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洗过后，张三感觉身上痛感稍减，将毛巾递还给那位好心人，转身之际面上犹豫之色一闪，接着他刻意装出一瘸一拐的样子，来到华哥面前。
“嗯，这就对了。今天就先到这，老侯，以后你的活都交给他，还有，那边墙上贴的有监规，今天给我背熟了才准睡觉，滚吧！”
“是。”
张三此时似乎有一点麻木。转身走到自己铺位上，老侯赶紧将自己的被褥往里拽了拽，给他腾出一点地方。张三看了看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过了一段时间他才知道，呼河监狱去年“过堂”时死过人，所以狱警严厉吩咐那些牢头不能太过火，所以他算是比较幸运的。
不过他刚进来时装孙子的策略算是非常明智，对于那些新来的犯人，再不出人命的前提下，牢头们想要整治你照样有的是办法，不一顿打你个半死，软刀子割肉也能让你整天生不如死。
这时，夜幕已经深沉，外面漆黑一片，但牢房里的灯是彻夜长明的，只不过夜里灯光不怎么明亮，倒还不致影响了睡眠。
张三初到这里，过堂时挨了不少拳脚，此时身上有几处还在隐隐作痛，根本全无睡意。从铺上坐起来，靠在冰冷的墙上，轻轻揉捏着伤处，眼光闪烁若有所思。
隔着通铺几米外，有一道矮墙，从矮墙那边飘来一股淡淡的尿臊味。矮墙里面，是供犯人方便的蹲坑，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这时，身侧躺着的好心人老侯捅了捅他，手指偷偷指向华哥的方向，打着手势示意他快点躺下。
张三望了他一眼，心里不由一暖，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扫一眼呼呼大睡的华哥，这才掖了掖被褥重新躺下。
在张三没来之前，打扫牢房就是他旁边老侯的活，从明天开始，这些活大部分就归他了，所以按照常理推断，这些人里对他的到来最表欢迎的就是老侯。
老侯叫做侯运来，算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厚道人。老侯以前是个医生，娶了个漂亮的老婆，两人有个女儿，一家三口小日子过得挺好。
后来因为老侯工作忙，经常没日没夜加班，时间一久他媳妇耐不住寂寞，就和别人睡到了一起。
老侯这人性格太过懦弱，起初发现媳妇的丑事，他并没有动怒，只是要求媳妇和那人断了关系，以后好好居家过日子，之前的事他就不追究了，老侯媳妇自知理亏，便答应了他。
但是好景不长，过了没多久，老侯媳妇又和之前的男人旧情复燃，或许是摸透了老侯的性子，这二人越来越明目张胆，几乎无视老侯的存在。
为此，忍无可忍的老侯和媳妇吵闹过几次，但这女人却丝毫没有悔改之意，仍和情夫勾搭在一起。
因为这事老侯内心十分煎熬，他不是没想过离婚，但每每想到他女儿，就狠不下心来离婚。
后来，老侯也想开了，所谓眼不见心不烦，他将心思全都用在了工作上，和媳妇之间越来越冷淡。
直到有一天，老侯刚从手术室忙完，口罩手套还没来得及摘，便有人告诉他，他女儿出事了，老侯闻听险些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原来，老侯的女儿无意间撞见了老侯媳妇和情夫的事，他女儿倒是比老侯厉害些，指着她母亲情夫的鼻子一段臭骂，老侯媳妇羞臊难当，捂着脸不知如何开口。
他女儿和那个情夫吵的越来越凶，争执中这男人气急败坏便动了手。
小姑娘哪能是大男人的对手？老侯女儿被狠狠一推，脑袋撞在了桌子角上，一下撞破头昏迷过去。
经过救治，老侯女儿终于醒了，不过却因头部遭受重创，留下了后遗症，时而清醒时而痴呆。老侯见女儿弄成这样，当时就蹲在地上埋头痛哭起来。
这件事过后，老侯像变了个人似的，日夜守在女儿床前，时而默默垂泪，时而愣愣发呆。
一个极其懦弱的人可以突然变得无比勇敢，只要你的刺激超越了他的底限，又或者他长期压抑下来的愤怒累积到了临界点。
懦弱的老侯在女儿出事后，终于爆发了！
一天，他媳妇从家里送来女儿的换洗衣服，老侯状若疯魔，将她压倒在地上，双手狠狠掐住脖子，要不是医护人员赶来的及时，她媳妇就要被他生生扼死。老侯媳妇吓破了胆，惊魂未定落荒而逃，去找他情夫了。
没多久，老侯将出院的女儿安顿在父母那里。独自一人去找他媳妇和那个情夫算账。
那晚，争执之下老侯和那个睡了他媳妇，伤害了他女儿的男人动起了手，打斗中老侯用事先带在身上的手术刀将那男人给杀了！
他媳妇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就要去报警，见了血的老侯恶向胆边生，把他媳妇也杀了。
杀了人之后，老侯却显得很平静，他到家中看望了女儿，便直接去自首，向警察坦白了自己犯下的罪行。
当老侯带着警察到了杀人现场，一进门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只觉浑身栗抖，头皮发麻，有个警察刚看了一眼，就捂着嘴跑去吐了。
地上几乎被血迹浸满了，一男一女两具赤裸的尸体倒在墙角，二人的内脏全被掏了出来，码的整整齐齐摆在地上，据老侯交代，他做这些一共用了大约不到一个小时。
后来，老侯先被判了死缓，又改判为无期，可能是他给人开膛破肚的手法太过残忍，便被关押到了呼河监狱。
