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一起偷摘苹果的兄弟,在果园里重启人生(下)
王文东2026-04-01 16:399,431

6

也是在2017年,上海老板沈建功要在我们县投资一个有机肥厂,正处于考察阶段。七月,我以自己公司的身份回陕西洽谈业务,和沈建功同行。小表弟开车来机场接我,顺便也接了沈建功。顾云飞话不多,人也很精神,沈建功就留了他的电话号码,说以后用车还需要他帮忙。

之后,沈建功每次去我们县,出发前就联系顾云飞接他,陪他办事。每次小表弟帮忙开两三天车,沈建功会给他五百或一千元报酬。

沈建功问他:“将来我的有机肥生产了,你能不能帮我卖有机肥?”

顾云飞说:“可以啊,我帮你跑业务。”

那时候,沈建功每个月去我们县两三次,顾云飞随时待命,期盼着他的有机肥厂尽快建设投产,自己好帮他在我们县、周边县乃至陕北各县推销有机肥。

到了秋天,因为公司承接了陕西好几个地方的苹果在上海的招商推介活动,我分身乏术,便联系小表弟来上海给我开几天车。顾云飞来了后,吃住都和我在一起,有时忙完躺下,我们也会聊起他的未来发展。

他说家附近的台塬上都在发展光伏产业,光伏电路板建成后,下面有大量的空地,有人愿意以五十元一亩的价格出租这些空地,问我能不能租赁几百亩种药材。我说不行,不了解光伏产业的产权归属,不熟悉中药的生长习性,再加上日常管理需要大量劳务,一旦种了,很可能陷入困境。

我自己的公司主要做水果的产销衔接服务,我也问他能不能当我在陕西产地的业务员,去跟果业部门、农投公司、果业大企业洽谈合作、承揽项目。他说那也不行,他自己文化水平不够,气质也跟不上,和那些人谈事心里没底,有些胆怯。

那时候我们走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对资源的认识不同,立场不同,其实也聊不出什么结果。

我们也不可避免地会聊到还在牢里的顾云彪。顾云飞说,顾云彪好像静不下来,闲不住,经常写信回家,说自己很后悔,将来出来一定好好干,总是嘱咐他照顾好家里人,还说估计自己的婚姻估计也保不住了,但无论如何都会尊重他妻子的选择。

我说:“那他说的也都在理。”

顾云飞却带着鄙夷说,他哥哥还给初中女同学写信,人家女同学拿着信找到家里来,让他转告顾云彪不要再给她写信了,她已经结婚了。可信还是不断寄来,人家女的都烦死了——顾云彪每次写信竟然都用顺丰快递,邮费还要到付。

我说:“这家伙,咋能这样干呢?”

顾云飞很无奈:“谁知道呢,可能他就是这性格,也有可能监狱里其他人爱写信,他跟着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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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沈建功跑来跑去,跟着我参加有一定规模的招商推介活动,让顾云飞不仅有了零散收入,也开始大量接触苹果种植和苹果产业链上的企业主,增长了见识。他也开始在朋友圈里售卖产自家乡的苹果,赚点零花钱。

日子一天天推进,家里的麻烦事也不断。我二姨有时候背疼,有时候肚子胀,二姨父也腿疼,免不了要去医院买药。顾云飞收入不够时,只能借钱、刷信用卡勉力维持。

2018年初,沈建功的有机肥厂在我们县城十多公里外的一处塬上开工建设,他从上海选派了职业经理人老杜来监督工程。正在建设的工厂没有住宿的地方,老杜就租住在县政府对面的小区。从小区到工地没有直达客车,沈建功就和顾云飞商量,问可否每个月给顾云飞发三千元工资,自己来的时候,顾云飞就接他、陪他,他不来的时候,顾云飞每天就早晚接送老杜。

这是他们自己商议的,我没有参与这事的任何意见,只是后来知道了他们的这种合作关系。

7

沈建功在我的家乡投资建设的有机肥厂,要建三座厂房,分别是原料车间、堆肥车间、成品车间,占地总计约一百二十亩。

工厂选址附近有一棵千年的古槐,需要三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树身,当地人传说那是一棵神树。90年代,当地通往县城的老公路就从这棵古槐下经过。我祖父带我坐车去县城,看到这棵古槐时,说,神树树顶有个树洞,树洞里住着一条白蛇,谁要是得病了,在树下祈求,夜深人静时,白蛇会噙来草药放在树旁,把草药熬成汁,病人服下就能痊愈。我问祖父:“那到底树是神,还是白蛇是神?”祖父想了想告诉我:“白蛇其实也是神树派来的。”

这是一代一代人流传下来的故事。老公路早已被几百米外宽阔的双向八车道省道取代,沈建功的工厂选择建在神树附近,令我心中不禁生出一种感慨:这是神树焕发新生,还是新工厂要被这穿越古今的生灵见证?

