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从新余市卸完货,下午3点左右,王哥派来第三个单子——装货地为江西宜丰某陶瓷公司,卸货地为湖北黄石大冶。导航距离350公里,预计7小时。
空载100公里,2小时后到达装货地。登记完,我排队等待。等了2个多小时,眼看天色渐晚,排在我后面的车也相继插队装货离开。我拿着单子到仓库问,仓管敷衍两句,让我继续等待,一直到整个装货仓库只剩3辆车,他才让我将车开向装货台。
车停好,叉车师傅将一摞摞瓷砖码在车厢边,可始终没见装货人来。我又去找仓管,这次带着火气问,他才打了个电话,让人过来。不多时,一个40来岁的男子慢悠悠地走来,我还没开口,他直接甩一句:“去给我买两盒烟,不买不装货。”
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我愣在原地——摆明着是欺负我一个外地人,内心燃起无名火。见我站着不动,对方埋怨道:“你到底什么情况?我们5点钟以后就不装货了。我都下班回家了,你来装货了?我们没有加班费的!让你买两盒烟有问题吗?”
听他这样说,我倒成了理亏的?好在之前就给王哥打过电话,反映对方迟迟不装货。王哥告诉我,一个人出门在外,要狠一点,人善被人欺:“尤其记住,装货的人让你买烟或者掏小费时,更要硬气一点。”既然王哥已经指点了,我的态度不能软,果断回了一句:“你爱装不装,我只给你1小时时间,不装货我直接走!”
说着,我就跳下装货台,钻进车里玩起手机,假装一副毫不在意样子,又寻个角落给王哥打去电话。王哥一听就骂开了,让我不要管,他来处理。
半小时后,车身晃动——开始装货了。为避免不必要的冲突,整个装货过程,我都坐在车里,直到车身停止晃动,估计着装货完成,才下车查看。那人没要到好处,很可能在货物上动手脚——果然,对方故意把货箱门口处的瓷砖码得零散疏松。要知道,货物运输过程中发生损坏,需驾驶员照价赔偿。我气不打一处来,想去仓管处理论,可他们早就串通一气,这时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最后,为填补瓷砖之间的空隙,我不得不将自己的被子和毛毯装进编织袋后,用力塞在空隙处,这才上路。
10
一夜奔波,我再次回到江西省九江市境内。撇开玄学,这也真不是我的福地。车窗外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唧唧”声。我并没在意,当是瓷砖压在汽车减震上的响动。
距离卸货地还有50多公里时,我将车开进充电站。旁边一位冷链运输车的师傅下来跟我攀谈,两支烟的工夫,他充完电离开。倒车时,他指了指我的右后轮——又没气了。我这才明白,这一路的唧唧声,是右后轮靠外轮胎苦苦支撑的叫骂声!
有了先前的爆胎经验,我从容不少。加之,在乡镇聚集地,轻易就找到一家汽车修理店。几声手电钻的轰鸣后,之前爆胎的轮毂摆在我面前,轮毂上错综复杂的开裂让我再度崩溃。
这次修车的师傅姓聂,我将先前爆胎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聂师傅一言断定,是先前周师傅在将我的轮毂带回他的修理店时给我调了包:“不然,轮毂不可能在一两天内开裂成这样子!”
