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高岑请废品回收人员上门，将她房间里那两张一米五宽的旧床拖走。新床已经在运送途中，预计下午就能派送到家。
这么一处理后，卧室顿时变得空旷，不再那么逼仄，她心里也空落落的。毕竟，这两张床陪伴了她和高年年近二十年，她又是个极其念旧情的人。如果继续留着床的话，高年年回家时，她们还能跟过去那些年一样，姐妹俩睡一间屋，仿佛一切都没改变。
然而，大家都在前行，她自然也是。失落仅仅是一瞬间的事。
高岑走过去打开窗户，外面的风立刻涌入房间。风中夹杂着各式各样的味道，邻居家的饭菜香、树木青草的清新、机动车的汽油味以及初秋暖阳的温煦。这些气味杂糅在一起，齐齐窜进鼻尖，味道古怪却不难闻，这才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
下午，路季南从新安江街开车来。高岑在家中忙碌，新床已摆好，旧柜子也被搬到另外一个房间，换上配套的床头柜。卧室完全大变样，以前无论怎么收拾都觉得乱七八糟，跟集体宿舍似的。
高岑欣赏着崭新的两米实木大床，猛地一拍额头，后悔买晚了。也不知道她之前怎么想的，高岁他们仨都在家住的机率几乎没有，这个家里的卧室任由她分配。她偏跟自虐一样，非得守着她那一亩三分地不肯挪。
她指着房间一角跟路季南讲：“这块儿是不是空了点儿，我打算买个落地灯回来，像你家的那个，就挺好，再添块地毯。”
“那我一会儿把链接发给你。”路季南俯身摸着“富贵”的脑袋，笑着回应。
高岑忽然怔住，凝视着他。路季南问她怎么了，片刻后她摇头：“没事儿，不是要去超市吗，你把‘富贵’关进笼子。”
她想起了路季南车上的挂饰，当时她也询问店铺名字，照此给戴同俊买过礼物，只是戴同俊不喜欢。但是，怎么说呢？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当下，高岑不无得意地想：她跟路季南，在某些方面，审美倒是挺一致的。
“富贵”闹腾得厉害，死活不肯进笼子。它也是狗仗人势，意识到路季南向着它，愈发放肆，一直扒拉他的腿不肯松。高岑要动手，路季南替它说话：“我们带它出去吧，牵好绳子就行。”
“你来之前，它才回家的，人家领它出去遛了个把小时。”高岑道，看看他又看看他脚边的狗，最后还是无奈松口，“绳子在阳台上，我去找个垃圾袋。”
他们出去买晚餐的食材，刚打开门，就遇见四楼的母女俩下楼。路季南忙把狗绳收短，将“富贵”拉回自己身边。
高岑每次见这小姑娘都是精神抖擞的样子。小朋友就是小朋友，最大的烦恼也只是考不好被父母骂，还不往心里去，骂一句只能管一时。她笑嘻嘻喊声“阿姨好”，不认识的人，她也是自来熟，又叫人：“叔叔好。”
两人笑着应了。
她妈站在她身后，目光在路季南身上停留几秒，这才跟高岑打招呼：“你们要出去啊？”
“去趟超市。”高岑回她，“你们先走吧，我这儿有狗。”
女人点头，说：“她爸今天要加班，我带她去新街口转转，顺便吃个饭。”
她们走后，高岑对路季南讲：“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小姑娘性格蛮好，该乐的时候乐，当然，晚上哭得也一点不含糊。有她在啊，我们这老房子都热闹不少。”
她应当是真的挺喜欢小朋友，路季南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话。
去虹桥中心的这条路是高岑走惯的，路边的店铺，哪家开了几年，哪家生意怎么样，她都一清二楚。可是今天她的心境不太一样。此时的高岑，低头看着自己和路季南交握着的手，嘴角不禁上扬，抿着唇无声地笑起来。
他们走过和会街，刚到虹桥中心附近，“富贵”忽然焦躁不安地叫唤，脖子朝前抻，拽着绳子就要跑。路季南不了解“富贵”，倒是高岑，顺着“富贵”狂吠的方向望去。那人显然已经看见他们，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高姐。”
在这儿碰到徐飞不稀奇，之前他告诉高岑他在这边的餐饮店后厨帮工，这会儿正是他上班的时间。就是高岑看着一味亲近徐飞的“富贵”，绳子另端还在路季南的手上，此刻两人一狗搅合在一起，有些怪。
高岑简单问了几句徐飞的近况，徐飞看着路季南，神不守舍地答：“挺好的，不过我不准备考研了，等明年大四的时候找家公司实习。”
“先工作也好。”高岑点头，他家现实条件在那儿，若是想深造，也不急于一时。
徐飞欲言又止，高岑装作没看出他的犹豫，又说：“那你忙吧，我们去超市买点东西。”
超市设有宠物寄存点，两人把“富贵”送过去，高岑叹了口气对路季南感慨：“小伙子不容易，家里条件差，负担也重，有个弟弟还要靠他帮忙养。好在他勤奋上进，以后总能闯出来。”
路季南没吭声，高岑扭头发现这人一直盯着自己。那眼神，既像探究，又像是在审视。高岑看穿他的心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瞎想什么呢？我对他可没别的意思，倒是你——”
“怎么？”
“哎呀，没什么。”
路季南追着问，高岑故意逗他道：“其实要不是你当时来了我家一趟，也不会把人吓跑。‘富贵’还蛮喜欢他。”
路季南如她所料般脸色变了变，高岑待要开口哄他，哪晓得他却说：“我该感谢他的。”
倒把高岑给弄糊涂，她愣住，不解地问：“为什么啊？”
路季南推着购物车，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句。高岑的脸，立马就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