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惜、周天和都十分赞成,提及被贾家叔侄损坏的街道司平车,杜衍也答应从没收的贾家财物中专门赔付。
两班人马就在开封府外道别,却没人比周天和更轻松——蛮伢一事似乎已经解决,虽然鬼樊楼未曾插手,但想必它也不会再用类似的招数威胁他了。
然而,一转眼,他又在人群中发现了那个卜卦高人,两人隔着重重人流对望着。
“大人,我去买些甜食来。”周天和说道,李元惜便告诉他,他们会去前面路口的药铺,先给青衫们包扎伤口,也不知道周天和是否听清。
“呵,周白脸今个儿有点怪。”雷照看着他的背影说,李元惜催他快抬脚进药铺:“用血洗过脑袋的人,还有心情关心别人?”
青衫们一同进了药铺,除李元惜外,各个头顶个血葫芦,都是石头砸出来的血口,大多已经凝固结痂,没有大碍,大夫清洗了伤口,上药包扎就好。
可雷照当初对峙地嘴起劲,自然伤口又多又碎,头顶包,脸浮肿,胳膊上更是一片淤青连着一片淤青,有的伤口里还有土肥,清理起来极是麻烦。
大夫为他清理时,他又在侃大山,李元惜看他那咋咋呼呼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正当时,药铺外寻来个人,探进来半边身子,瞧到雷照就乐了:“嘿,这是雷哥吗?”
雷照也兴奋得紧:“老巧儿,你进来,俺跟你讲,俺立功了,俺当时被百十来个地皮无赖包围,但俺以一敌百……”
“好好,你先不说,我叫个人。”老巧儿打断他,李元惜跟着往门外看去,也乐,只见老巧儿奔过去找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孔丫头。
原来,雷照跑回街道司讨要账本和花名册时,着着急急,没看着刚从作坊走过去的孔丫头,但丫头却瞧他个一清二楚,回去问了小左,才知道贾家田庄出事了,李元惜正在开封府上堂,因此,早早地收拾了任务,赶着来探望诸位。
李元惜有意要耍笑雷照,便提前跟他打招呼说丫头来了。本以为雷照会更不要脸地侃大山,没成想,他跳起来就要去关门挡人,药铺掌柜自然不允许他大白日地关门大吉,便请李元惜和其他几个青衫强把他按回椅子里去。
雷照急得嗷嗷叫,四只蹄子乱蹬。
“你是被疯狗咬了?”李元惜好笑地问,雷照连连摇头:
“大人,你听俺说,俺这样子狼狈得很,不好看,丫头是个精致女子,看不得。”
“丫头看不得,我能看得?”李元惜故意反问他:“照你这么说,我不是个精致女子咯?”
“不不不,大人,她没你胆大,这样子吓着她。”
“丫头什么人没见过,未必比你胆小。”
几番口舌交锋,雷照笨嘴拙舌地败下阵来,欲哭无泪。
突然的,他瞥到一簇轻盈的青色长衫踏进了药铺的门,也不敢看谁来了,先使出无穷大的力气,甩开左右压着膀子的两个青衫,松开铁锤般的拳头,不顾大夫正拿白酒细心擦拭伤口,先捂住自己的脸,往药柜后跑。
大夫气坏了:“好端端的清理伤口呢,你那伤口里,满是粪……”
话没说完,就被雷照粗犷的一嗓给打断,众人都憋着笑,孔丫头莫名其妙地往药柜后探头望去,见雷照仍是死死捂着脸、背对着她,有些吃惊:
“他这是怎么了?被疯狗咬了?”
“哪是被狗咬了,分明是害了害羞的毛病。”李元惜说道,给青衫们递了个眼神,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就乐颠颠地跑到药柜后,强拉硬扯地把雷照拽出来。
这一张脸羞臊地通红,石头棱角割破的小破口上结着暗红色的硬痂,痂下伏地高高的肿包是粉的,底下再垫着一圈青一圈紫的淤青,丫头看见了,先是一怔,接着噗嗤一声笑了。
“好险不是出了大事,只是去染坊里胡闹了半天。”
“我来吧。”她接过大夫手里的棉条,重新粘了粘白酒,叫雷照在她面前坐了。雷照这会儿却扭捏着不肯坐。
“好,那就不强人所难了,”丫头转向其他四人:“你们谁先来?”
大伙纷纷举手,来抢丫头面前的椅子,却被雷照一把夺过,先坐定了。他狠狠地把几人推开:“我先来!”