一瞬间,愤怒冲昏我的头脑,当即给周师傅打去电话,开门见山就说他调包。万万没想到,周师傅连连否认,还发毒誓:“如果我换了坏的轮毂给你,我出门马上被车撞死!”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加上也听不懂方言,干脆将电话给聂师傅,让他们沟通。可在周师傅的一顿“Rap freestyle”攻击下,聂师傅也无力招架,挂断电话。
聂师傅的修理店里没有相同的轮毂,只能四处联系寻找。我不得不再次打通王哥的电话。王哥也感叹我的运气如此之背。在了解我的位置之后,他将售后服务的电话发给我,也让附近的售后联系我,配货后,将新免费的新轮毂送来安装。
打给售后讲明情况后,已经临近中午,我走进聂师傅修理店对面的一家农户饭馆。老板娘是一位身材瘦弱的阿姨,看上去和我母亲的年龄差不多。店里没有饭桌,没有菜单,更别提营业执照、食品许可证等。仅有一个冰柜,里面有些青菜和肉类,想吃哪样,就拿出来现做。
“炒饭。阿姨,我想吃炒饭。”闻着厨房里传出来的葱花味道,我在那一刻只想吃一碗炒饭。
“你这孩子,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过来要吃炒饭的。”阿姨笑了笑,从冰柜里拿出两个鸡蛋。
“我爱吃炒饭,最爱吃我妈做的炒饭了。”说这话时,我鼻子一酸,眼泪就开始在眼里打转。
我坐在阿姨家的炭火前,看着中央六台那几个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演员,听着厨房里鸡蛋浇在热油上的“刺啦”声。不多时,阿姨端了碗炒饭放在我面前——这是跑货运以来,我的第二顿正餐。尝了一口,味道竟有几分像我母亲做的,尤其看到碗底沉淀的油层时,眼泪再也忍不住——母亲做炒饭时,也怕我觉得不香,总放过量的油。
我将头埋在碗里,眼泪顺着碗沿滑在手背上。
“好吃吗?”阿姨问。
“好吃!”我抬头回答。
阿姨大概是看到我的泪痕,说:“孩子,别哭。先好好吃饭,不够我再给你炒一碗。”
我这一个30岁的大男人,在听到这句话后,再也控制不住,放下碗筷趴在炭火前小声呜咽了许久。
等我情绪缓和后,阿姨和我闲聊起来。她一眼就猜出我是开车的。我问她怎么判断出来的。她说,这家饭店经营了7、8年,本地人不会光顾,完全靠过路司机养活。再说,我这年纪正好在30岁到40岁之间,大多数货运司机都这个岁数。再加上头发凌乱,脸色暗淡,黑眼圈重,手指发黄,鞋帮子沾满脏污,还有一进门就先灌满大号水瓶里热水的习惯,一看就是跑长途的。
这一切,都和阿姨说的对上了。我不得不感叹,才几天时间,自己便有了阿姨口中这样一个货运司机的典型模样。
当我再次端起炒饭时,想给母亲拍一张照片发过去。阿姨把我拦下了,她说不想让我母亲知道自己孩子离家在外,只能吃一顿炒饭:“孩子,有时候,没有消息,对父母来说也是好消息。至少,他们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能照顾好自己。”
阿姨的这句话再次让我泪崩,之后,我坐在那里,听阿姨讲她去广东打工的儿子,去东北求学的女儿。
售后电话打了2个多小时,始终没人回应。聂师傅那边倒是确定了——新轮毂第二天早上6点能送到店里。王哥的意思是想让我走售后,省去公司严苛的报销流程。我又前前后后又打了十几通电话,从耐心沟通到说话不客气(不针对售后客服本人),也没有等到哪家售后维修店答应送来轮毂。最后,王哥为了我能够及时卸货,也让我直接在修理店整好得了,但再三叮嘱我开好发票、走报销流程。我这才通知聂师傅,第二天尽早来换。
当晚,我在聂师傅修理店附近找了家农户住下,30块钱一晚。洗澡前,看着镜中蓬头污垢的自己——冲完澡,更显脸色蜡黄,没一点生气。从12月30日接车到1月3日,短短几天,精气神就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农户家的小床很硬,可跟驾驶室比已算是豪华。浑身倦意,我却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一个人温暖纯良,不舍爱与自由。”这句之前在某档综艺上的金句不断刺痛我的神经。