这些事，张三在后来听老侯亲口说起的时候，瘆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尤其是老侯那淡定的表情，仿佛谈论的不是杀人，而是宰牲口。
……
监狱的伙食，说不上非常差，但做出的饭菜味道实在是让张三没什么食欲。
到了吃早饭时间，在老侯的指引下，他跟着众犯人一起排队打饭。打饭的厨子翻着一双死鱼眼，瞅了瞅张三，微微一声轻哼，十分粗暴地扣了一勺。
张三朝碗里一看，几个白菜帮子和几片豆腐，大半碗都是汤水，不由眉头一皱，抓了两个馒头正要找地方坐下，屁股还没沾上坐凳，面前就出现一道人影。
他抬头一看，华哥正站在面前，脸上一副不怀好意的表情。华哥不待他开口，便一把从他手中夺过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一边咀嚼着一边说道：
“张三啊，你刚来，肚子里油水多点，吃不了这么多，为了不浪费，我就帮你消化了。”
张三看了看华哥，没有言语，低头喝了口汤。许是不爽他这幅无动于衷的样子，华哥伸手毫不客气一拨张三盛着菜汤的碗，小半碗汤汁瞬间就洒到桌上。
华哥俯下身子凑到他耳边低沉说道：“你听着，老子饭量大，以后每顿饭给我送来一半，不然的话，吃多少打得你吐出来多少！”
“知道了。”张三面无表情答道。
华哥丢下一个恶狠狠的眼神，这才仰着脖得意离去。
趁旁人不注意，老侯捏着个馒头递给张三。“喏，给你吃吧，我吃不了这么多。”
“不用了老侯，我这些够吃，谢谢你！”
“赶紧拿着，小伙子这么点咋能吃得饱呢，快点……”老侯面带善意，不由分说硬将馒头塞到他手里道：“没关系的，我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的。”
张三怔怔看着老侯，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好朝他微微点点头以表感谢。
“老侯，你到这多久了？”正吃着饭，张三突兀问了一句。
这一问，仿佛勾起了老侯的回忆，他眼神立刻变得灰暗，愣了愣神才缓缓说道：“我呀，在这里已经7年了……”
“7年，那号房的这些人，你都比较熟悉吧？”
“呵呵，那当然了。”老侯转过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张三一眼。
“哦，那你跟我介绍介绍呗。”他和老侯目光相对，漫不经心说道。
“你今年多大？”老侯突然问起张三的年岁来。
“二十一，怎么了？”张三稍显疑惑。
“二十一，那你比我女儿大两岁，我女儿她今年要高考了，她最喜欢旅游，说以后想做个导游……”老侯看着张三，想起了女儿，低声自语道。
张三在一旁默不作声，静静听老侯说着他女儿的事。
半晌过后，老侯突然闭口不说。四下瞅瞅，身子往过挪了挪，压低了声音说：
“张三，我本来也打算抽空把号子里的情况全都告诉你的，既然你问起了，回头干活的时候讲给你听，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
张三会意点点头，二人都不言语，继续啃起了馒头。
……
呼河监狱地处大兴安岭深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于是这里的囚犯便有了一项长期的工作——加工木材。
前些年，犯人们只是做一些简单的加工工作，后来按照上级尽量自给自足的要求，监狱方面就将木材加工当成了主业来抓。
若说最廉价的劳动力，那就非这些犯人莫属了，他们每天的工分折算下来，只有那么几块钱而已。
除了加工木材这项“主业”之外，监狱还让犯人们还开垦了一部分山地，种些蔬菜，搞点养殖，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吃菜吃肉的问题。
在这里，有一种犯人会受到监狱方面的青睐，那就是有手艺的人。当然，前提是你的手艺得要在这里能用得上才行。
据说有个湖南的犯人，有一手祖传的手艺——做豆腐，他做的豆腐口味极佳，得到监狱长的赏识。
因为监狱长特别爱吃豆腐，为此在狱中专门给他弄了个小作坊，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一样——做豆腐。这家伙就是凭着一手做豆腐的手艺，在这里吃得很开。
再比如老侯，以前做过医生的，狱警们也对他另眼相待。因为谁也做不到不生病，他们无论谁有个头疼脑热，老侯那可是随叫随到，态度更不必说了，点头哈腰的跟孙子没啥两样，哪像外面医院的医生。
虽然监狱中也配有医生，但一般被派到这种地方的专职医生，几乎都是刚从医学院出来的年轻人，哪有什么经验，年纪稍大一点的根本就没人愿意来这种地方。
这就更凸显出老侯的重要性来，别看他在号房中地位低下，但在狱警那里也是说得上话的，一般提些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基本都能满足他。
老侯这人性子偏懦弱，也好说话，所以华哥才指派他干些苦活累活。不过也只是多干些活而已，其他太出格的事，华哥也是不敢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