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且借他一用
陆壳儿2023-04-19 15:003,960

  钱家本是普通的田庄大户,一家祖孙四代二十八口人入住一座大院,乡间娱乐不比城内多,平日里,这个时辰主人家早就睡熟了,今天却不同,钱家女人们几乎都分布在院墙外,一个个紧张地四处张望逡巡。

  几条养得肥壮的黑狗被她们牵着,时不时地鼻孔贴地深嗅,陌生的气味令它们格外警觉。李元惜不得不后退至旱厕外,好遮掩自己身上的味道。

  那边女人们又困又累,心里抱怨越积越多,管不住嘴了,干脆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起来。

  “真是倒霉,哪来的这么个扫把星,害苦咱们了。”

  “上次端了贾家的,就是这个。”

  “呸,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们说,咱们这么做,不会出事吧?”

  “出什么事?不是早派人找鬼去了吗?鬼来了,就没咱什么事了。”

  “就是,他要不管,以后还怎么做这行的生意?”

  “哎呀,你们别鬼不鬼的,大半夜的,瘆人。”

  她们小声骂着,李元惜听着,似乎懂,又似乎不懂,捋了捋思路,猜想她们所说,应是钱家田庄也蓄了童工,不知怎么就被雷照发现了,于是,为保全自家的利益,钱家找鬼来处理雷照。而鬼,便是做人口贩卖生意的。

  她攥紧拳头——这几个女人,个个都应是有孩子的,对待他人子女,毫无母性,更无身为人的怜悯之心,着实可恨。要不是碍着现在墙头还伏着个孟良平,她早就一脚踹上去了。

  忽然,几人中的一个粗嗓门的,手往路面指了指:“快看,他们是不是回来了?”

  她牵着的那条狗,很是兴奋地叫了两声,挣脱牵绳跑上路去了,女人唤不回来,骂狗不成事,不如大鹅好使。

  李元惜也向路面看去,果然,那火把由远及近,应是接回人来了。

  早在延州时,通风报信的拟声,她便学了不少,这会儿正好能用上。

  夜里可用鸱鸮的叫声。她两指含在唇前,刚要叫两声通知孟良平,一颗小石子就落到她肩上。

  李元惜抬头,只见黑黢黢的树影间,孟良平半隐着身影,向她招了招手。

  闲话不多说,她施展功夫,稳稳地上墙,随孟良平悄无声息地急行二十余步,到了院中一处荒僻角落。

  说是荒僻,今夜却一点都不冷清,钱家年轻力壮的小伙都聚集在这里,围着一口小小的地窖,或者坐着,或者立着,还有的百无聊赖地走来走去。

  看这情形,雷照必定是被他们关进地窖里去了。外面放哨的女人无聊,这里看守的男人也憋气。

  “等等等!都等半夜了,还没来!我看,鬼是诚心想让人死咱们手里。”

  “依我看,咱何必等鬼。以前那些病死的崽儿怎么处置的,咱也怎么处置了他,反正他不能把咱拖下水。”那人朝窖口瞥了眼,但立刻被别人反驳了回去。

  “你傻啊,崽儿是生是死没人知晓,他可是街道司的人,丢他一个大活人,他那羌蛮子管勾,不把咱大卸八块?咱现在得像避瘟神一样避着她。”

  “那羌蛮子,上次把贾家整得够狠。你说得对,让鬼去斗羌蛮子去。”

  钱家的老掌柜被人左右搀扶着,脚步蹒跚地走到窖口边,向下俯瞰。

  “人还活着吗?”

  有个小伙捡了块石头丢下去,顿时,下面传来嗷嗷的嚎叫,他哂笑着:

  “精神着呢,没那么容易死掉。”

  李元惜听得嚎叫的瞬间,恨不得毛发都立起来——这声音熟悉,是雷照无疑!

  既然已经探明,她便准备动手救人,不想,她手臂刚撑立起来,就被孟良平死死按住。他摇摇头,坚定地传达“不可行动”的意思。

  再看那老掌柜,一辈子守着数百亩良田,直供着京城百万人口的吃食,滚滚利益面前,他心早已如铁石,冷漠麻木,任何挡道的障碍都得踢到看不见的地方去。雷照于他,是不应出现的狗屎,踢走尚且害怕脏鞋。

  李元惜恨透了这类人。

  “再等等,鬼来了,咱们就没事了。”老掌柜抬起拐杖,戳了戳其中几个小伙:“为万全考虑,咱们得避避风头,把那些小崽子们送出去。”

  “送哪儿?”