想起白天与周师傅的通话,我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仅凭聂师傅的一句猜测,就打去电话去质问。周师傅的毒誓,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周师傅是为了钱,但我在深山爆胎时,也唯有他冒着被查酒驾的风险,帮我脱离困境。
鼓足勇气之后,我打通周师傅的语音。一番道歉之后,周师傅表示理解,误会就此解除,我才安心睡去。
11
经过一夜休整,我的精神和身体状态有所恢复。聂师傅已经备好新轮毂,等我过去。几分钟更换完成后,我将换轮毂360块钱的发票拍照发给王哥。王哥只回复一个“收到”,就催促我抓紧时间送货。
重新上路2小时左右,我抵达瓷砖的卸货地。与卸货人取得联系后,才知道此单涉及“一车两卸”的问题——顾名思义,就是一车货物要去两个卸货地址。交涉许久,对方才愿意多支付80元的运费款。卸货地只有一个卸货师傅等我,完成第一处的卸货时,导航显示距离第二个卸货地不远,只有十几公里,于是我提前将位置信息发给王哥。很快,王哥将下一单的装卸货信息也发给了我,并且明确告知我,下午5点前务必赶到,否则只能第二天早上装货,耽误行程。
我跟着瓷砖的卸货师傅去往第二处卸货地,在一处民房前停下。彼时已经下午2点出头,车里还剩上百块瓷砖,如果指望这一位师傅将瓷砖卸完,那我肯定不能及时赶到下一单的装货地了。我只能下车帮忙卸货,完成后,马不停蹄继续赶路。
空载2个小时后,终于在5点前赶到位于武汉的装货地。
第四单,装货地是某牧业公司武汉分公司,卸货地一:湖南省湘潭市某村庄;卸货地二:湖南省新化县某工业学校。由于轮毂断裂耽搁了1天时间,王哥为了我能够完成公司规定的运值,特地给我配了一个“顺路单”,装货地是湖北某防腐木有限公司,卸货地顺路去往湖南。顺路单子,一共需要卸3次货,导航大概600公里,预计用时13小时。
这一车,我不用担心货物损坏的问题——几百包猪饲料以及固定好的几捆木材,全部装货完成后,已是晚上9点左右,将车找位置停下后,轻车熟路地导航附近的充电桩信息,等待凌晨12点后将车充满电出发。经历过几天的波折后,我算是彻底熟悉了整个货运流程。轻松状态下,我第一次主动和母亲视频通话聊了半小时。
本着报喜不报忧的原则,我故作轻松地将这几天大雪、爆胎、轮毂断裂的事情告诉母亲。报完平安后,母亲自然关心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够不够。我谎称在武汉吃了热干面,尝了江西九江的茶饼,然后调侃着,下一单到湖南后,争取领一个辣妹子回家给她当儿媳妇。最后,在母亲“没钱了,就给我打电话”的关切中,我们挂断了视频电话。
我将车里的卫生打扫了一遍,将行李叠放在副驾驶,终于能够笔直躺平。不到凌晨1点,我再度上路,开车、充电、小憩,我在逐渐适应这样的货运日常。最让我引以为傲的是,我将矿泉水盖在暖风出风口,将暖风开到最大,半小时后,就可以喝到四十多度左右的“热水”了。
凌晨4、5点,或许是受洞庭湖影响,道路上开始出现浓雾,最严重的地方大概能见度不到10米。我在心里祈祷着:这一单,不要再发生任何意外!
234国道、509省道、073县道、204国道,我一一驶过。窗外是第一次见到的洞庭湖景色,沿路饭店门口晾晒的鱼干,如小猪仔一般大。洞庭湖大桥上,连太阳都暖不散的雾气,让我有一种飘在云海上的感觉。
顺路将木材卸货,傍晚时分,我赶到湘潭市某村落猪饲料的卸货地。与收货人王师傅取得联系后,他竟然通过我的口音判断出我的家乡。见面后,我才得知,王师傅是该猪饲料的销售人员,曾作为外派人员在我家乡待过两年。这是何等的缘分。
王师傅得知我从早到晚赶路,顾不上吃饭,亲自下厨炒了份青椒肉片,邀我一起吃晚餐。
第二天中午,到达猪饲料的第二家卸货地——湖南省新化县某工业学校。我心里泛起嘀咕:工业学校也有养猪专业?卸货地正好在修路,后车鸣笛催促,我只能先把车拐进学校,门岗师傅询问拉的是什么,我理直气壮地回:“猪饲料。”他追问拉猪饲料来学校干什么,我想都没想:“喂猪!”
就这两句话,门岗师傅居然放行了。
停好车,给收货人打电话说货到了。他说他就在店里,没看到我的车。我说他我在工业学校里。他疑惑且不解,告诉我他的店面在学校出门向西十字路口。当我开车出去,快到门口时,门岗师傅默契遥控升起停车杆——是呀,猪饲料为什么送进工业学校?喂猪?
