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左略略略地朝她吐舌头,还给她踢洗脚水,可真长志气了。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小左和孟良平,在她成为大宋长公主的皇妹后,还能如过去这般对她——瞧,又是孟良平!
李元惜有些恼了,她讨厌被束缚,某种未经她同意便擅闯进来的情愫也不成。
忽然,她收住了手脚,不闹了,一副开悟的神情,甩手往床上躺去。
“哎,不闹了不闹了,说回正经事,我看,抽个时间,我带你去探望周老东家。”
“周老东家?”小左扭过身来,警惕地盯着舒展在硬板床上,逍遥地晃着两脚的李元惜:“做什么?”
李元惜斜瞥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去见你未来的公公啊。”
突然咣当一声,接着就是“啪啪啪”的水声,她转脸去看,小左已经从护着屁股的椅子里跳出来了,她两脚踩出脚盆,光着脚丫子就冲她追打:“你个乱讲话的!不要脸的!不嫌臊的!谁有公公了?”
奸计得逞,李元惜抓住小左递过来的巴掌,顺着力道把她压到床上,自己则飞快地跳开,继续逗她:“我看你最近,和师爷走得越来越近了……”
害羞的小妮子脸红扑扑的,脖子耳朵都红扑扑的,手脚乱动·乱舞,嘴巴也没往常那么利索,尤其是脑袋,好像主管着机灵的那根筋被烧断了,蹦蹦跳跳的贼好玩,李元惜心里欢畅起来。
“那不是都赖你的街道革新计划嘛,”小左挥舞着拳头:“你给我找那么多事,每件事又须得和师爷商量合计,所以说话才多。”
“喔,”李元惜故作思考状:“那如果我没有提那什么成人美事的破计划呢?”
“那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明天我就可以雇一个帮手,分担你的任务,你只要做回账房先生的本职便好。如此,你与师爷接触的机会可是少了很多。”
小左听了,又急又气,又羞又臊,不叫李元惜笑得那么得意,咬牙一跺脚:“那我自然不会跟他做那么多事。天下这么大,男人这么多,我年纪这么小,人又这么美,机会多的是,怎么可能围着他打转?”
还没说完,李元惜便拉住门环,哗啦一声拽开门,向外面喊话:“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来了。”
门外的周天和与那门里的小左一同惊愕,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周天和刚从万怡街回来,一身疲惫,却也十分欣喜,公厕的沟渠已挖通,明日就能施工盖屋了,这个好消息,一定要告知李元惜和小左。而且,他回来的路上,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寻香找到了一家糕点铺,婆婆正清洗槐花,好做槐花饼,在早市时叫卖呢。
现在槐花初苞,正是能满足食客口腹欲的时候,可千万不能错过,因此,他特地买来头一笼的饼,给小左,也给李元惜尝尝鲜。见寝房灯还亮着,就想两人都没睡,不如敲门叫应。没想到手没落到门上,耳朵却冷不丁地却听到这样的对话。
姐妹两个,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在私密的寝房里说的话,应是真正的大实话。
一时间,周天和掩不住失落。他遭受过许多人非议,也被人疏远,都不曾像现在这般,像是胸腔中突然被抽空了一大半,也不清楚是小左的哪句话最刺伤他。
然而,他扭身刚走出几步,身后便突然一声巨响,简直震得他要跳起来,那不过是李元惜开门的声音,以往从不放心上,如今却叫他恨不得遁地而逃。
寝房内的光倾泻而出,像一座方方正正的牢,笼着他,他无处可去。对面的灿亮里,小左惊愕地望着他,周天和自认方才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似看到了小左见到他时的惊喜,那样的面容,他十分熟悉,而且十分喜爱。
他不知所措,但也只能强迫自己面对这一尴尬局面,他不得已,率先打破沉默,本想装得自然,说得流畅,张嘴时却又不免吞吞吐吐。
“我……我买了点糕点,想放门口就走的……”
一向机灵的小左罕见地木讷,李元惜戳了戳她,她才收起焦虑,急忙向周天和奔去,拿起他提着的篮子,掀开遮盖在上面的微潮的纱布,槐花饼的香味扑鼻,小左欣喜极了,拾起一块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嗅着:“太香了!我娘每年这个时候,就会抽时间做槐花饼,我最期待饼出锅的那一刻。师爷,谢谢你。”
说着她把篮子揽在怀里,很是满足。看着她如同闪烁星光的眼眸,周天和的脸颊一阵阵发烫。
“还有大人的一份。”他嗫嚅。
小左撅嘴,白了李元惜一眼,立刻回拒:“我都收下了,没她的份!”
又见李元惜在一旁憋着笑,气便不打一处来,小左咬咬牙,决定和周天和坦白,先打击一下李元惜的那洋洋得意。
这般想着,人从俏皮变得庄重,她挺直腰板深吸了口气,坦然迎上周天和落寞的目光:“你都听到了是不是?”
