？这个全手工不锈钢板材茶几的造价。门边的五斗柜，进口白蜡木做的。凭普通运营主管的工资买得起这么一套吗？”
我不知道您买不买得起，我只知道这楼快被实木家具压塌了。趁着地陷还没开始，我赶紧往楼下溜。一低头，跟躲在转角偷听的尤已四目相对。
“我不训你，你别跑，滚下楼可不得了。”我赶紧追上去拦下他。
“尤已。”
主管“咔哒咔哒”，不紧不慢地下楼梯。尤已被叫住，垂下脑袋站在原地，一副时刻准备好挨呲儿的模样。
“去玩吧。”
尤已愣住了。我比尤已还震惊。
“没事了，尤已，玩去吧。”
“去哪儿？”
“园区内，哪儿都行，睡觉时间回来。”
“那我出去了。”
尤已像脱缰野马一样冲出家门。
“对他来说这时间有点晚了吧？”助手看着窗外。
“他爸肯定在附近。园区里所有员工及其家属都认识他。我也信任您的治安能力。您不乐意？”
助手先生抿紧嘴巴，不再说什么。
“您还是多关注关注那个医生吧。我提出让他帮我当上一把手，他可从没推托过。”
出门前，探长突然拉住即将关闭的门，左、右手分别揽住我和助理先生的肩膀，仨人像世界杯点球环节的人墙一样，往门前一横。
“主管，要是还有什么想说的，解封之前，随时来找我们。可以找她，没问题。她知道我俩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