后来,想起这事儿,我还是忍不住发笑。
12
第五单,线下单。王哥解释,当“某满满”平台没有合适的单子时,货运公司通过运转多年积累的人脉,可以与当地货运司机联系,进行“转单”。当地货运司机从运费里抽成一小部分,剩下的运费给到实际进行货运的货运公司。这我才明白,原来货运司机还可以通过平台抢单后转单的操作,让自己不用跑车也能通过提取抽成挣钱——当然,这需要多年的行业人脉积累。
王哥解释完,我微信就收到一则好友申请。通过以后,对方的微信视频紧随而来,是一位湖南当地的货运司机大姐。她让我迅速赶到装货地址,说她已经给装货地打好招呼,我无需排队,只需报出她的车牌照即可装货。
挂断视频后,湖南大姐将装货地点及运货单一并发给我。4小时,空载200公里后,我按照她的指示,在如长龙的排队车辆中插队至最前面,第一时间装货驶离厂房。看时间还早,我在路边的东北饭馆里吃了第四顿正餐——猪肉大葱饺子。
这一单拉的是洗衣液,卸货地也有两个,一个是江西省泰和县某农贸市场,另一个是江西省泰和县某街道。导航距离400公里,预计用时7.5小时。
我将导航换成了于谦的语音包。
经过这几单的磨炼之后,我以为自己算是入行了。到第一个农贸市场卸完货后,车厢内的货物减半。我按湖南大姐的提醒,把高处的货搬下来,免得路上倾倒。可我低估了行车的惯性,想着两个卸货点距离只有22公里,就没太当回事。当开到第二处卸货点,打开货厢门,里面的场景惨不忍睹:原本码放整齐的洗衣液全倒了,好些箱子被漏出来的洗衣液浸透,软塌塌地堆在一起。
王哥电话里近乎嘶吼着:“签完别让收货人拍照发给厂家,不然得追责!”可我求也没用,面对自己的货损,收货的大姐还是举着手机拍了照。湖南大姐作为送货单上的货运司机,第一时间收到了照片。她联系我,让我赶紧态度诚恳地帮着卸货,剩下的她来处理。
还好,收货的大姐并未将此事上报商家,将损坏的箱子挑拣出来,其余的都入库了。统计下来,一共造成375元的货物损失。她给了我两个选择:原价赔偿,几十瓶洗衣液我带走;或者只赔300块,破损洗衣液留下。我选择了后者——驾驶室里实在塞不下这几十瓶洗衣液。
不用细算,我也知道,这一单又白跑了。
或许是从我回复消息的速度上,王哥觉察到我的沮丧。他打来电话安慰我,告诉我从爆胎到轮毂断裂,再到如今的货物倾倒,这是每一个“货运人”都会经历的事情,让我不要灰心丧气,至少我还在“新手保护期”,还没有遇见难以沟通且故意刁难人的发收货人。同时,他也嘱咐我一定要提高专注力:“一定不能出任何事故,不然,年前是绝对挣不到钱了的。”
没承想,他的这些话一语成谶!
13
第六单,装货地在江西吉安某食品公司,卸货地是江苏南通崇川区某道路。货装完,导航显示路程有960公里,预计行车20小时。我明白,这单最大的困难不是距离和时间,而是前方的未知。
货厢里装的是700箱玻璃瓶果汁,后面还绑着14块地砖——怎么看,都是地狱级难度。不过,我并不担心货物会倒,装地砖时多亏遇到一位开大型板车的热心大哥,他见我只有一根绑带,就将自己车上的旧绑带给了我,并且帮我把货物绑得牢靠。作为感谢,我硬塞给大哥两盒烟。
行驶在非高速路段上,得时刻小心地面凹陷与凸起。好在,配单情况下,没有送货时间的限制。近千公里的路程,困了倦了,我就靠边停稳,打开双闪,倒头睡一觉再走。
第三天上午,距离果汁饮品卸货地大概还有200公里,我接到发货人的电话。对方的语气带着怒火,厉声质问我货送到哪里了。我无意争吵,耐心解释,此次货运路线未走高速,走的国道。对方听了,言语更加激烈难听,直到说出那句:“我严重怀疑,你把我的货拿去调包了。”
