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又是三年。
小院子里的花草,都换了好几茬。
院子里,原本种着的那棵桂花树去年被虫蚁咬死了。
叶旌云为此哭了许久。
这是她跟萧白鹭两人从魔教移栽过来的。
他们俩从小一块养大的。
这棵树,她天天悉心照料,可怎么也没想到。
去年竟然就生了病,枯黄的叶子天天坠落。
她用尽了法子都没能救回来。
最后老树死去的时候,轻轻一推,轰然垮塌。
树干里面全都哭死了。
叶旌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委屈的大哭。
自从及笄之后,她就很少哭了。
这么多年,情绪也越来越收放自如,轻易都是不苟言笑的。
更别提如此不顾形象的大哭。
几乎从未有过。
老树枯死。
萧白鹭不是不难过。
毕竟。
这是他曾经亲手种下的,多少有点感情。
他轻轻拍了拍叶旌云的肩膀,轻声安慰说,“明年我们再栽种一颗,好不好?”
叶旌云忍不住恼火的拍开的手。
红着眼睛,脸上挂着泪珠冲他大吼道。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没了,我们的过往,树下的点点滴滴,不是再种一棵就能弥补的。”
叶旌云擦着脸上的泪痕,生气的咬着后牙槽。
“你不在意,我在意。”
她说完,哭着跑开。
脚下轻功早已登峰造极,须臾就消失在萧白鹭的视线里。
萧白鹭沉着脸,蹙眉目光复杂的看了眼院子里枯死的老树。
胸口闷闷的生疼。
那时候,他自己剑招练的还不算顺溜。
就手把手的带着叶旌云,在这棵老树下练剑。
叶旌云的一切,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他哄着她在树下玩耍,一起练功,一起在树下无话不谈。
萧白鹭几乎以为自己以及将遥远的幼年时光淡忘。
没想到。
竟然还是记得如此清晰。
小时候的叶旌云,每一分每一秒的样子,都好像刻在了他脑海里。
眼前浮现出她的一喜一嗔。
千姿百态,灵动又可爱的小女孩。
跟他笑的,跟他闹的。
他跌坐在身边的藤椅上,忽然眼前又浮现出三年前的样子。
小丫头仰着脸,等他帮忙擦头发。
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都快长到腰间。
少女的身段早已不是幼年那般。
比起儿时,多了几分娇美端庄,眼里像有钩子似的,叫他心乱。
那次提起了嫁人的事情之后。
他就开始时不时的旁敲侧击,问叶旌云有没有中意的。
直接将叶旌云对他的心意,当作孩子气的玩闹。
他自己将自己困住,把那份心头的悸动,深深的埋在了心底。
从此避而不谈。
叶旌云只当他是不想跟他产生点什么兄妹之外的关系。
又不想离开萧白鹭。
两人就都做起了鸵鸟,一直闷着。
虽然平时也有交流,可这三年,两人渐行渐远。
最后除了吃饭在一个桌子上,几乎没什么话可聊的。
叶旌云越来越沉默。
整个人变得忧郁娇柔起来,将大把的心思,放在了侍弄花草上。
而萧白鹭。
则是将自己的时间,都贡献给了城东的药庐。
他医术虽说比不上萧桀,却也比寻常小镇里的大夫好上几分。
所收的诊金还是附近最低的。
找他看病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以至于他总是会忙到很晚。
两人交流的时间就更少了。
叶旌云这么长时间的孤独苦闷和委屈压抑,今天在老树枯死的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了。
她一口气奔到护城河边,忍不住大声喊叫。
“啊啊啊啊!!!”
捡起地上的石子远远的扔了出去。
脸上的泪水被河边的风吹干。
吸了吸鼻子,砸着石头大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不喜欢我!”
叶旌云一脚踢开河边的碎石,将满腔的愤懑全都发泄出去。
河岸边人不多。
离叶旌云也都还很远,听不见她在喊什么。
只能远远的看见,有个女子张牙舞爪的,在将河边的碎石往河里踢。
对着空气又抓又挠的。
叶旌云喊累了。
就蹲下来,一屁股坐在了河边的土石上。
手指扣着地上的石头,嘟嘟囔囔的骂萧白鹭。
“狗男人,你以为老娘多稀罕你啊!”
“小云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傻,非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那死鬼有什么好的!”
“萧白鹭!你个大混蛋!”
“没有心,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重新买一份的,没了就是没了,你为什么不懂?”
