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运的心猛地一紧，忙回头朝董大成那边跑去，只见董大成还好好地攀在露台边缘，只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地，比那抹了生石灰的死人脸色还要难看。
听父亲说，董大成刚才是趔趄了一下，脚下的一只鞋子掉了下去了，父亲说的时候，声音也虚了，眼里写满无助。
“好险！病人体力已经明显支撑不住了，迅速执行第二套方案！”警察擦了擦额上的汗，用对讲机和同事沟通道。
“警察同志，病人有心脏病，经不起惊吓。”医生小声提醒道。
“……可他一直站在那里，就靠着咱们劝解，也不是个办法呀！并且，他站的角度朝外，对我们的营救计划十分不利。”警察又对着对讲机问了句，“小黄，你那边准备好没有？”
眼看着董大成像棵无根浮萍在风中无助地飘荡，时不时还晃悠一下，惹来众人惊呼，加上身后的哭喊声，徐来运便是脑子再灵也想不出法子，只得焦躁地在原处踱步。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女声：“死去吧！”接着便是个不明物体“砰”地一下砸到了地上，裂成了几块。
原来是那谢秀芝在冲着电话发火。徐来运本就对她无甚好感，这一下摔的正好把他心底的憎恶之情给摔出来了，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狠狠地骂谢秀芝一顿，都啥时候了还只顾着发小姐脾气。
没想到，谢秀芝砸了电话，就挺着大肚子缓缓地走到了董大成面前，对董大成鞠了个躬：“爸，事情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田地，全赖我，我在这儿给您道歉，对不起！”
董大成怔在原地，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谢秀芝，像是听见了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爸，您心里对我有怨恨，您就下来好好地怪我几句，您要不下来，我就……我就跪着不起了！”谢秀芝艰难地半跪了下来，“不管咱以前有多少误会也好，今天您下来以后，从前的事咱就再也不提，好好过日子，成吗？”
“哎呀！干啥呢！秀芝你快起来！老头子你倒是说话呀！秀芝还大着肚子呢！咋能受这委屈？”李淑芬扶着谢秀芝的腰，把她的胳膊往上拽了拽，谢秀芝前后晃了晃，到底是抵不过李淑芬的力气，被拽了起来。
董大成整个人绷得紧得不能再紧了，只喉头颤了颤，嘴唇才终于被抖了开来，他两眼无神地摇着头：“孩子啊，不值当啊！不值当！老头子不值得你这样做。淑芬，照顾好秀芝……”
李淑芬把谢秀芝箍的紧紧的，绝望地喊道：“你是铁了心要寻死吗？你敢死！我就跟着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爸！”董志高终于是赶到了，他发丝凌乱，裤脚上也不知啥时候蹭上了一层白色的灰，“爸你这是干啥咧？有话你下来再说不成吗？昨晚我和秀芝吵架闹离婚，都是说着玩呢！
你咋还当了真？咱有病就治病，有啥过不去的？大不了下半辈子我就陪着你，你想上哪就上哪，想干啥就干啥，你不是想回乡唱戏吗？我都答应你！”
警察手里的对讲机传来响动：“老梁，病人所站的位置附近没有遮挡物，对我方行动十分不利，你们谁上前去分散病人注意力，我们争取从左后方的水塔处过来。”
被称作“老梁”的警察皱眉回应道：“病人现在情绪非常激动，我们没有百分百分散他的注意力的把握。”
徐清远主动站了出来：“警察同志，我和他熟，让我来试试。”
老梁瞪大了眼睛，有些讶异地看了眼徐清远：“你？能行吗？”
徐清远点点头，迈着视死如归的步子走近前去，不顾旁人反应，一下坐到了露台边缘：“老董啊，咱哥俩认识得有好几十年了吧？”
徐来运看着父亲这一险着，也是吓得好一阵忘了呼吸，待缓过劲来，手心里已攥了一把细汗。他不敢猜测父亲行动的用意，满脑子只想着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就要失去父亲了？
这个念头一出，他的身体便再也承受不住打击，无力地蹲了下来。
徐清远背着身子，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才经历过怎样一番心路历程，只顾着对董大成说话：
“你还记得，咱在那山上、大河边上练功的场景吗？当时咱仗着年轻，根本不把危险放在眼里，险木、河口的大石头，咱哪处没站过？后来啊，我不小心掉到了河里，还是你不顾危险给我救上来的。
按理来说，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你现在不是不要命了吗？要不，你就把我这条命拿去，看看能不能骗过天老爷，叫你以后换副好身体，好好过剩下的日子。”
说着，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老哥，我走了以后你得答应我，好好惜命，再别整这出了，否则，我真是死也不甘心！”
董大成终于憋不住哭喊了出来：“老徐！你这是做啥呢！干啥子蠢事哟！”
徐清远笑了笑：“陪自己的老哥最后一程，叫个啥子蠢事？人嘛！死也要死得其所，我去了，你得帮忙照顾着家里哩！对了，我还得下去跟你师傅告状，你是个连活着都不敢的傻子哩！”
徐来运跟着走近了，他无助地攀着露台边缘，半跪在徐清远脚边，举着双手，虚护着父亲——尽管他知道，意外一旦发生，这样做的作用基本不大，但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就会尽力一试。
徐来运的脸上涕泪纵横。他从未想过，这一趟出行，除了近距离地接近死亡以外，还得承受随时失去至亲的痛苦。
“我、我不是……你、你不能……”董大成已经泪流满面，手脚也有些不听使唤了，攀着的手动了动，“孩子……来运儿娃，快劝劝你爸！”
徐来运摇摇头，半是哭半是丧气地说：“我爸下决心要做的事，谁能劝得住？大成叔，今早我出门的时候，还答应了我妈，要早点回去呢！我要是知道这是我爸和我妈的最后一面，咋说也不会让我爸出来的。”
见董大成终于露出愧疚的神色，徐来运又说道：“大成叔，我家眼看就要散了，您就真这么忍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