我怎能容忍如此污蔑。这些天种种不顺和隐忍,在那一刻陡然爆发。我不断恐吓着对方,要将货物原路送回。直到对方挂断电话,我还是不解气地回拨过去。对方挂断几次后,我才克制自己冷静下来。
10分钟后,王哥打来电话。此单是他作为车队队长在“某满满”上接的单子,并没有转单给我。平台上显示线路不对的情况下,他的账号被对方举报和投诉了。在了解事情的缘由后,王哥骂骂咧咧地说,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不用解释,直接不接电话就行——没有货主会在乎司机送货的过程,他们只在乎货送到了没有。挂断电话10分钟后,王哥又发来语音,说已经与对方取得联系,让我安心开车,那人再打来电话,直接挂断。
2026年1月11日,是我成为货运司机的第十天。
晚上8点,我驱车行驶在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某渡村的羊肠小道上。快到卸货地时,收货人王师傅发起位置共享,明确我大致方位后,他直接驱车来找我,一路把我领到他家门口。卸货地是他的新家,车厢后绑的14块地砖正是他的。
王师傅的新家院子很大,足够我的车掉头。他指挥我把车开进去。可院子外的路太窄,两边就是半米深的耕地。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蹭,生怕轮胎走空。可一个人的注意力有限,顾前顾不了后,加上黑夜视野受限——车头刚进院子,就听到咔嚓一声。紧急刹车,已经晚了。
随着王师傅的一阵惊呼,我的车撞上了院门柱子上方的石膏板装饰物——石膏板顶起,柱子也裂开了。我试着挪车几次,动不了,那根柱子摇摇欲坠。
站在王师傅的院子里,王哥那句“不能出任何事故”的嘱咐一直在我脑子里回荡。看着破损的货厢,开裂的石膏板,再回想这些天的遭遇,我感叹不幸的同时,第一次冒出“要不别干了”的念头。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货运这行,高收益背后,全是高风险。
王师傅则站在院子里,一言不发,等我处理。我能求助的只有王哥,可合作协议里那句我记得清清楚楚:“如发生交通事故且走保险流程,甲方需赔付乙方公司3000元。”想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给王哥打了过去。王哥也很急,但还在劝我别慌,让我将现场照片发给他。
在看到现场照片后,王哥凭借经验,立即出谋划策,让我马上找人给轮胎放气,胎压降低之后,车身整体降低,看车辆能否脱困。可这个办法王师傅不认同,他害怕货车驶出之后自己院子的柱子当即倒塌,那个时候分不清责任,会扯皮。
僵持之下,我不得已又打通王哥的电话。考虑到我的个人利益,王哥始终不赞同我走保险流程,我却有点扭捏犹豫。最后,王哥撂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后挂断了电话,我站在寒风中,一支一支地抽着烟,一时也没了主见。
王师傅看外面狂风大作,让我先进屋暖和一下。他妻子见我瑟瑟发抖,端了碗热水捧到我面前。我试探着问了句,重新做柱子得多少费用。王师傅没说具体数,但也透了底——没几千块钱是不行的。
我心里开始算账:按照公司规定,走保险流程需要赔付公司3000元,交强险(交通事故强制保险)赔付标准为2000元,我靠着这几天的运费,再贴1000元,补齐赔付公司的3000元后,手里还能留多少钱?
