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鹰隼盘旋，脚下是陡峭悬崖，挤在狭小的根本无法舒展躯体的岩壁凹陷处，感受着不断袭来的阵阵罡风，张三感到一阵眩晕。
攀爬峭壁之前，他们已经把能扔的东西全都扔掉，只在身上带了攀登必备的绳索之类的辅助用品，以及少量的水和干粮。
当然，那两把手枪并没有舍得丢掉，被张三和孟向阳别在了身上以防不测。
欧阳松虽然瘦削，但怎么也有百十来斤的重量，张三一路背着个大活人攀岩而上，其过程异常艰难，即使他年轻力壮身手不凡，此刻也累得不轻。
“已经爬了大半，离山顶已经不远。”孟向阳手扣岩壁探出头朝上方观察一阵，轻微喘息着说道。
“辛苦你了……”欧阳松紧挨着张三，见他脸上汗水涔涔，胸膛起伏不止，眼中闪过一丝歉意，轻声开口。
“小意思，不算什么，这下知道我不是吹了吧？别看我背着你，照样把他们甩到身后……”
张三似乎并没意识到，此刻样子最狼狈的就是他，虽然喘得最厉害，但仍在开着玩笑。
歇息了片刻，几人又继续向上爬。其间贺清明有两次踩空，险些发生意外，均被身后的孟向阳及时拽住，化险为夷。
贺清明在鬼门关前走了两遭，整个人几乎崩溃，吓得腿脚不听使唤，趴在那儿不敢动弹。
在张三的鼓励和孟向阳的恐吓下，贺清明终于又壮起胆子，虽然仍有些颤巍巍，但动作却能放开一些。
孟向阳心中最在意的便是欧阳松的安危，因此一直对张三保持着高度关注。
起初他心中颇为担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张三攀登的本事远超常人，手脚灵活程度令他都自叹不如。
这才放下心来，心里暗自庆幸，自己之前将欧阳松托付给的决定还真是做对了。
几人登顶之时，一轮皓月已经爬至夜空正中，山巅夜风阵阵，嗖嗖不绝。
行至山顶开阔之处，张三解开身上绳扣，将欧阳松轻轻放下，然后直接躺倒，整个人变成个大字摆在地上，胸膛就像风箱一般，起伏不止……
缓了一阵坐起，接过欧阳松递来的水壶猛喝了几口，腹中饥饿感阵阵袭来。
除了欧阳松一路被张三背着基本没有体能消耗，其他三人也都是饥渴交加。
于是，几人围坐在一起，迎着凛冽的山风，拿出仅剩的一点干粮，大口啃了起来。
“我看你攀登之时身形异常灵活，动作轻盈好似猿猴，跳跃飞纵之间，好像还有一定的章法，是不是练了什么特殊的功夫？”
孟向阳眼力极佳，一路上仔细观察，看出了点不同之处，便直接开口。
“啊哦，你说这个啊……这是我师傅传授的一套叫做猿击术的功夫，我也就刚刚入门，才练了点皮毛。”
张三也不避讳，脱口而出。
“猿击术？我没听说过，但看起来……很是不俗。对了，不知你的师门渊源，可否透露一二？”孟向阳也是习武之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其实我也不怎么清楚，师傅只教了我两年有余，就不知所踪了，有一回他说过，我算是武当纯阳门的弟子，祖师爷是吕洞宾。”
“纯阳门……那你可会那套八卦掌？”
“咦，老孟，你懂得可真不少啊，八卦掌我当然会，但学艺不精，也只是入门的水平。”
“武当八卦掌，名头可是十分响亮的，你能有此机缘，算是十分幸运的，以后一定要抽时间多加练习，这套掌法练至精髓，威力无穷。”
“武当派？我以为那只是电视上演出来的，想不到还真有武当派，少林武当，可都是名门正派啊……”孟向阳话音刚落，贺清明的脑袋立刻伸了过来。
张三表情有些无奈，孟向阳轻哼一声转过头去，小高的眼里流露出羡慕之色，欧阳松则是淡然一笑没有言语。
五个人都或多或少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吃喝完毕，几人便在闲谈中慢慢恢复着体力。
……
另一侧山势较为平缓，因此下山的路好走了很多，只是增加了一些路程而已。
这次孟向阳将之前爬山时的顺序颠倒过来，他自己当先开路，而张三背着欧阳松落在了最后。张三心知他做此安排是为了保证欧阳松的安全，心中并无丝毫芥蒂。
虽然孟向阳之前答应会告诉张三他们之间的一些事情，但一路之上对方并未再提及，张三也就没问。
