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吃晚饭，就他们两个人，菜不用准备太多，排骨、酸菜鱼，再煮个丝瓜汤，从超市回来的路上他们还顺道斩了四分之一的鸭子。对南京人而言，最好吃的鸭子永远都在自家楼下的烤鸭店。
厨房正对着街道，这个时间段楼下热热闹闹，开着窗几乎能淹没两人的说话声。
“排骨做成糖醋口味的行吗？”路季南突然转头问高岑。
高岑蹲在厨房门边，削着丝瓜皮。厨房空间有限，两人同时呆里面有点挤。窗外吵，她一时没听清，路季南重复了一遍，她点头：“行的，我都可以，糖在那个架子上。”
路季南系着她的粉红围裙，正把焯过水的排骨捞起来。他手指修长，这事经由他的手做来，竟颇具几分艺术美感——当然，这种评价完全来源于高岑的偏爱和幻想。
实际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务活，排骨油腻，闻着还有点腥味。倒排骨时，灶具上溅了不少汤汁，路季南又连忙拿抹布擦拭。气氛也不那么充满情趣，只是俗世的两个男女，在刚确定恋爱关系没多久，便过上了老夫老妻般的生活。
可以说是默契，但这种日子，想想都单调无趣得令人发愁。
有些不可思议的，高岑偏头看着路季南，竟不由得暗里喟叹。她是个安于现状的人，不爱折腾，这点从她的生活和工作就能窥探一二，但凡过得去的话就不挪窝。她喜欢这种安宁、稳当的感觉。
晚上，原本高岑没有打算让路季南留宿。不过好像此刻再去矜持也没有太大意义，多此一举。再说，她其实蛮热衷于这种“坦诚”，坦然承认自己的需求不该是件羞耻的事。
新床果然舒服，高岑睡得非常安心。醒来时，身边那人已经不见，只隐约听到外面的说话声。高岑凝神辨认了会儿，大吃一惊，那竟像个中年妇女的嗓音，而且怪耳熟的。她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刚换好衣服，门就被人推开了。
路季南进来后关上门，见她醒了先是一愣，然后说：“家里来客人了。”
“谁？”高岑问，看他的样子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我出去看看。”
客厅里竟坐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王翠屏端着玻璃水杯，看到她，立马就站起身，眯起眼睛笑道：“亲家大姐，我来得是不是太早了？都忘了你家在几楼。刚才——开门，可把我吓一跳——”
老太太边说着话，边眼睛往路季南身上瞟。真是稀客，王翠屏还是两年前来过和会街。高岑摸不准她这么早过来的意图，只得道：“阿姨，你吃过早饭了吗？”
“我吃了早饭来的。”王翠屏回她，特意扭头去看了“富贵”一眼。路季南起床后把它放出来，小家伙这会儿在那儿吃狗粮，谁都顾不上。王翠屏叹了口气：“亲家大姐，你看吧，我今天过来，是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阿姨你坐，有什么事你直接跟我说就行。你身体还好吧？”高岑有些担心，难不成高年年那边出了什么事，不然她老婆婆也不会突然找上门。
“早好了。天天在他们那边不做事，白搭（白白浪费）粮食。人老了啊，就这样没用。”老太太是个迂回的人，絮叨半天愣是说不到正题上，“我呆在他们那边没什么事，家里螃蟹到月底就能捞出来卖。不过今年太热，晚点才好吃。到国庆后，熟了的话，我让年年回去拿。”
高岑耐着性子听她说。王翠屏又看了看“富贵”，满脸堆笑继续讲：“我想着吧，我还是回高淳去帮帮他爸，老头自己在家也忙不过来。她大姐啊，还是你会养狗，我看它比我上次见的时候胖多了——不然我还把它接回去，省得他们大老远跑过来——”
直到这会儿，高岑总算弄明白，她不大确定地问：“接回桥北？”
王翠屏搓着手点头。她心里啊，门儿清。儿子、媳妇（儿媳妇）动不动就加班不回家，一回家身上一股狗味，衣服上还沾着狗毛。她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睛可没瞎，鼻子也还灵光，只是装糊涂罢了。
高岑跟高年年通过气后，和路季南一起送王翠屏回桥北。主要路季南的车后备箱宽敞，“富贵”的笼子、狗粮、狗窝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装得下。
半路上，王翠屏坐在后面接电话，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跟外语差不多，反正高岑是一句也没听懂。倒是开车的路季南，明显情绪不大对，莫名清了好几次嗓子。
“怎么了？”高岑关心地问。
路季南摇头：“没事。”
高岑“哦”了一声，没太当回事：“别是冻着了吧？”
“不是的。”路季南否认道。
昨天下午高年年夫妻俩去常州参加贺文华同学的婚礼，此刻都不在家。高岑帮忙把“富贵”的东西搬到院子里，恋恋不舍摸了摸“富贵”的狗头，便跟路季南离开。
“你妹妹的婆婆是哪里人啊？”快到三牌楼时，路季南突然问高岑。
“南京高淳的。”高岑回答道，“怎么了？”
路季南尴尬地笑了下：“难怪呢，工厂的老张也是那里的，他们讲话跟我们嘉兴方言有点像，能听出一些来。”
高岑想起他之前怪异的举动，转头看向他：“是不是她在路上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路季南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地说，“就说明年怕是能喝到喜酒了。”
真真是难堪的话题，早知道便不开口，高岑不无后悔地想。随后她干笑两声：“那敢情好啊。他们说话，我们这一大家子没个能听懂的，以后倒不用再发愁。”
话说出口后，高岑琢磨着，怎么愈发不对劲，干脆还是噤声的好。
折腾一上午，送走了“富贵”。高岑已经养出感情来，难免不太舍得。她又通知女大学生以后不用再过来，结清账，另外多给了对方一百块钱作为补偿。
高年年给高岑打电话，说王翠屏在他们回家前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中午吃完饭就坐地铁回高淳了。
她学着王翠屏的口吻，吊着嗓子道：“阿油，你听听——我反正这个年纪了，问不到你们了，生不生随你们吧！将来我跟你爸啊两眼一闭，腿一蹬，有你们苦头吃的。”
她学得有模有样，高岑听了笑岔气，捂住肚子说：“你老婆婆那个人，人还是蛮善的。”大病一场，倒想开了。能想通是好事，高岑替妹妹开心，不然婆媳俩整天斗法，这个家迟早出问题。
高年年自己也看得通透，道：“我们家这些人，哪锅是穷凶极恶的？讲难听点，是博弈，你还晓得啊？哎，你不懂赖！”
“我怎么不懂？你把‘富贵’扔在我这块儿这么长时间，不就是仗着我心软。”高岑佯装生气，数落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