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在这?”
月夜下。
少女带着面纱,身上披着黑色宽大的斗篷,他还是一眼就将她认出。
街市上。
人影幢幢的景象,仿佛都自动模糊了。
只有少女那双露在外面,灵动的眼睛,让兰泽看的真切。
“我送你回去,外面不安全。”
兰泽正心烦意乱。
抓着霓裳的胳膊就往皇宫方向走。
兰泽有些头疼,边走心里边想。
这沈家什么毛病?
一个两个的往宫外跑,都这么任性妄为!
霓裳拽着他,挣扎了一下说,“等等,我是来陪你的,别送我回去。”
好不容易知道他的消息,知道他回京,知道他心情不好。
所以才刻意避开了所有人,偷偷溜出宫来找他。
远远的看见他在放河灯,没敢打扰。
看他落寞离去,才亦步亦趋的悄悄在后面跟着。
谁知道他真的厉害。
居然发现了她。
当然,也不出所料的,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跟她说。
直接要抓她回宫!
霓裳跺了跺脚,瞪着他说。
“我特意来陪你的!你要是再想把我送回宫,我就真的叫皇兄给我们赐婚了!”
这话不过脑子的脱口而出。
两人同时愣住。
霓裳虽然对他有意,但也从未这么直白的说过什么。
话刚说出口,就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这都是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兰泽目光微闪。
心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十分无奈的松开她,声音轻柔的说,“你别闹了。”
他实在是拿这位公主没办法。
霓裳也看得出来,兰泽今日是心情差到了极点。
她也不是自讨没趣的人。
就是。
看到他不开心。
特别的想哄哄他,让他开心而已。
霓裳捏着手里的油纸袋,正纠结着要怎么开口。
就听见兰泽说。
“算了,一起……沿着河边走走吧。”
霓裳顿时仰头笑了跟上。
她就知道,兰泽不是那么狠心的人。
这人看着对一切都十分冷淡,总是摆着一副事不关己的面孔。
可是。
就算是遇到了街边的乞丐。
他都要丢下几块铜板的。
她都不知道在街上见过多少回了,每次只要他经过,那条街的乞丐都围着他。
亏的他长的还算高冷。
那些人也不敢围太久,得了钱就一哄而散了。
霓裳双手背在身后,跟着兰泽沿着河边漫无目的地走着。
兰泽不说话。
霓裳就默默跟在他身后。
也不出声打扰。
两人静默了好一会儿。
兰泽突然低语道,“你说,我要是按照我父母心意生活,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要不是这会儿夜深人静,这河边没什么人,甚至连虫鸣声都不怎么响亮。
霓裳说不定都听不到他的声音。
她从未见过兰泽这幅神情。
在她眼里。
兰泽是哥哥器重的朝廷重臣,年少有为前途无量;是神秘又厉害的高手,明明是个文官,却又有着非同寻常的武艺。
而且。
这人面冷心善。
看着清清冷冷的,实际上对谁都好。
安静的时候像是一块冰,可是一接触就会发现,他其实是水。
上善若水的那种君子。
在霓裳看来,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兰泽觉得困难的。
可是现在看来。
兰泽好像心中也有困扰。
她默默跟着,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一会儿,就又听见兰泽低叹了声,说,“我娘亲若是在,肯定要笑话我庸人自扰了。”
霓裳松了口气。
有些事。
一旦陷入某种情绪之中。
旁人怎么劝说都是无用的。
只有他自己想通了,才能解决问题。
兰泽将心里的愁绪放下,这才注意到霓裳已经跟在他身后许久了。
放慢了脚步,与霓裳并肩。
注意到她手上还拿着些东西,伸手过去说,“拿的什么,我帮你提着吧。”
霓裳将东西放在他手上。
支支吾吾的说,“给,给你的。”
兰泽笑笑,隔着油纸袋就闻见了酥糖甜腻的香气。
他打开袋子,拿出一块酥糖。
看了霓裳一眼,尝了尝那酥糖。
“味道不错。”
霓裳嘴角止不住的上扬,骄傲的眼轱辘转了圈,看向水面说,“嗯,随便买的,解闷的零嘴而已。”
兰泽看着她后脑勺笑。
打开了另一个纸袋。
里面放着个檀木盒子,打开之后竟然是一方做工精美的砚台。
上次的弓,这次的砚。
都甚和他的心意,让他爱不释手。
可见。
这些东西。
霓裳一定是费心了的。
他半晌没说话。
霓裳回过头来看他,嘟着嘴问,“怎么,不喜欢?”
兰泽看着掌心的砚台,神色莫名的说,“甚美,深得吾心。”
“喜欢就好。”
“公主如此厚爱,臣在想,要怎么报答才好。”兰泽面带微笑的说。
霓裳双手背在身后晃悠着转过脸去。
别扭的说,“谁要你报答,本公主只不过是,看你顺眼,随便赏赐了几件东西而已……”
“是吗?”
兰泽低头轻笑。
伸手落在了霓裳发顶。
霓裳像是受惊的小鹿,大眼睛圆溜溜的盯着她,缩了缩脖子向后退了半步。
“你做什么?”
“公主发梢落了片花瓣,臣帮公主取下来。”
说着,他摊开掌心。
在他的掌心,的确是躺着片粉白的落花。
霓裳略微红了脸,小声点头,“哦。”
一阵风过。
兰泽注视着她被风吹动的长发。
心绪早已平复安宁,温声说道,“公主,河边风大,你身上穿的单薄,臣送您回去?”
“不要!本公主才不要回宫里!”