可面对丫头,他又不由得面红耳赤,笨手笨脚地总是逗人发笑。
因此,清理完伤口,丫头就又交大夫去上药了。
“欸?大伙看,雷哥的脸又黑回来了。”青衫们起哄说,雷照拾起凳子就要砸人:“滚滚滚,一个个的,整天嘴里没个正经话。”
“我们说的可都是正经话,雷哥你想的,是不是正经事呢?”
“再说,再说俺把你们捶成肉馅!”
一群汉子们起哄时,丫头和李元惜却收拢了玩笑的心态。她二人的遭遇,使他们对获救的孩子们竟羡慕起来。
“蛮伢尚且有家可回,可这些连自己姓名家乡都不记得的孩子,却是无家可归了。”丫头叹声气,声音里全是悲凉,自然地,全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往:
“若是人人都像雷照,还有李管勾你,对人口贩卖都有留意,就没那么多悲剧了。”
她也同样遭遇过被贩卖的命运,虽然没进到田地里没日没夜地干活,但在青楼,也是没日没夜地学琴学唱,学卖笑学应酬,多年过去,虽然已回到家人身边,但仍无法洗脱掉身心残留的阴影。
李元惜能理解她,但她更多的感受到的,是重生的愉悦。
“这些孩子活下来,重获自由,就已经很了不起,只要他们能重新融入这纷杂的人世,就有可能亲手组建属于自己的家。”
孔丫头半信半疑:“会吗?”
“我相信,会!”李元惜斩钉截铁地说道。她愿意相信官家是个宽厚的明君,也相信杜衍会为了无家可归的孩子们争取一块生存之地。她见孔丫头仍是焦虑地玩捏着手指,当真于心不忍。
“你们要闹就去外面闹,我的药铺都要被你们掀翻了。”大夫跟在青衫们背后劝阻,李元惜便交了他医药费用,又把青衫们喊到近前。
“贾家田庄是个教训,我知道你们在卖肥售肥的过程中,最有可能接触到田庄的劳工,说你们是照妖镜,一点都不为过。”
雷照自诩为李元惜肚里的蛔虫,李元惜讲这话的意思,他顷刻就能理解过来,不仅与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且正好在丫头面前耍一把威风。
“大人,俺说了,俺雷照是个千里挑一的好人,下回给俺遇到贩人的腌臜,俺照管不误。”
“对,我们也照管不误!”青衫们齐声附和,但李元惜不知足,她只要回想到孩子们的模样,就对人贩恨得咬牙切齿,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
“不仅要管,我们也要立个态度,”她宣布:“从今日起,街道司将明告世人,凡是街道司出产的肥料,绝不外售买入童工的田庄!街道司掌管京城上千街道,只要有人贩入了眼,就送他上开封府!”
“好!”青衫们斗志昂扬,李元惜回头看去,丫头泪眼盈盈,郑重地向她点了点头。
那,便是对她的支持和肯定,李元惜心领。
“对了,师爷到底去买什么甜食,怎么这会儿还不回来?”雷照自问,走出药铺去大街上瞭望,没见着人头,不免有些懊恼:“一人一马都跑不快,摆明了不想让俺们早吃上。兄弟们,不等他了,你们都是俺过硬的好兄弟,俺请你们喝酒,吃肉!”
他不知晓,刚刚拨云见日的周天和,又重又被层乌云遮挡。他从未想过,鬼樊楼以一纸诉状给他困扰,其目的并非刻意寻他的麻烦,而是另有深意。
“周师爷,别来无恙啊。”卜卦高人说道,周天和阴沉着脸:“你看过堂审了?”
“李管勾应对地漂亮。再好的手艺人也做不出最真的章子。蛮伢一事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还盯着街道司?”
“周师爷,此言差矣。鬼樊楼与街道司无冤无仇,且又有师爷照顾我们的生意,我们为什么要给你们找麻烦呢?”
“那你是……”
卜卦高人勾起唇角,看似慈祥的微笑后藏着一抹不轻易为人所察觉的诡谲和狡诈:“鬼樊楼只做有益的生意。”
两人谁也没注意到,一个卖糖饼的小贩从开封府外一直跟着他们,他挑着担,步伐沉稳,与他们擦肩而过后,走到前面路口,便把扁担还给另一人,另脱了衣衫还给他。
“你说得没错,卖的东西好,还得卖的人会吆喝,我一声没吆喝,一个饼也没卖成。”他装作懊恼的模样,掏出十几个铜板递给那得意大笑的老伯:“小生愿赌服输,你赢了。”
“后生小子,其实卖饼跟读书一个道理,你书读得再好,不会吆喝,还是入不了那朝堂,做不了官的。”
“老伯教育的是。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