  “从哪儿来,送回哪儿去。”

  “可开封府这次,不像是一把火,咱们冒险,会不会出事?”

  “那就送进后山洞穴里去!”老掌柜些许不耐烦,童工惹了麻烦,他老大的不痛快都等着发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风声过去再说。另外,去外头找些帮工,这百亩的庄稼都是银子,不能有个闪失。”

  这时,外面跑回来了个女人,一脸喜色,喊那老掌柜:“大伯,来了,鬼来了!”

  众人随即提起口气,站起身来,钱家大掌柜仍然被人搀着,匆匆往前院去。

  李元惜听得清晰,方才还一脸阴狠的他,见了“鬼”,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见了亲娘,连声诉苦。

  “官府查地紧,照你们的吩咐,我家也没向街道司买粪肥,平日里一点牵扯都没有,可这厮不知怎么着,突然就找上门来了。”

  “被发现了?”

  人未到,声先到。

  听闻鬼音,孟良平神色陡然变得冷峻,示意李元惜往阴影里缩,尽量将自己藏得严实。

  李元惜清楚,能让孟良平如此谨慎小心,可见这人绝非泛泛之辈。当下她也屏息静气,全当自己不存在似的。

  恰好今夜天公作美,月隐星藏,算是为匍匐在别家屋脊后的两人做了件大好事。

  “正巧撞上了——平日里咱地垄周围都有人巡逻,可田大人少,还是被他钻了空子。他来时崽子们正往车上装菜,你知道,这菜须得在第二日早市之前送到城里,所以崽子们纵使生病了的,傍晚时候,也得出来帮忙。”老掌柜话说着,引着鬼进了后院,直往地窖走来。

  这人比平常人长得高些,两道寿眉,一缕长须,鹤发童颜,身着藏青道袍,走路时步伐稳健,一看便知其内力深厚,再联系孟良平的举动,和他吹针杀人的招数,便知,此人武功不在两人之下。

  李元惜意识到其中的棘手,这样的人杀雷照,不费吹灰之力。若真正想营救雷照,最妥善的办法也是趁他未出现时,打散一群乡民。

  她不解,为何孟良平为何一定要等鬼出现?她心里盘算着,孟良平今夜伏在钱家田庄屋脊后的真正原因,在于这只鬼!

  她顿时生起一股愠怒,恨恨地瞪了眼孟良平,如果他拿雷照做引蛇出洞的诱饵,那和漠视童工性命的钱家人,和吹针伪医等人贩,又有什么差别?

  转而,她又想出种可能:斩草除根!

  鬼不出现,街道司的威胁便一直都在!

  孟良平为除掉街道司的威胁,故,在此守候鬼!

  只是按照他的身份和脾性,不应是提前通报开封府,派人埋伏于此吗?

  诸多疑问,在李元惜心里结成了个死结,她愤愤地瞪着白须伪医,腰背里有些冰凉,扭头去看,原是一条草蛇蜿蜒在她身上,孟良平见了,不发声,伸手过去,引导蛇爬上自己的手臂,再放置别处,温柔放生。

  让雷照做诱饵的行为太卑鄙,他应是做不出的。李元惜心想。

  “我们家十三个小伙子把他折腾累了,才瞅中机会,把他踹进去。”老掌柜说着,朝吹针伪医拱了拱手:“老鬼爷爷,我们钱家本事就这般大了。你要如何处置他,这里的人半个字都不会讲出去,只求你不要在钱家地盘上动手。”

  “老鬼?”李元惜不屑,原来,这吹针伪医私下里被称作老鬼,害怕他的百姓更是加上“爷爷”的称谓,可知其人作威作福,已不成人样。

  “不在你家地盘动手,我怎么知道你们管得住自己的一张嘴?”老鬼不怒而声厉,老掌柜打了个寒颤,再要说什么,老鬼已经抓住窖口延伸出来的绳索,在手上缠了两圈,向外扯了两圈,雷照就在窖口露出了脑袋。