闲聊间,我得知,那14块地砖是王师傅给儿子的婚房买的。这话醒了我——我应该给父亲打个电话,询问他的建议。电话拨出去,我的内心是不安的,毕竟当初干这行,父亲不算赞同,如今出了事儿,我害怕他的责怪。可当我小心翼翼把情况说了,他让我等3分钟,说他先找专业人士问问怎么办最好。很快,电话回过,只是一句:“儿子,小事一桩,我的建议是走保险吧。”
就这么简单一语,让我原本慌乱的内心变得平静。
我联系王哥要了保险公司的电话,同时报了交警。很快,交警和保险的人到达现场——测酒驾、出具交通事故认定书、对接赔偿,一套程序下来,赔偿的事算是初步解决了——按照流程,我先将2000元垫付转给王师傅,将支付截图和个人信息发给保险公司工作人员,对方承诺第二天上班后,2000元会转到我的账户。而王师傅后续的赔偿问题,则全部交由保险公司对接处理。
当然,当下的问题是如何让车辆脱困。既然走了保险,王师傅也不再心疼那根柱子了,还亲自联系了村里的修车师傅过来帮忙。师傅免费给货车轮胎放了气,车也顺利脱困。
等把14块地砖卸完,已快凌晨。王师傅执意留我吃顿夜宵再走,他妻子端出她自己制作的腊肠,又给我盛了碗热汤。肉汤下肚,身体暖和了,我与王师傅一家挥手道别。
彼时,气温骤降,货车的续航也陡然减少。一路上,我同神经病一样,鼓励着这个机器一定要争气,要让我行驶到充电站后再断电。它好像听懂了我的诉求,当我开进充电站那一刻,它的续航表也变成一条象征空电的横线。
如此,刚刚好。
等待充电时,我打开银行App,第一条消息是父亲转给了我2000块钱。泪水再次不争气地流下。
我从小就不是个听话的孩子,对于人生,对于处世之道,总是固执己见,所以和父亲总有争吵。而在今天这个不在父亲身边的夜里,是他在困境里给我指引了方向,更是他在第一时间给我提供援助。
我在这个注定无眠的夜里,重新审视了自己和父亲的关系。上学时期犯错被老师叫家长、大学毕业在外地工作时对我的经济援助、再到今天晚发生的事——一件件事情被我回想着。这些年,在和父亲相处,我总在做那个抵抗者,而他一直在无尽妥协,为我保驾护航。
这一晚,我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中的一个。那些我自以为能拿得出手的优势和骄傲,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同样身为普通人的父亲对我的培养和引导。曾经我当成唠叨和劝阻的那些话,其实是他用全部的社会生活经验在护着我。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当父亲提出让我去他企业上班,那是他最后能帮我铺的一条路了。“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这些年,我的自以为是,让我错了太多。
我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爸,谢谢。”眼前再次变得混浊。
13
第二天早上,我按合作协议将3000块钱赔付给了公司。卡里剩下的也所剩无几了。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卸那700箱果汁时,王哥在微信上发来截图。我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沉下去了——截图上显示,我跑车期间有两起违章,一起是在荆门市闯了红灯,一起是在武汉驶入货车禁行路段,总共扣除7分,罚款300元。
按公司规定,我得回车辆登记所在地郑州自行处理违章。这事还能拖一拖,可昨晚在王师傅家装坏的货厢,裂缝摆在那里,急需处理。
在这一刻,我真不想干了,可协议里写得清楚:提前1个月报备,不然违约金9000元。另一种退出的办法,就是与调度沟通。这些天王哥虽然言语冷淡,但始终是与我站在统一战线的,帮我解答、处理了很多货运期间的问题。再说,人不会一直倒霉吧?这些天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也该转运了吧?
“兄弟,货卸完了吗?有空看看我的朋友圈。”王哥发来这条的时候,我刚把货运单拍照发给送货人。我点开他的朋友圈,本来“三天可见”,现在却挂了两条。置顶的是一辆近乎烧成灰烬的货车,烧得只剩框架。第二条则是两张照片:一张是王哥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另外一张是他站在c位,参加某货运公司的剪彩仪式。
我不明白王哥的意思,回复了一个问号以后,他打来电话。
