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远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一口吃成胖子的人,那本来就是胖子,戏团的事,你、我都急不得的。”
徐来运不知怎地,静了下来。长久以来,他脑子里总有一股莫名的焦虑在鼓噪着,煽动他往成功的捷径走去,使得他不得不持续性地思考、调整策略,有时就钻进了牛角尖里。
父亲这一说,便像是将他脑中所有纷杂的思绪按下了暂停键,叫他更理性、更清醒地跳了出来,看清命运故意布下的重重迷障。
他又想起父亲、徐勇越等许多人对命运的一番说辞。似乎人到了年纪,不管从前过得如何精彩,如何平庸也好,都可以将最后的结局归结于命运,好似这样一来,便可逃过心灵的审判似的。
他既信命,又不信命。看戏本这些日子以来,读的莫不是求不得、爱别离的“人生七苦”,在古代,这样的故事常因封建礼教的压迫显得悲壮且凄美。
而在现代,他也曾凭着当编剧的本事,把一个个普通人的命运改写成平民英雄,让主人公得到寻常人难以企及的一切,满足观众各层次的心理需求,借此达到故事的圆满。
在故事里,人的命运通常随着编剧轻描淡写几个字便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现实里,只有掌握了自己的命运,才能有机会掌握笔下的,甚至是别人的命运。
古人云:“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大概是他见过的对命运的最好的诠释。
只有这样,才不会因怨天尤人,或急功近利跳入命运布下的陷阱里。
若生活能这样持续稳扎稳打地前进,成功也只是早晚的事,那么让父亲和更多人相信命运也是可以改写的事,应该也不是太难。
可命运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偏偏跟他过不去。
隔天,徐来运是被父亲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父亲一进门,脸色就不对劲:“快换衣服,马上去医院!”
“咋了?”
“你大成叔……闹着要跳楼呢!”
徐来运一听,心狠跳了一下,穿衣服的动作也不利索了:“咋回事?昨天不还好好的吗?咋突然就闹成这了呢?”
“不清楚!去了再说!”
父子俩急匆匆赶往医院住院部大楼,楼底下已经围了不少群众。徐来运抬头一看,董大成攀在楼顶边缘处,背对着高空,只消后退一步,再撒开手,便可坠下楼底。
徐来运瞬间就震在那里,像是忽然得了重病通知的病人似的,从头到尾被冷针刺过一般,汩汩地冒着凉气。他从不知道,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徐清远也好不到哪里去,面如枯槁,宛如谁兜头兜脸地浇下一盘苦水似的,往日唱戏时那生角儿的潇洒做派已全然不见了,没了命似的朝楼顶上跑去。
徐来运只顾着同父亲一起跑,跑得两眼发黑、肺里像是扎了条系带似的,呼吸不顺畅,也咬着牙根跑,拼命地跑到楼顶。
楼顶已待了几位医生和警察,还有在旁哭成泪人的李淑芬,麻木不仁的谢秀芝牵着不知所措,只知道跟着奶奶哭泣的晨晨。
警察将徐来运父子拦了下来,问清楚他二人的身份后才放他俩过到了董大成眼前。
“大成啊,你,你跟那干啥呢?有啥事你先过来,咱们好商量!”徐清远已尽力维持平静,可声音还是像被风打散了似的,直打颤。
徐来运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眼睛始终不敢离开董大成身上半寸:“大成叔,昨天我说得有些过分了,我不该跟你提那些建议,也不该跟你儿子、儿媳妇那样吵架,害得你们一家不痛快。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下来骂我、打我都行,我都不带吭气的。过后我再去给他俩赔礼道歉,只要他们肯原谅我,怎么着都成!”
董大成脸色苍白,脸颊和嘴唇仿佛生生被恐惧拉长了:“不,不是你们的问题,不怪你们,老徐,来运儿娃,你俩都是大好人,错的人是我!”
“老头子啊!你快下来吧!都这把年纪了,有啥想不通的呢!你走了叫我咋办嘛?”李淑芬在身后爆发出一声凄惨的哭喊,她的身子顿了顿,终于是坚持不住,软软地塌了下来,跌坐到地上。
“爷爷——”晨晨跟着唤了一声,在旁哭得一抽一搭的,小脸糊满眼泪和鼻涕。
唯有谢秀芝从头到尾没哭一下,眉头拴得死紧,一只手指被放到嘴里咬得死白,一只手拿着个手机疯狂地打着电话:“该死的董志高!死哪去了!”
董大成抖着嘴皮子,眼睛始终盯着自己攀着露台边缘的胳膊:“你们别劝了,我……我不想活,和谁都没有关系,我多活一日,就多拖累他们一天,我活着还有啥用?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趁着徐清远和警察同志对董大成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劝解时,徐来运走到在场的医生身旁,问道:“您好,我是这病人的同乡,昨天我们看望他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咋忽然想着寻死呢?”
医生托了托眼睛,上下打量了徐来运一番:“你是病人同乡?就是熟人对吧?病人的病情不太乐观,医院是建议有条件的情况下尽量选择做手术的,其他的我们就不知道了。”
“好,谢谢。”徐来运谢过医生,走到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李淑芬面前,扶起李淑芬,轻声安抚道:
“淑芬姨,别再哭了,我和我爸咋样都会把大成叔劝下来的,在这之前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昨天我们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大成叔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谁知他不说还好,一说李淑芬哭得更厉害了,李淑芬一哭,孩子也跟着哭,场面一度哄乱得无法收拾。
谢秀芝仍皱着个眉,堵着耳朵走远了些,自顾陷入了和电话的无声争斗中,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跟她无关似的。
“淑芬姨,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大成叔那边还十万火急的,等着救命呢!耽误不得!你快把昨晚发生的事都告诉我,我才好想法去劝大成叔。”
正在徐来运焦头烂额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惊呼,连向来冷静的父亲也禁不住惊叫出声:“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