“铁叔，铁叔……莫非是他亲叔叔？不对，两人又不是一个姓，他们到底会是什么关系呢……”
这件事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于是他又盘算起孟向阳提到的后续逃跑计划来。
值得一提的是，经历了一番险象环生的攀岩之旅，几人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贺清明被张三和孟向阳几次施以援手，在鬼门关前晃了几晃，他本就跟张三亲近自不便说，之前令他心生畏惧，不敢靠近的孟向阳，现在看来也没那么可怕。
心怀感激的贺清明，主动和孟向阳搭话的次数慢慢多了起来，孟向阳对他的态度，也渐渐不像最初那般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
欧阳松为人随和，小高虽有些木讷，但毕竟是年轻人的性子，加上贺清明的言语中多少带着点讨好的意思，一路下来有说有笑，相处也算融洽。
一起经历过生死，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会在不知不觉间深厚起来，所谓的生死之交、袍泽之情，大抵就是如此。
下山的路，基本没遇到什么险阻，张三虽然仍背着欧阳松，但显然比前面爬山时轻松了不少。
或许是即将跨越边境彻底逃脱，心境有所变化，几人不觉间脚下速度都稍快了一些，等到天边泛白的时候，终于进入一处平坦的山谷。
孟向阳站定脚步，举目向前望了一阵，忽然转过身来，面上带着激动之色，道：
“走出这片山谷，我就可以联系那边的朋友过来接应，不必在此处歇息，继续赶路！”
几人闻听，都是精神大振，疲惫不堪的身体仿佛顷刻间又有了力量，继续快步赶路。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一行人终于从幽仄狭长的山谷中走了出来，到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停下，相继瘫倒在地。
张三回头望身后莽苍苍的青山层峦，想到如今已经踏上异国的土地，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一丝难言的不舍之情，想到前路依然险恶，祸福仍难预料，眼中露出复杂神色。
孟向阳从衣服里摸索出一个有拳头大小的黑色电子物件，掂在手里捣鼓了半天，终于这黑色物件上红色的指示灯开始闪烁起来，同时发出滴滴的声音，孟向阳面露喜色，随即站起身来。
“我们就在此地歇着，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很快就有人过来接我们，最多半日，就能吃上饭了！”
一提到吃饭，几人眼中都猛然闪出亮光。
这也难怪，在茫茫林海穿行近月余时间，几乎天天都在吃哪种干涩难咽的压缩军粮，这下眼看就能吃上热乎的饭菜，哪能不激动呢。
或许是绷紧的心弦终于放松，几人此时都随意卧倒在地。虽然疲惫不堪，但在肚中的饥饿感和精神上的兴奋感双重作用下，却丝毫没有睡意，于是便闲聊起来。
“老孟，在监狱那会儿，你是如何知道华哥要陷害我的？”张三随口问道。
孟向阳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迎上几人好奇的目光，解释道：“刚开始我也不知道他要害的人是你，只是发现王建华跟那个姓丁的家伙在暗中捣鬼，后来一留意，才发现要他们要对付的竟然是你……”
张三想了想，又道：“真是万幸啊，要不是那是我你已经发现我大有用处，以你的性格，估计不一定会管闲事吧？”
“应该是不会。”孟向阳面无波澜，淡淡地道。
“我还记得那个死在监狱门口的小伙，他临死前的样子，让我感触很深，你呢？”张三带着几分惆怅，缓缓地道。
“你们说的难道是……从监狱大门逃出去那个小青年？听说他是被一个死胖子给折磨的受不了，才走上了绝路。”孟向阳还未开口，贺清明便插话道。