“兄弟,很显然,年前你是挣不到钱了。”王哥顿了一下,“我2018入行,也是从司机干起。干了2年之后,我自认摸清了货运行业,自己开了货运公司。看到置顶的照片了吗?那是我公司的车,车祸后车辆起火,司机困在车里,活活烧死了。所以,你现在所有的遭遇,真不是运气不好,不过就是货运司机的日常。”
我沉默着,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王哥的话语。
“我那公司只维持了半年。为什么倒闭?因为我干不下去了——眼看着司机如此辛苦,还得被各种条款算计。这也是为啥你报到那天,我态度冷淡,反复问你要不要干的原因……”
他继续说到关于我的现实问题,说按我签的协议,这6单跑下来,2000保证金已经补上了。昨天走保险赔了公司3000,现在又多了2个违章。公司规定,违章没处理之前,1分扣300,运费先押着。“所以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是否继续干下去,考虑好了,给我一个答案。”王哥叹了口气,挂断电话。
从早上9点到下午3点,我陷入了长久的思考。最终,我打通王哥的电话,我告诉他我再试着干一单,如果这一单再发生任何问题,我就离开。
王哥对我的决定表示支持。为了避免货厢漏水损坏货物,王哥建议我去修理店给货箱打点玻璃胶。为了省钱,我在五金店花10块钱买了一管金属胶,自己动手,一点一点把裂缝填上了。
傍晚6点,我接到王哥发来的第七单:装货地是江苏南通某化工公司,卸货地是浙江金华某服饰配件厂。导航显示路程470公里,预计运输11小时。300包25公斤的制衣原材料将车的减震压得吱吱响,一路上,我开得异常缓慢——真的经不起任何意外了。凌晨时分,脑子里思绪万千,前额阵痛。我把车停在国道上的停车区,躺在驾驶室,闭眼就昏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才发现这一觉足足睡了8个多小时。手机、微信加起来足足有十几通的电话,全是王哥打来的,确定我安全后,他叹了口气,挂断电话。
继续上路。车开到句容市扬句线(243省道)时,如同命运安排似的,我被交警拦下。
出示证件后,交警问车上装的是什么,我如实回答。超载显而易见,但听到“罚款2000,记6分”时,我彻底慌了。
这次,连王哥都无能为力了,只能让我求交警同志网开一面。我在交警室与交警同志哭穷整整1个小时——准确说不是哭穷,是真的穷。我把我这些天货运工作的遭遇向交警同志诉说了一遍,最后交警心软了,罚了200,记1分。
原本只是萌生的退意,这下坚定无比。我隐瞒自己的资金状况,给王哥发了信息:“哥,我没钱了,我还是回去吧。”王哥没多说什么,以个人名义给我转了300块钱,让我有撑到回去的充电费。人穷志短,我还是收下了。同时,为让我路上有收入,王哥开始在“某满满”上帮我寻找回去的单子。
15.
第八单,装货地金华武义县,卸货地淮北市濉溪县。导航显示距离900公里,预计行车18小时。
行驶到某段修路路段时,我的车头刚驶入单行窄道,右后方突然插上来一辆货车。躲闪不及,对方的后视镜蹭上了我的货厢。
红绿灯口,那车上的光头司机跳下来,拍着我窗户骂。明确对方全责,我当然不甘示弱。绿灯亮起,后车辆催得急,他恐吓我:“不要跑,跑了报警!”我把车开到开阔地,打开双闪等他。后视镜看了半天,那车再没跟上来。后来,我给当地警方报备之后,继续赶路。
第九单,装货地宿州砀山县,卸货地郑州某农副产品批发市场。300公里,预计用时8小时。这一趟拉梨。按规矩,货损司机赔。到地方一看,2箱梨压坏了,我花50块钱买了下来,搁在车上。
回到郑州了,把车开回公司的时候,正赶上下班晚高峰。18天前,我开这辆车还很生疏,现在已经可以开着它熟练地穿行在车流中。重新拐进公司那条狭路,堵得严重,出发那天雨夹雪,回来变成了冻雨……
又是咔嚓一声。
我下车,擦干净那辆大众轿车的前挡风玻璃,看清了对方的电话,记了下来。终于将车辆停在公司前的停车场后,我如释重负,迫不及待与这份货运司机的工作尽快切割。
网约车上,我与来自东北、在郑州一家央企上班的大哥聊得投机。他讲述自己40多岁面临裁员的压力,我诉说这18天来跑货运的经历。我们抱怨、愤恨、咒骂、批判,直到停在郑州火车站西广场那一刻,我们又不得不被生活逼迫着,走向未知的远方。
晚上22点22分,我坐上郑州开往家乡的火车。
凌晨时分,我走出家乡火车站出站口,在人群里寻到正挺直身躯四处张望找我的父亲。一路上,想起当初他并不支持我这次跑货运,我心里害怕、愧疚,害怕他批评我的莽撞,又愧疚这次遇到困难还是他伸出了援手。我不敢与他并肩同行,跟在他身后直到上车。
