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远看了戏本大纲，想了好半晌，才问徐来运：“你这戏是以老旦为主……是吧？”
“主角可以说是老旦没错，就以我英红姨为主。这戏其实是群像戏，讲的一家子人对老母亲催婚的故事，所以小生、老生、老旦、正旦都该有的。”
“……来运儿啊，你这是被你亲娘催婚催魔怔了，才想着写这么个故事的吧？”徐清远问。
“……当然不是！老妈催我婚，纯粹是闲的，戏里的老母亲被催婚，是整部戏的主题，决定了故事结局的走向呢！”
“你这话最好不要让你亲娘听到了。”
“我觉得也是。”
父子俩达成一致后，相视一笑。
“爸，您看我开头这样设计成吗？让这一家人出现在车站，依依不舍地话分别，女儿和儿子一路走一路劝，却还是没能留下执意要回乡的妈。”
“可行。人物、背景、矛盾初始点都有了，往后去就是唱词了吧？”
“这就是难倒我的地方。依您看来，这里该谁先唱？”
“你这既然是现代戏，若是一开始就进大段的唱词，想那观众势必不会买账。不妨先垫进去一段念白，叫主要人物把故事背景在几句念白之间交待清楚，再进唱词也不晚。”
“这念白又有什么讲究呢？”
“现代戏念白不同那古戏念白，可不必过于追求韵脚，就像你曾经给我看的那《朝阳沟》唱词选段一样。”
“我还以为您对这种过于现代化的唱词不是太喜欢呢！”
“此一时彼一时嘛！后来我专门找了《朝阳沟》来看，整出戏下来基本是大白话，但是听来还怪上口的，你们年轻人也好理解。这唱词啊，就得像你当时说的一样，要符合时代背景才合适。”
“这么说的话，是不是只要唱词符合每个角色的性格就可以了？”
“嗯，除此以外还省去不少古戏的步法、手眼身段等基本调式，只留下必要的程式，我看基本就差不多了。”
徐来运有些迟疑：“真的……这么简单吗？”
“是你把事情想复杂了。一直以来，你都是用的老戏做参考，自然没法把相关程式从以前的戏本里给摘出来。既然你要做新戏，那就不能用老戏那套思路去做，否则做出来的就不论不类了。”徐清远说。
徐来运思索片刻后说：“我知道怎么做了。”
“吃饭了！吃饭了！叫了几声都听不见！”邱小娥声随人至，探头进门后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们爷俩儿感情这么好？这段时间天天窝房里商量啥事呢？神神秘秘的，还关起门来不让人知道。是不是给我找到合适的儿媳妇了？”
“呵呵，吃饭吃饭。”徐来运干笑两声，待邱小娥出去以后，才低声对父亲说，“我说得没错吧！我妈就是太闲，才催婚催魔怔了，天天拿这个迫害我。”
徐清远说：“你老妈说得也没错，你正经也该找个媳妇了。”
徐来运一愣：“我以为咱俩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呢！”
“唱戏的时候咱俩是一条线的，家里的事嘛——自然还得听你老妈的话。”
徐来运一时语塞，不知接什么话好。他深知父亲对母亲的敬爱是其他任何感情都比不过的，再多说什么也多余，只得乖乖坐下闷头吃饭。
吃饭时，电视里凑巧放到不知哪个台的音乐频道，一个长头发的男人站在暗光里，伴着一堆鼓噪的乐器低低地唱着什么。
边上还有个小花旦扮相的约摸十来岁的孩子在唱着，俩人的唱法天差地别，却又互相配合，听起来分裂得很，却又有一丝丝莫名的和谐。
邱小娥皱眉看向电视：“唱的啥玩意，戏不像戏，歌不像歌的，整个一四不像嘛！还不如听那《流浪的蝴蝶》呢！遥控器呢？快换个频道！”
徐来运跟着看了一眼，就瞧见了乐队的名字：寸又乐队。名字倒挺新鲜，将个对字拆开又颠倒来写，叫人过目难忘。
边上的小花旦似乎来头不小，曾获得什么比赛金奖。流行乐与传统戏曲相结合的歌曲他多少听过一些，到了今时今日，代入他自己的情境，便能更多地理解创作者的初心了。
由于一时半会没找到遥控，后来乐队的采访也听了一些。主唱叫章海颂，一双不太大的眼睛在与人交谈的时候，平和得像他身边所有认识的中年男子一样，全没了唱歌时的冷冽。
他对采访的记者说，自己没什么野心，不过是想把当地的非遗小剧种戏曲结合更多的音乐形式传播、流行起来，目前已经改编了大概有十首现代歌曲了。
电视台乐队的相关成绩做成字幕打了出来，徐来运还未来得及细看就被换掉了频道。
当下，他就记住了乐队的名字，想着过后好好搜一搜这个乐队，看看同样是改编，同样是融合传统与现代，别人都能做出什么的作品。
可惜没等吃完饭，王德福就打来了电话，催他赶紧上叮叮开线上会议。
徐来运赶紧扒了几口饭，撇下饭碗回了房间。说是会议，其实线上还只有他和王德福俩人，剩下的小陈和小李不知为何迟迟不到。
王德福边催促着边不知道在低头忙着什么，徐来运因开了摄像头走不掉，被迫端坐在电脑面前，看着王德福那颗充满流线型艺术感的秃头在镜头前晃来晃去。
“这两个家伙，怎么回事？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小徐，你去催催他们！”王德福的声音从电脑那段的麦克风里刺拉拉地喷了过来。
徐来运不得已把音响关小了些，这下是只看到王德福张嘴闭嘴地说话了，若把画质调成黑白色的，倒有几分古早滑稽戏的味道了。
正说着，小陈和小李就上线了。徐来运开了声音，一连串的要求就丢了过来：“以后我说要开会，不管是线上还是线下的，你们都得准时到场！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对了，小徐，剧本写得咋样了？”
徐来运有些愕然：“呃……还没来得及动笔。”
“你不能这么拖着，得主动出击，懂吗？你们年轻人的拖延症我可太懂了，不到最后一秒都不会动笔。甲方对咱这部剧寄予很大厚望，你要尽早给他们交出份满意的答卷，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