  李元惜疼他,心里暗骂他没本事,次次都把自己搞成了血头狼。

  雷照被五花大绑着,扔在地上,他挣扎着站起来,眦目欲裂,塞满破布的嘴含糊不清地朝钱家人怒骂着。

  “又是你。”老鬼仿佛见到了老熟人,仰头大笑:“看来你家那位管勾,真不把你们放心上,收到见面礼的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为我回礼。”

  雷照是个火爆性子,哪听得挖苦管勾的话?他抵着头,像头牛般冲向老鬼,老鬼袖子一动,雷照便被扇到窖口边。

  “行,我收礼了!”他举手,指间夹着一枚银针!

  李元惜心跳戛然而止,孟良平仍死死按着她,目光却凌厉如箭,紧盯着老鬼,待李元惜冷静,收手摸向腕口缝制的暗兜,似也要摸出什么大杀器来。他两肩耸起,俨然如同即将捕杀猎物的猫!

  见他如此,李元惜稍稍安心了些。孟良平功夫不差,定然不会叫雷照出事。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老鬼问。

  钱家老掌柜害怕极了,生怕老鬼在自家地盘杀人,给自家惹来祸事,左劝右劝。突然间,李元惜余光见孟良平出了招,不待她反应,接连又出了一招,快到看不清影,且悄无声息,似乎连风也没察觉到他的动作!

  他究竟做了什么?

  再看那方才还说个不停的老掌柜,这会儿却消了声,话没了,动作也没了,僵在原地,半丝也不动弹。

  李元惜看得瞠目结舌,老鬼手上银针已不见!

  老掌柜死了!

  死了自家的老祖宗,钱家人悲恸要哭,老鬼瞪过去一眼,他们便齐刷刷地息声,息不了的,自个儿捂着嘴,自个儿捂不严的,旁边的人帮他捂,总之是规规矩矩,恨不得全变成一口空气,就地消散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极端的恐惧中,包括雷照。

  他小小地后退了一步,向着门口移动,老鬼看透了他的想法,提起绳头拽了拽,雷照便踉跄地向前扑来。

  老鬼拍拍他的脸:“乖乖跟我走,我需把你做成一具好看的尸体。你要是敢逃,别怪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雷照不过是个平常百姓,喜好和人街头打两拳头,他哪里有机会直面如此阴狠之人?害怕属实正常,他双膝闪了下,立刻强迫自己站直。

  老鬼驱使着他,走出钱家宅院,往那条黑黢黢的乡间土路上走去。

  何止雷照,李元惜也一直捏着把汗,生怕他杀个措手不及,令她悔恨一生。

  此时,老鬼出了门,她顾不得听钱家人缓缓释放的哭声,去催孟良平动身,才发现,按着她不动的孟良平,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混蛋!”她恨恨地骂道,这厮居然撂下自己先行去了。不过,心里惦记着当时孟良平的出招,便踩着房檐,细细寻找——真找到了!

  原先雷照身后的那面土墙,在火把盈盈灯火的映衬下,可见露出墙的半枚铜钱。

  钱家人哭得死去活来,哪里顾得上边缘角落的动静?何况李元惜身轻如燕,她悄声落地,从墙里抽出铜钱来,这枚铜钱边缘全被打磨成如犬牙般参差的锋刃,一枚横嵌入另一枚!

  原来,孟良平当时出招是为打落银针去救雷照,后见银针是去杀老掌柜,立刻放出另一枚铜钱镖,强改了前一枚镖的速度,并将它打偏了方向!

  速度和精准,都在老鬼之上!实力不可谓不恐怖!

  李元惜收到铜钱镖,随即翻墙而出,奔着孟良平远走的路线狂追去。

  老鬼步速快,孟良平却也有一身好功夫,追他不费力,出一二里地,老鬼停下脚步,朗声喝问:

  “什么人?”

  一只铜钱镖自孟良平指间飞出,齐刷刷地断掉老鬼一道寿眉,锋利的尖角割破左眼眼睑,血水瞬时糊了眼。

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七章:百姓做护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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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青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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