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运默默算了下,距离他从文化公司回到家,中间不过才短短三、四个小时的时间。
“懂了,一会儿就开始写。”他一边承诺下来,一边在腹诽了一顿。
“还有,甲方要求,在第一集的末尾要做植入广告,你要想办法既突出产品特点,又不能把广告做得太明显。”
“第一集就植入,观众不会太喜欢吧?”徐来运终于忍不住问道。
“所以我就跟你说嘛!你得想个办法,把剧情写得精彩些,精彩到让观众足以看不出这是个广告。”
“……”徐来运很想再反驳什么,但王德福丝毫不给他找理由的机会:“你别跟我说你办不到,去看看知名品牌拍的广告,很多都拍出了大片质感,根本不像广告,观众不也照样看得津津有味嘛!”
徐来运低下头,借着揉眼睛的动作悄悄翻了个白眼。
“小陈、小李,你俩也别闲着,我需要你们也根据小徐写出来的大纲出两个备用方案,要求我刚才都说了,资料一会儿也一起发群里。”
后头王德福又说了些鼓励的话,无外乎是年轻人就该多努力之类的,无甚营养的空头话,讲了将近十分钟,才结束了会议。
会议停了,群里又响个不停。是王德福一个又一个不停地发着产品资料,还有些广告视频推荐等文档。
直到徐来运洗漱回来,手机都掉了一格电了,群里才消停。小陈私下给他发了个信息,让他把那天的大纲再给发一遍,顺便又抱怨了王德福和老婆孩子几句。
对于小陈的情绪,徐来运也疲于应对,只有发个表情包了事。至此,他终于是了解从前广告部同事的难处了。
只要是甲方提的要求,不管好坏都必须照单全收,还要把自己的牙齿打落和血吞,时刻笑脸应对。
埋怨肯定是要埋怨的,可事还是要做的。
他叹了口气,起身冲了杯茶,坐回电脑面前,点开一个个文件细细研究起来。一直到了凌晨快6点,他才写出个初步的剧情和植入方案。
看着已泛鱼肚白的天边,徐来运揉了揉酸胀的双眼。自从暂别电影圈之后,他已许久没过过被工作追赶的生活了,这样对脑力和体力的疯狂压榨,从前不觉得有什么,现今却觉得不适应了。
中午,他被叫起吃了顿午饭,饭后他小憩了会,起来后检查了遍初稿,觉得没什么问题后便发给了王德福。
王德福在群里给徐来运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号召同组的同事们向其学习。
小陈不出所料又私下说了些不知是酸妒还是羡慕的话,直叫他起了反感的心思。不管这位新同事拿他当什么人看,努力工作过就是努力工作过,成绩大小放在那是抹杀不掉的。
与其有那闲工夫说些倒酸水的闲话,不如多花些心思在自己的工作上,否则和那闲嚼舌根的长舌妇又有何两样。
但他还是学着王德福一样,给小陈发了些鼓励的空头话,没带多少真心,也并无任何诚意的、廉价的话,实在比说真心话要简单得多了。
他这会竟多少有些理解王德福了,人走到了一定地步,不一定非要对人真心相待的。
徐来运不是头一次领会到人际交往的微妙,却是头一次领会到了甲方的不好应付。
到了晚上,王德福的追魂夺命电话又打过来了。徐来运吃饭回到房里,电话铃声才歇下不过几秒,后又歇斯底里地狂响起来,像个半夜三更哭嚎的夜猫子,叫人不得安宁。
徐来运连忙接起电话,以礼貌语开头,以礼貌语结束,在挂断电话之后忍不住痛骂了句粗口。
听王德福说,甲方认为,徐来运把产品埋得太隐秘,也没突出卖点,所以方案毫无疑问地被否了。
王德福还不客气地质疑徐来运是否长了脑子,有没有认真地看他发过去的资料,有没有认真地钻研同行的参考视频。
在长达半小时的通话中,王德福是毫不掩饰地发火的。这多少让徐来运有些不适应。
从前那个仿佛只会说鼓励话、漂亮话的上司,一夕之间变了个翻脸无情的铁血无情的性子,即便是心肠再仁厚、见识再广的人都遭不住这般变化。
但他好歹是在电影圈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再喜怒无常的人也见多了,怎样也能说服自己忍下来的。
可能忍不代表他没脾气。他一边气自己没有听编剧朋友的意见,接下这后患无穷的活,一边气自己如今毫无他法,只能在别人手下忍成个孙子。
徐来运起身到阳台上转了转,呼出了心里憋了许久的闷气,对着浩瀚夜空久久地发呆了一阵之后,才又回到屋里。
他认命地敲开文档,开始根据甲方的需求,重新一点一滴地写了个新稿子。
又熬了一夜之后,面对着浴室镜子里目光空洞,眼下方挂着两轮黑眼圈,发丝凌乱的人,徐来运也是楞了一会,才认出是憔悴的自己。
连着买了两天的早餐,并出现在饭桌旁,父亲也注意到了徐来运的变化。
“这两天咋起床这么早?写戏本熬夜了?”徐清远关切地问道。
“……”徐来运迟疑了一会,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说了这事急不得,写不出来慢慢写就是了,何必急着这一时半日的呢?”
“知道了。”徐来运说。
徐清远把桌上的吃的半数都挪到了徐来运面前:“要不你把戏本给我,我看能不能帮着写点,随后你来润色?”
“不用,我自己写就行。”徐来运又把吃的给挪了回去,只留下了一根油条。
“你自己就是这样熬着写出来的?你们年轻人怎么都不知道好好爱惜身体?家里的事又不比外边的事,没人跟在你后头用鞭子撵着你,你急个啥子劲嘛!”
“您就别念叨我了,哪个年轻人没熬过夜?我的身体也还没差到哪地步,您老尽可放心!”
“你老叫我放心,可做的都是些不让人放心,还总是做些不让人知道的事,叫我咋放心嘛?”
“哎呀这位老同志!多大点事呢就值得您念个没完,您要是实在想帮忙,就根据我英红姨的唱腔和性格先写出点唱词出来,剩下的就都交给我来解决,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