霓裳气呼呼的瞪着他。
这人怎么回事。
她好不容易从皇宫里偷跑出来,这么快就给她送回去。
皇帝哥哥又该说她了。
兰泽这次认真的将手放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好生好气的说,“臣送公主回去,顺便找陛下谈话,不会让陛下责怪你的。”
霓裳还是不乐意。
嘟囔着说,“你就不能让本公主在你府上住一晚?”
兰泽一怔,也是没想到霓裳会如此直白。
“公主,臣的府邸您当然可以来。只是,不好半夜偷溜过来,会坏了公主名声。”
霓裳气到跺脚。
一路上再也不肯跟兰泽多说半句。
被兰泽送回皇宫之后,狠狠的锤了兰泽一拳,扭头跑了。
而兰泽就像他刚刚说的,拦住了皇帝。
在皇帝责怪霓裳之前,用正事绊住了他,将他拐去了御书房。
“等会儿。”
沈彦徵用手势比了个暂停。
“今儿又没什么急事,先不聊那些。兰泽,朕可是第一次见到霓裳这样生气,你对她做什么了?不只是把她给朕捉回来吧?”
兰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陛下,臣知公主心意,只是臣与江湖牵扯颇多,不想牵连公主……”
他话还没说完。
沈彦徵就知道了大半,追问说,“你拒绝她了?”
“算是吧。”兰泽低着头说。
沈彦徵叹着气瞪了他一眼,“朕就这么个妹妹,捧在手里都怕摔了,你倒好,将她气成那样。”
“陛下恕罪。”兰泽漠然的说。
“你江湖上的事,到底还有什么没解决的,需要顾忌那么多?”沈彦徵问。
“陛下,此番臣的身世被江湖中人知道,难免会有人想要臣父母遗留下来的各种绝学。”兰泽眉头紧锁,“之后麻烦或许不会少。”
他这么一说。
沈彦徵也跟着沉默了。
有时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兰泽爱卿,朕有个提议。”
“陛下请讲。”
“不知兰泽爱卿可愿意将这些武道绝学,公之于世,由朝廷建立武院,广收天下弟子。”
他这个提议,的确极大的降低了兰泽的危险。
但是。
直接将如此多的武学秘籍上交给朝廷,且不说中间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就是找授课的先生,都困难的很。
沈彦徵又说,“武院由你全权管理,你看如何?”
兰泽还在思考此举的可行性。
沈彦徵再次开口说道,“朕可无意觊觎你家的宝贝,只不过是看不得霓裳不开心。你可以回去慢慢想,想通了,再回复朕。”
“不用,陛下的提议英明无比,能将家传的学问传扬天下,想来先辈也不会怪臣的。只是这样大的事情,需要从长计议,有个详细完善的规划才行。”兰泽说。
沈彦徵点了点头。
欣赏的看着兰泽。
然后就见兰泽神情变了变,多了几分江湖浪子的潇洒感。
拱手抱拳说道,“陛下,这武学秘籍,就当是臣的聘礼,臣在这里向陛下求娶霓裳公主,请陛下赐婚。”
?
!
沈彦徵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厮……
是不是早有打算?
这事情变化的,有点儿快。
他都要跟不上节奏了。
他捧在手心的妹妹,要这么送出去,还真是不舍得。
可是他能拒绝吗?
人家这么大个聘礼不说,自家那丫头就先不会放过他。
沈彦徵脸上的微笑,僵在脸上。
“呵呵,好啊,好事成双。”
“陛下应允了?”
瞧兰泽那平静的样子。
估计他要是不答应,兰泽能直接带着霓裳跑路。
毕竟霓裳可是很愿意的。
沈彦徵微笑着说,“这件事,和武院的事一起,明日早朝的时候再说。这天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是,臣告退。”
兰泽心情甚好的走了。
沈彦徵不淡定了。
火速赶去了霓裳的院子。
“小幺,幺儿?真睡了?”
霓裳的房门关着,灯却没灭。
磨蹭了半天,才将门打开说,“皇兄,我不是故意……”
“唉,皇兄找你说说话。”
?
霓裳不明所以。
兰泽那厮都跟皇帝说什么了?
皇帝哥哥今天好奇怪。
沈彦徵也没打扰她多久,就是要送别自己白菜的心态,不舍的跟小公主聊了些小时候的话题。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
霓裳更加迷茫的,被带到了朝堂上。
她正睡眼惺忪的打着哈欠呢。
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臣兰泽愿献上家传武学秘籍,助陛下建立武院,广收天下有志之士。以此为聘礼,求娶霓裳公主。”
!!!
霓裳的瞌睡瞬间没了。
又惊又喜的,模糊了眼眶。
“我,不是在做梦吧?”她喃喃自语。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晕晕乎乎的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公主,你傻啦?”
“我,兰泽说要娶我!你听见了吗?”
“听见啦!公主您安心待嫁吧!陛下都说了,他要敢对你不好,就等着被千刀万剐吧。”
“呸!兰泽才不会对本公主不好!”
“您这还没嫁,就先护上了呀~”
“我……”
霓裳一回头,就见到兰泽从院墙一跃而下。
步伐轻快的走了过来。
“你,你,你怎么来了,听见多少?”
霓裳脸都红到了脖子根。
恼羞成怒的瞪着他。
“刚来,不曾听见什么。”兰泽笑笑,将一枚玉坠递过来。
“本来大婚之前不好见面的,不过这枚玉坠是我娘留下的,我得亲自交到她未来儿媳妇手上。”
霓裳握着坠子,清凉的触感,终于让她找回一丝淡定。
挑了挑眉反击回去说道,“本公主还以为你是多正人君子呢,还不是会偷偷爬墙。”
兰泽低笑一声,神色温柔的说,“是,谁让公主的魅力,让人无法抗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