孟向阳叹了口气，悠悠地道：“他的死，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以前总是认为，做什么事都需要理由，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去杀人放火，做这件事总有理由。但是向旁人伸出援手，有时候并不需要理由。或许是我以前做的所有事，都有太强的目的性，让我一直都陷入思想误区。”
听了孟向阳这番话，几人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咀嚼着他要表达的意思。
欧阳松目光闪了闪，用说教的口吻道：“向阳啊，你就是书读得太少，我以前总跟你说，有空要多读书，书读得多了，明白的道理，自然也就多了，这一点张三就比你强。”
“嘿嘿，欧阳先生谬赞了。”张三腼腆一笑道。
孟向阳眉头紧紧蹙起，思索了片刻，认真地道：“铁叔你教训的是，我以后……会改的。”
那认真诚恳的神情，就像一个认识到自己错误的孩子，向老师家长信誓旦旦地保证着以后不再犯错。
看到这一幕时，张三和小高都抿嘴憋住笑意，贺清明则不由睁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咕，咕咕……”
忽然，张三肚子里传来一阵响亮的声音，那时肚腹空空肠胃开始抗议了。
几人纷纷望向他，哈哈笑起来。张三面色尴尬，挠了挠头道：“肚子饿得好快啊。老孟，要不你给咱讲讲这俄罗斯人都吃些什么，让我先过过干瘾。”
孟向阳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开始介绍起来：
“这个……我其实也知之甚少，以前来这边吃的基本都是面包，肉类主要是鱼肉和牛肉。
老毛子喜欢喝茶喝汤，不过他们这边的茶通常都要加糖，不怎么喝的惯，倒是汤还不错，最常见的叫作什么宋汤，我记不太清楚了……”
“那个叫作罗宋汤，用牛肉块跟红萝卜土豆等蔬菜加上佐料熬成的，营养很丰富，但那个味道嘛，有些人是不太容易接受的……”
贺清明听到两人聊起美食来，顿时来了兴趣，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滔滔不绝介绍起来。
“我以前去过莫斯科考察的时候，尝过不少特色的美食，老毛子的饮食习惯和咱们不同。
因为这边气候太冷，所以他们就喜欢吃肉、奶跟甜食，都是些高能量高热量的东西。
他们食用牛羊肉做法花样不少，有熏的，有烤的，有煎的，味道大都不错。对了，这里还有几样极品的美食，啧啧啧，那滋味，可真令人难忘啊！”
贺清明嘬了嘬干涩起皮的嘴唇，闭上眼沉浸在美食的回忆中，一副陶醉的神情，将身旁饥肠辘辘的几人勾得更加难耐。
张三率先往他跟前凑了凑，小高也挪了挪身体，靠近了一些，欧阳松和孟向阳则沉稳得多，只是将目光转了过来。
张三的肚子再次发出一阵咕噜噜的饥饿声，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两眼放光，继续问道：
“都差点忘了，老贺你以前也阔气过，快给咱说说都有什么极品的美味？”
“有一道菜叫做奥尔洛夫牛肉，鲜嫩的牛肉，混着麦香和奶香，吃到嘴里那个香啊！还有他们的熏鱼，跟咱们国内的口味完全不同，口感很好。
还有一种苹果烤鸭，鸭肉中混着苹果的香味……但你们知道最昂贵最美味的是什么东西不？
有种黑鱼子酱，据说是用什么鲟鱼卵制作而成，由于产量非常低，价格贵得出奇。
但那玩意吧，看起来饱满圆润晶莹透亮，吃起来真是非常非常的美味，我当时也就只吃过两勺。还有一种炭火烤肉……”
贺清明越说越起劲，听得张三和小高哈喇子直淌，孟向阳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颇为不好意思地转过了头去。
只有欧阳松脸上始终风轻云淡，看着贺清明滔滔不绝，眯起的双眼露出一抹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