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管怎么回事,李元惜几步走到孟良平面前,捏捏他的脸又捶捶他的胸口,不巧碰到旧伤让他疼得咧了咧嘴。
“好了,”他揽住她的双臂,轻声说道:“你不用试了,我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李元惜的手被他拉着放到胸口,胸膛里,那颗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她觉得自己如同那揭开红绸的石狮子,转瞬间就有了感知万物的神性。
“咳咳!”胡敏学咳嗽着,教头欣慰地看着二人:“重逢欢喜且留着你们私下里叙,咱们现下有要紧事要说。”
他向胡敏学抱了抱拳:“阁下便是皇城司胡勾当官吧?”
“正是我。吴少卿夜半差你来急寻我,定是兀扈那里有重大发现。孟良平与李元惜都是可信赖之人,你可直说。”
教头神情严肃,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那日,兀扈被辽国耶律洪基小王子和副使接出大理寺,我奉吴少卿之命,与大理寺密探协同一起,一路跟踪兀扈出城,探其底细。兀扈其人十分狡诈,我二人多次跟丢,中途险峻一律不表,只能说,我二人侥幸不辱命,在江南北路的霜雾村找到了他。他在那里不叫兀扈,也不是商人,而是乱军头子李让。”
这消息听得李元惜和孟良平都十分震惊,与之相比,胡敏学坦然多了。
皇城司已经知晓,兀扈化名李让,屯兵霜雾村之事,因此对教头千辛万苦得来的消息并不意外,只是,霜雾村四周均有人严密把守,外人根本进不去,亲事官到村子外围也碰了壁,只能从其他渠道探寻线索,他想知道教头有没有进到村子里。
“李让在霜雾村逗留不久,便带人出发了。他们出村的时候伪装成难民模样,赶的骡车里面却装着刀斧盔甲……”教头继续说道,胡敏学抬抬手:“他们奔京城来了,且,已有先头的到了京城,根据我皇城司得到的消息,他们应该是见李让在京久不归,便来寻他,并且在这个时候,被鬼樊楼掺了一脚——霜雾村可还有人驻守?”
“有。我们遇到个本地人偷偷透露,说霜雾村里迁了张元、吴昊的祖坟。另外还有,”教头摘下包袱解开,拿出一只年代已久的牌位,“李让出师前曾在祠堂祭拜,并留下乱兵数十人看守霜雾村,我和密探两人趁夜潜入,偷了其中一只牌位出来,以做证据。”
李元惜看去,牌位上的刻字都用金漆刷了一遍,写着:先考李公筠之位。
她正迷糊着呢,却见一向面无表情的胡敏学倏忽间瞪了瞪眼,他赶忙接起牌位,细致地来看,手指摩挲着牌位下的几个小字,嘴里跟着轻轻念出声:“显德七年四月卒,显德七年四月卒……是他?”
“显德七年,是我大宋立国的建隆元年。”孟良平说道,“四月,太祖皇帝在征北汉。难道这李筠是北汉大将?”
胡敏学摇头:“不是北汉,其初名李荣,乃是为避后周世宗柴荣,而改名筠。他是后周太尉啊!”
“可是那以奇兵破支援晋阳的辽军,又攻克辽州、长清寨的李筠?”教头问,胡敏学沉重地点点头:“想不到教头身在军中,也知后周故事。”
“我们当兵的,自然对历朝历代的武将格外有兴趣,拿到这牌位时,我已然在怀疑是不是他。”
眼看着屋里三个人都能说出有关李筠的一点线索,而自己甚至没有听说过此人,李元惜不禁气恼心急:“教头,这李筠我从未听说过。”
“你当然不曾听说,李筠活着的时候,我和你爹都是拿尿和泥巴玩的小子。”教头向她解释:“李筠本是后周太尉,太·祖爱慕其神勇,建宋后,遣使加其为中书令,召其入朝,李筠却在使者升阶时,挂出后周太·祖画像,痛哭流涕,太·祖虽不悦,却以仁待之,没有降罪。不久,李筠就向北汉称臣,联合伐宋,叛乱两月,当时,咱们陕西兵马也曾奉旨去夹击李筠,又有太·祖皇帝亲自督战,宋军神勇,李筠兵败,自·焚而死。我所知道的,就这些了。”
“李筠死,其子李旭侥幸逃脱,带着一众逃兵流窜北汉,北汉被平后,太宗皇帝曾遣人暗中遍寻李旭,欲收缴其兵马,这人却凭空消失了。”胡敏学接着说道,把牌位翻过去倒扣在桌上:“没想到,他几番改名易姓,这会儿又挥鞭闯京了。他父子两个,真真是我大宋的魔星啊!”
“李让迁入江南北路,不会仅凭他一人之力就能招兵买马。”孟良平判断:“既然李让就是之前大理寺释放的兀扈,那么可以确认的是,这些年来,他得到了来自辽国、西夏的援助,此时闯京,可谓是意气风发,风头正盛。”
话说到这里,蹊跷之处也便浮现眼前。
“可是,他孤军深入京城,最多只能暂时搅乱京城,深入京城,各路拱卫京师的大军一到,会同五十万禁军里应外合,李让必死,”李元惜问道:“他自掘坟墓,何苦?”