车驶出拥堵路段后,做好心理建设,我开始将这一路的遭遇都讲给父亲听。他听后沉默不语。我慌张地等待,哪怕是一句责骂,一声叹息。
直到车停在家门口,父亲才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这些天的遭遇,不要给你妈说,她听了会难过。儿子,不管怎么样,我这次要表扬你。我原本并不看好你出去,可这次出去,我觉得你长大了。不管挣没挣到钱,你遭遇了这么多事后,自己扛过来、安全回到家,这是我没想到的。先回家吧。回家好好睡一觉。”
这一晚,我思绪复杂,眼神空洞地躺在床上,整整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再次回到郑州处理违章。处理完毕,将车辆行驶证还给公司。签署交车协议后,王哥与我一同去停车场里验车,我和他坐在那辆4米2的厢货上,王哥讲起他跑货运时的经历,反复强调我这一路的遭遇,和所谓的“运气”没有任何关系,这些真的都是货运司机的日常。
他调侃自己开货车的第一个月,仅仅违章就产生了14个。“有一次,在过矮桥时,车厢撞在桥身上,整个车厢由长方形变成了菱形。还有一次,在高速上抛锚,光拖车的费用,就是我半个月的运费。”说这些时,王哥脸上带着苦涩的微笑。
验车时,王哥在副驾驶的座位后抽出两个合作协议档案袋对我挥了挥:“这是之前司机留下的。跟你说实话,狗屁的,公司90%的司机都能达到9000元的‘运值’——不过是能达到的都留下了,达不到的都离开了。你没赶上好时候。我入行那会儿,‘某满满’这些平台刚兴起,单子多,司机少,运费还高,确实能挣到钱。等我创业开公司时,才发现事情远没那么简单。一方面,我不想克扣司机,可内卷已经开始了,另一方面,我手下司机数量有限,加上租车费用的,资金链很快就断了。”
为什么货运行业伤他这么深,他还在这个行业?王哥说:“在一个行业待久了,就跳不出去了。自己开公司不行,就来货运公司调度了。”
与王哥握手分别时,他紧握我的手说:“有一点,我希望你不要怪我,你拉瓷砖时的困难,你超载被查,都是我给你派的单子。可我没办法,这么卷的情况下,平台哪有什么好拉、不超载且运费高的单子?你不拉,总有人去拉,你不抢的单子,总有人去抢。说到底,司机、货运公司和平台三者的关系是一条船上的。平台个人‘行为分’的标准,享受优先抢好货的权益这些完全可以忽略,我只是想让你多挣点钱。”
我带着行李和那一大袋梨离开郑州。车开上黄河大桥时,王哥再次打来电话。他说,如果不是生活所迫,他真不想再踏入这行,有机会一定离职。他骂公司领导眼里只有单子,不管司机死活,只是知道催促派单。
关于我个人的事,王哥说交给他处理,他让我尽量不要接郑州的电话,万一接通了发现是公司的人,就咬死说自己没钱,甚至可以说已经成“黑户”。这样公司知道榨不出钱来,就不会提违约金的事。当然,我那2000块钱保证金自然是无法收回了,750块的换胎及360块的轮毂报销,更是不用再想。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计算着这份货运工作的支出清单:
2次我负主要责任的剐蹭事故,1200元;
撞倒王师傅家的门柱事故,赔付公司3000元;
2次违章罚款300元;
公司保证金2000元;
一次爆胎750元;
换轮毂360元;
超载200元;
充电费用1200元左右;
个人消费500左右。
累计起来,支出差不多9500元左右。而这18天,我行驶距离超6500公里,拉了9单货,运费6000元左右——总计,赔了3500元左右。
这18天的经历在我脑海里不断闪回,我不想再去计算金钱得失。只是在思考这一路的收获,却又无法列出收获清单。
回家后,我拿着一颗砀山梨站在院子里啃,虽然是中国名梨,但咽下去的每一口都感觉到一丝丝的苦涩。为了不让母亲难过,我和父亲很默契地不再提我这一路的遭遇。饭后,我长久地待在浴室里,站在淋浴下,希望冲散一身的疲惫。夜里,我反复站上电子秤,18天,我的体重暴跌16斤。
一口气喝下3两白酒后,我钻进被窝。
近乎昏睡了一天后,我被街上小孩子放炮的声音吵醒。又一个春节如期而至,走出房门时,我听到母亲和姐姐在通电话。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是母亲挂断电话前的一句:“过了年再说吧。”
是的,一切过了年再说吧!
罗曼·罗兰说:“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我认清自己,不过是千千万万普通人中的一个,别无选择,只能当“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