“你个大恶人,我诅咒你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
叶旌云扣光了手边所有的石头,骂得口干舌燥。
一双手脏兮兮的,在土地上抓了抓。
没有石头了。
”给。“
有人从身后递过来一块干净的鹅卵石。
叶旌云想都不想的接过来,使劲砸了出去。
”噗通!“
石头狠狠的撞进河水里,溅出大片的水花。
叶旌云一连从身后之人手中接过了三颗石子儿,又骂了好几句。
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什么。
身子僵硬的回过头。
果然见到萧白鹭蹲在她身后,脚边的小篮子里装了不少石子。
看到叶旌云停下来,萧白鹭笑笑问,”怎么不骂了,继续?“
叶旌云从前那种对萧白鹭根深蒂固的恐惧感,瞬间袭上心头,脑子里嗡嗡的直接停止了运转。
萧白鹭脸上挂着的,那种寡淡的笑容。
让人直接感受道一股凉意,钻进了心底。
不由自主的。
慌乱了起来。
好在叶旌云对他早就了解的十分透彻。
她心里清楚。
萧白鹭是真的没有在跟她生气,否则的话她早就撒腿就逃了。
可是她。
就是不由自主的有点害怕。
心里有种惶恐。
萧白鹭每次露出这副神情,都是他最难过的时候。
当初决定要守无垢城的时候,也是这样。
送她离开,独自拦住余昭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明明在笑,却好像在说遗言似的。
这种感觉,让叶旌云条件反射的害怕又惊慌,甚至差点跳起来。
然而萧白鹭却像是什么都么有察觉到似的,温柔的替她擦了擦脸。
又那帕子,走去河边沾了水。
将她的手擦干净。
动作轻柔的,像是在擦拭着什么稀世珍宝。
叶旌云愣愣的不知所措。
被萧白鹭拉着在河边坐下。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在河边的时候,差点以为你要跳河自尽。“
萧白鹭声音很低,温和轻柔到了极致。
叶旌云静静的听着。
低着头扣手,不敢说话。
冲到河边的那一瞬间,她不是没有这个想法。
从见到萧白鹭起,她的世界里就只有萧白鹭了。
她不知道如果萧白鹭永远不会接受她,那她自己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她犹豫了。
想到萧白鹭脸色苍白的样子,想到萧白鹭身上的旧伤。
叶旌云停住了脚步,没能跳下去。
萧白鹭的身体其实一直都不太好,所有才会整天泡在药庐里。
一方面也是萧白鹭自己在研究调理身体的药房,另一方面也是怕叶旌云看到担心。
叶旌云心里清楚。
她害怕。
害怕自己要是真的死了,萧白鹭身边就没人照顾了。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萧白鹭,也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怎么让萧白鹭开心。
叶旌云愤恨的在河边发泄着。
她恨萧白鹭的冷心冷情。
也恨自己为什么就这么死心眼,偏偏要抱着这棵树不放。
叶旌云咬着下唇,眼眶渐渐红了。
萧白鹭出神的看着前面的河水,轻声说道,”是我错了。“
叶旌云错愕的抬头。
萧白鹭也会说出这样的话?也会跟她道歉?
这是道的哪门子歉?
就在叶旌云哭着离开的同时。
萧白鹭胸口闷疼的跌坐在椅子上,眼前划过从前的种种,忍不住一口血喷出。
那一刻,他清楚的知道会失去叶旌云时。
心头那种尖锐的疼痛,让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相信。
随之而来的强烈的担忧和痛苦。
让他疯狂的跑出去,寻找叶旌云的踪迹。
好在他对叶旌云足够了解。
远远的在河边看见叶旌云的身影时。
又是忍不住咳出一口血。
心跳几乎停止。
差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他真的以为叶旌云是要跳河。
连续两次,清清楚楚的感受到将要失去叶旌云的那种痛楚,让他终于明白。
原来自己是这么在意她。
见到叶旌云在地上找寻石子。
几乎跳出胸腔的心脏,终于又落回了原位,踏实了下来。
他看着叶旌云发泄。
听着叶旌云骂他,居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歉疚的情绪来。
他真是该骂。
擦了擦嘴角,静静的站在不远处听叶旌云发泄心中的怒气。
顺便在稍远的地方,替叶旌云捡了一箩筐的石子。
在叶旌云将附近的石子都扔完了的时候。
来到她身后,将石子递给她。
看到久违了的,生动鲜活的叶旌云,萧白鹭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你,你嘴角怎么有血?“
叶旌云发现了不对劲,瞬间就顾不上生气,开始担心起来。
刚问完。
有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自己没原则,没出息。
懊恼的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萧白鹭笑笑,起身转到叶旌云面前。
蹲在她面前说,”我错了,以前是我太笨。“
叶旌云疑惑。
不明白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云儿,是我错了,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意。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原谅我以前对你做的一切?”
叶旌云差点怀疑自己幻听了。
他说的。
是那个意思吗?
不敢承认什么心意?
叶旌云愣怔的看着他不说话。
萧白鹭又说,“刚才看到你在河边,我担心极了。甚至都想着你要是跳下去,我便去寻你。”
他看着叶旌云的眼睛说,“从前是我辜负了你的心意,你想如何惩罚我都好,只要你开心。”
“别做傻事。”
萧白鹭最后一句说的很轻。
“如果可以,我想求你一个原谅。”
叶旌云忍不住眼眶红了红,捂着脸说,“那要是我不想原谅你呢?我不爱你了。”
萧白鹭自嘲的笑了下,眼中露出了刺痛的神情。
呼吸微微停滞,随后声音沙哑,勉强抬起头微笑着说,“那也是我自作自受。”
叶旌云眼中泪珠终于绷不住的滚落下来。
带着哭腔说,“我跟你回家。”
“不过,现在还没原谅你。”
“好。”
“你要先给我重新种一棵树。”
“好。”
“我走不动,要你抱我回去。”
“好。”
“我明天就想吃桂花糕,要新鲜的桂花现做的。”
“好。”
”可是我还是不喜欢你了。“
”没关系,我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