“元惜这问题可谓毒辣。的确,李让身在军中,不会不知道自己进京搅局九死一生,他这么做,必有他的道理。他既然是受辽国、西夏恩惠才得以兵霸一方,出兵必定要为辽国、西夏谋利,使搅局京城即使失败,也能在别处争得成功。”
“孟水监果然洞若观火。”胡敏学由衷赞叹:“京城乱局与西北战事有关,辽和西夏妄图进犯中原、分裂王土的野心不是膨胀了一两天,我们需当谨慎。吴少卿曾与我聊过兀扈——也即是李让。管中窥豹,通过审讯他时他的言谈举止,行为习惯等,可见其人狡诈奸侩,胜过黄德和——黄德和此凶徒,谎报军情,为掩悠悠众口,杀了多少人!”
“胡管勾,我有一事要确认。”孟良平向胡敏学拱了拱手:“为李让运送刀斧甲胄者,是丁若可的私盐船吗?”
李元惜心底骤然发紧,她看向孟良平,他面上又浮现出那悲怆神色。丁若可带给他的是沉重的、永远赎不完的罪孽,而孟良平偏偏要拿自己生死未定的命数去担。
“是丁若可的私盐船。”胡敏学说道。
手心发粘,李元惜暗暗握紧拳头,无论接下来孟良平做出了什么决定,她务必要全力配合。打从她在皇城司看到了起死回生的孟良平,她便知又有大事要压在他肩上。谁也阻止不了,谁也不能阻止。
孟良平回过身来,眼神复杂地望了李元惜一眼,决然地走出大堂,向着垂拱殿的方位跪地叩首:“君让罪臣死,罪臣死而无憾。军国大事,良平愿犯险捐躯,力挽狂澜,以报国恩。”
李元惜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不知是被孟良平视死如归的大义震撼折服,还是为他一句话中数个“死”字的凶险而恐惧。她看到自己距离孟良平越来越近,直到与他肩并肩,才发现自己也跪在他的旁侧。
为什么而跪?为国?为他?她满含热泪,唇像被胶黏住了一般,怎样都张不开口。
孟良平痛苦地低下头去,李元惜分明看到他热泪滚滚而下,他伸手,摸索着够到她的手,那手心的滚烫,叫李元惜觉得心都被撕裂得生疼,好像听到他被毒害时的那仓皇这时才席卷了她,她听到自己喉间的呜咽,也听到胡敏学那句“胜过黄德和……杀了多少人”不断地在耳膜旁重复。
孟良平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好像要把她捏进自己的血肉中去。
胡敏学疾步赶来,扶着孟良平和李元惜站起。
“二位请起。孟水监,你的忠良,圣上怎会不察?官家说,当今朝廷,最能让他信任的人寥寥无几,而其中真心为他分忧,实力为他办事的,更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他哀恸地叹声气:“李让兵马一万人闯京,目的是为掀起京中动·乱,京城有禁军五十万,拱卫京师不成问题,可如果能够阻止这场动·乱,则是百姓之福!京城稳定,便可扼杀西夏和辽国趁势南下中原的野心而起,边境又可少了战火,实乃大宋之福!”
“不必再说了,道理都懂。胡管勾直说,官家要我怎么做?”
“游说李让,劝退乱兵。”
此任务着实沉重危险,但孟良平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下来。他视死如归,李元惜怎肯示弱?
“胡管勾,李让闯京,既然鬼樊楼也有干涉,那么清剿鬼樊楼也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如今万事俱备,她也与吴醒言商议好了,留出一日来排兵布阵,明日入夜,即下鬼樊楼。
“元惜,算我一个!”教头自告奋勇。
诸事安排妥当,晨光已熹微,又是一夜将要过去,教头先回街道司去了,李元惜留在皇城司,帮孟良平打理行囊,顺带着等钱飞虎睡醒,与他说得上几句话。
房内烛火轻轻跳跃,夜晚似乎很是漫长,足够两人不慌不忙地闲话,却唯独不提各自的思念。二人均心不在焉地忙着各做各的事,偶尔回头凝望,深情也要在对方发现之前及时藏好。
总算,李元惜无法忍受这寂静,她用力将包袱拴了个疙瘩,丢给孟良平:“我回去以后,旁人问我你是生是死,我怎么答?”
“答:不知。大理寺仍在派兵四下搜找我,就让他们搜找去吧。”
“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良平笑笑,请她先坐着歇歇。
“胡敏学提审我之后,送我回监牢时,曾让亲事官密告我,来日夜里的牢饭要按照中毒的法子吃。我听他们吩咐,就按照中毒的法子吃了。”
“那血……”
“习武之人,想让自己呕点血,还是不成问题的。我做出骇人的中毒状,实是为了吓唬窝窝,叫他认为是鬼樊楼要杀他,只有这样,才能逼他就犯,替我们带路。”
亲事官端来洗漱用具,孟良平边卷起袖子,边看似随意地问她:“怎么?吓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