周天和点了点头。
“那是姐妹两个斗嘴说笑玩的,不能当真。”
两人四目交汇,小左明显感觉到胸腔里擂响了战鼓,周天和的眼神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将她一步步地往某条神秘的大河里拖拽,那大河,暂时风平浪静,却是在蓄势,为更滔天的巨浪做准备。
“那什么才是真?”周天和问,故作平静的面庞下,情绪激烈地交锋,安于现状,或是更进一步?他的忐忑,来自害怕失去。他的目光紧随着小左,一瞬也不放松。
这已经不是小左耍个玩笑话就能推脱开的黏着场面了,她只能回答周天和的问题。
她回头又掠了李元惜一眼,却见她不知什么时候折身回到寝房。
真是个自以为聪明的混蛋。小左暗想。她再次勇敢地迎上周天和,坦白心境:“我喜欢跟你一道共事,这是真的,无论是出于公事还是私事,我都喜欢……和你一起。”
说到这里,周天和已全然褪去了落寞,他的兴奋溢于言表,羞得小左能原地自燃,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除非把高涨的念头降个温。
她猛地抓住周天和的手臂,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紧张地盯着他,殷殷切切地向他求救:“咱两是铁哥们,对不对?”
寝房内喀喇一声,小左忙跑过去看,只见李元惜伏在桌面上,怀里抱着她的宝刀飒,笑得叽里咕噜。小左刚消的气又腾窜起来了。这时,庭院里的周天和向她作揖:“谢左姑娘抬举,我以为,我们已经是铁哥们。左姑娘,大人,请早些歇息,我先告退。”
其实,小左才不想他就这样走开,她感觉很多事情都没解释清楚,话远远没有说完,可是如果说,追上周天和真去讲什么,她又会哑口无言,只是想到要追他,头脑里已是一片空白。
便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穿过垂花门,消失于视线内。
风吹得微凉,她察觉到一种陌生的伤心和落寞,在自己心底窸窸窣窣。进了寝房,见李元惜饶有兴趣地摆弄着自己的宝刀,小左扑过去就要掐她。
“你故意的!”
李元惜大笑着四下躲避:“对,就是故意的,你该谢谢我,没有我的鼎力相助,你哪有机会看清师爷对你的心意?我看人家可不太愿意和你只做铁哥们哦。”
“你又来!我当你是坦坦荡荡的人,没想到你还跟我玩阴的!”
小左追不上李元惜,气得直跺脚,索性脱了衣裳往自己的小床上一躺,四肢平展,一口仙气顺畅地吐出来,便也没那么气恼了。
但心跳还是一样快,她眼前挥之不去周天和那受伤的神情、期待的神情和最后那牵强的神情——如果可以毫无顾忌地讲出真心话,他到底想说什么呢?
小左越来越好奇,隐隐约约地竟有点不知名的期待。
“小左?”
李元惜在另一张床上唤她,小左立刻眼睛紧闭,装作熟睡。这样假装,思维竟变得迟钝又麻木起来,似乎听到李元惜说什么窗户纸,随即便已沉沉睡去。
大宋京城汴河上下,此时仍是繁忙景象,暗中潜伏、守株待兔的众位捕快、将士、差役,以及青衫,都不敢放松,密切关注着河上的每一艘船只。
董安等诸位青衫也逐渐适应河面上的任务,生意做得红火。私盐的大案,眼下只请君入瓮。
到夜宴那日,街道司依然如往日一般,热闹极了,除却日常委托的百姓,各个作坊的掌柜也经常出入,周天和、小左忙得脚不沾地,尤其是周天和,竟顾不得刮胡。小左请来修发店的师傅,强把他拽进椅子里,才收拾利落,但师爷人也睡着了,半个时辰后惊醒,那些个作坊掌柜立刻一拥而上。
此时的丁府,里里外外都在布置擦洗,做出一派节日气象,只是除丁若可之外,谁也不知要庆祝什么。
密室里,丁霆把自己手头所有的度牒全部交给丁若可,一共只剩六张,丁若可细心将它叠好,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来。他是官家身边的红人,也是贪得无厌的劫匪,这意味着,要得到东西,他又得出血。不过,相比青盐贩到京城的暴利,这点钱又不足为道。
“晚宴我请了孟良平和其他几位官员,你要看住他,别让他乱跑。”
“爹,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请他作陪——今晚的事,不是不让他知道吗?”
“事不能让他知晓,但局里面必须有他。”丁若可目光阴沉:“我始终怀疑,劫持老鬼是他的杰作,他与我们离心离德,便枉费了我对他的栽培,唯有让他坐在局里,他方知厉害。他那样热爱水利,怎会轻易放弃大宋水监一职?官家爱他的才,甚过爱我的钱,今后丁家若出了纰漏,他便是我们的救命稻草。”
丁霆起初的困惑一扫而尽,他虽不清楚丁若可的安排,但见丁若可胸有成竹,自己心里也踏实下来,不由得眉飞色舞,连连奉承他老爹高明!
“好了,你去都水监,大大方方地去邀请他,今夜,他的人一定得在这里。”
“爹,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