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大男子主义的老大爷,因为一生除了工作什么都没干过,退休后就跟尊佛一样杵在家。林飒可不是这种形象。你需要他说些什么,做点儿什么,他绝不会无动于衷。他只是话少,不是不说。他不是法盲,为了周围人,为了春、夏、秋,他知无不言。
相比之下,身为‘顾问’的我在言无不尽这点上做得太不够了。
“探长,我有一个猜想。如果您觉得离谱,您就当它是妄想。”
“如果靠谱,就是你的侦探首秀。”
“我曾听到其他游客问教授——教授,教授,三个神兽中您最喜欢哪个呀?教授答的‘秋’。“
“原因呢?”
“鱼翅好吃。”
探长和助手同时看向我。
“他当时正在进行彩蛋服务,替岗卖气球狗的摊位。大家便以为这是人设,他这人本来就有点恶趣味。现在的我成长了,不为他当义务公关了。”
“另一个原因,秋是黑白相间的。”
我把游客手册里的手绘风地图抖开。
“您看,齿轮镇的建筑的外观,这个颜色,灰白的联排别墅,乳白的冰淇淋店,贝壳白的跑马场,乌黑的服装店,银黑的阿尔格罗,铁黑的铁塔……这么多黑白色系的地点。对,也有一大半不是黑白的。橙色的过山羊车啊,绿色的鳄鱼亭子,还有道边那一群不会到处跑,不会被喂垃圾,走正统路线的机械动物模型。”
说到这儿我就生气。然而我吊起嗓子音调的声音和京巴汪汪叫两下没区别,不仅没气势、不威严,还因为不习惯尖声,喉咙受刺激,咳嗽起来。
连我的声带都不乐意。可恶。
我把地图塞给探长:“就算不能说非黑即白,也可以总结为黑白为主色调,其他颜色为画龙点睛的点缀。这么说没毛病吧?”
“教授确实对‘黑白相间’情有独钟,他自己的衣服、用品只有黑白两种颜色。但我怀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教授的艺术能力也就到这儿了。”
我走远一些,摊开双手。
“快问快答。我今天跟昨天有什么区别?”
“唇膏换了。现在是华夫饼的颜色。昨天是柿饼的颜色。”
“您看得出来啊?”
惊讶之余我有点失望。不过探长和助手先生都找到了自己的天职,观察力跟警犬差不多,这把输得不冤。
“齿轮镇只能说质感方面较为突出,有种诡异的美。严格地进行评价,就是达到了‘漂亮’的级别,谈不上‘好看’,美学造诣没多高。”
“这倒不完全是因为教授是变态。对艺术的感受力不高。这是心理、大脑,还有眼球结构层面的事儿。有些人就是对笔触啊、色彩啊无感。”
“我大概明白你在说什么了。我老婆就是那样的人。她不是色盲,也不是色弱,就是感受不到一些东西。她不明白为什么红色是暖色,蓝色为什么被划分为冷色,穿黑色怎么就体现正式了。这对她最大的影响就是听不懂很多艺术作品在表达什么。”
“对对对。不愧是助手先生。您为世界和平添砖加瓦。”
“你做什么都鼓掌叫好。我做什么都呲牙咧嘴。”
探长嘟嘟囔囔的。
“可能是因为我请她吃了蛋糕吧。还有,小窝头、小笼包、芸豆卷、鸡肉卷、白糖饼、麻酱糖饼。”
我打了个响指警告他们听讲不要走神。
“教授的聪明是真货,因此他对自己能力上的有限心里有数。他克制地使用色彩,雇佣很多员工,黑纸、白纸比彩纸便于他人自由发挥。”
“但不管怎么说,如果教授是这样的人,能把齿轮镇设计成这样就是极限了。山洞里的地下工厂,我认为设计它的人不是教授。”
“用头灯照那儿的金铜色墙壁,在不同光线角度下,墙的颜色会渐变。”助手回想着,“太细节了。像旅店里的家具那样,便利实用为首,涉及表面工程就搞虚假繁荣,没用的细节糊弄了事,这才符合教授的喜好与风格。”
“我的猜想是,真正的设计者是貂皮大衣女士。她毕业于美院,当过画家,为其他主题公园做过类似的工作。医生也说了,她对教授不满。又能干主管,又能做设计,只要以她的抄袭历史为借口胁迫她,就会把劳动成果乖乖交给自己。教授最喜欢做有用的事了,不贪这个便宜不是教授。”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的猜想。证据在哪儿?教授被楼梯磕死的时候,主管当时人在阿尔格罗。”
“不错的推理。证据就交给非顾问人士来找吧。”
探长还真是什么都记得住。我以为他没认真听呢。
“可怕的游乐场还真就摊上了可怕的常客。”
我一直希望探长再尊敬我一些,但他这么一夸我,我的第一反应是将五官皱成一团。
“别介。我只是想弥补。我上的供都叫他拿去打铁了。万一将来世人都养着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偶作为自己的备份文件,还往自己脑仁里上弦,像全自动流水线一样做事,像程序一样思考,我就是把人性之恶变成上得了台面的智慧的帮凶。”
“如果不能让游客沦陷,就不能说是主题公园。你已经醒了。”
这话探长好像说过一遍。
我假笑着频频点头:“万一我这股疯劲儿还没过去呢?”
探长有样学像,也咧着嘴晃了下脑袋。
“自以为务实的人管图快叫效率,自以为清醒的人管冷酷叫理性,自以为这就叫强大的人管造成伤害叫我没得选。你还没你自以为的疯。”
“您真是高看我了。”
“如果我告诉你,秋很可能就是被用某种手段偷出雪山的呢?秋的体内没安装散热装置,离开低温的雪山,它的核心就会被高温的蒸汽充满。鉴识的人说,秋的零件已经开始熔化了。再加上转化垃圾所需的空间不小,所以秋的内部已经变成中空结构了。这也是为什么它这么大的块头,摔倒时的声音一点也不沉闷。潘迪听到的钟声大概是秋因离开雪山造成的故障摔倒时发出的。怎么了?”
连探长也没想到,不够疯的我当场过呼吸了。伴随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袭来的是胸闷、心悸,本来就冰冷的手脚彻底麻木了。
“我没事。”
我真的没事。压力山大会引发现代医疗技术治不好的慢性病,但我今天不会有任何事。因为再也没人能伤害秋,它现在是重要的证据,我要看着它把那些人打个落花流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