县城、军台塬、工地是三个不同的方向,彼此相距十多公里路,刚好呈三角型。早晨,小表弟顾云飞从家出发,到县城接上老杜去工厂监督厂房建设;晚上,再从家出发,到工地接了老杜回县城。建设工厂的是本地的工程队,工头见他们经常在一起,总邀请他们吃饭。老杜不是每次都答应,但答应的时候总会带着顾云飞一起去。有时候吃饭吃得晚,还喝了酒,送老杜到出租屋后,老杜就说:“明天还要早到工地,你随便找个房间睡吧。”一来二去,顾云飞干脆住到了县政府对面小区的出租屋里,房屋是三室一厅,即便沈建功从上海来了,他们也各自住各自的房间,小表弟成了他们全天候的司机。

过了半年左右,二姨父腿疼得越来越严重,走路都要拄拐杖了。顾云飞给我打电话借钱,说要带父亲去看病。

我一边按他说的数额转了钱,一边问他:“沈总每个月给你开多少工资?”

顾云飞回答:“三千。”

我追问:“油费给你报销吗?”

“不报销,全包括在三千块钱里面了。”

“你自己的车有损耗,还要烧油,这样你划得来么?”

表弟没作声,或许他没有算过这笔账,也或许他寄希望于厂房建好有别的机会。

我公司离沈建功在上海的工厂不远,便登门拜访,开门见山地说:“沈总,我表弟在你那里开车,他家里有病人,自己的车还要烧油,每个月三千恐怕不够他维持生活。”

沈建功叹了口气说:“小王,目光要放长远,钱不是别人给你的,都是靠自己挣的,你弟弟现在三千,等我工厂建好,他依托这个平台自然能挣到更多钱。”

我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他家现在有病人,开销也不小……”

“你知道他在我厂里都干了些什么吗?”沈建功打断我的话,反问我,没给我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经常和工地工头一起喝酒,说不定倒什么糨糊。工厂地面打的混凝土,我去用钻头测试,好几个地方混凝土厚度不达标……”

沈建功是个不错的企业家,他快七十岁了,但这一代企业家说话不饶人,习惯用言语打压别人,用时下的话来说,就是喜欢PUA。我不想听他继续往下说,打断他:“您看能不能给我表弟涨点工资?”

“你们这代人啊,只看眼前利益,不看长远发展……”

回到公司后,我再次联系顾云飞,问他是否和施工队交往过密、干预或参与了工程建设。

小表弟惊呼:“我怎么可能参与那种事!我就是个开车接送人的。”

他告诉我,沈建功的工厂周围配套建设了六十亩矮砧密植苹果园,当初栽树的时候,他想着从村里找些农闲在家的人过来帮忙,即便当时缺人,而且他的出发点是帮忙,沈建功和老杜也没有答应他的提议。还有,工厂建设的同时,需要一批围栏暂时把果园和车间围起来,防止陌生人和动物进入厂区。老杜想通过这件事赚点差价,自己去西安的建材市场上选了围栏产品拉回来安装好,然后给沈建功报账,不料沈建功来工厂视察时一口否决了老杜选的围栏,说围栏上铁丝的粗细不达标,让老杜自己贴了钱、吃了哑巴亏。

我在长三角地区跑了多年业务,见过很多老派企业家,他们在管理、用人、制衡方面都很有手段,但没想到在外投资时,依然有用人、疑人、搞平衡的现象存在。我只能对顾云飞说:“我帮你去问能不能给你涨工资,但人家说厂房的水泥厚度不达标,还说你说不定在里面干了什么坏事。”

顾云飞再次惊呼:“这事儿跟我有啥关系?!工程队是他自己找的,我咋能破坏人家的工程?不行不行,这活不能干了,别到时候啥也没干不成,还惹得不清不白。”

此后,一个新的想法在顾云飞的脑子里慢慢成形——沈建功在工厂周边栽植苹果树时,急需大量劳动力,最后还是当初招商引资把沈建功引进我们县的干部从外地调剂了劳务人员,赶时间,才赶在春季栽好了六十亩苹果园——顾云飞就琢磨:自己村里没种果树,有不少闲散劳动力,而像沈建功这样栽植大规模果园的企业又找不到人干活,那么自己能不能统筹闲散劳动力、组建一支劳务队,为果业企业提供劳务输出服务呢?

厂房在建设,新栽的苹果树在发芽、生长,叶片慢慢舒展,进行着光合作用。小果树与大地引力抗衡,向着天空生长。

当年年底,厂房主体建成后,顾云飞委婉地向沈建功提出,家里老人生病需要照顾,不能再继给他当司机了。他承诺,有紧急事务需要跑腿,他随叫随到,免费帮忙。沈建功再三挽留顾云飞,但他去意已决——亲眼目睹了沈建功与工程队、老杜的多次交锋后,顾云飞觉得自己还太年轻,经验和能力都不足,小肩膀上扛不起太重的担子。他的委屈他不想辩解,只想要做出成绩,证明自己。

8

顾云飞调研了家乡的果树种植产业链,发现所有上规模的果园都存在“用工荒”问题。

就苗木企业而言,每年起苗(在苗木基地挖出树苗)需要大量人工;对大型苹果园来说,疏花、疏果、套袋、除草、摘苹果、施肥、修剪果树这七个环节会遇到“用工荒”;就樱桃园来说,主要是除草和大樱桃成熟采摘,果园里人手不够用。每个大果业企业对劳动力的需求不尽相同,有的活计具有一定的技术要求,而有的劳动内容只需要对干农活熟悉的普通人员就行。

顾云飞到县里注册了公司,委托我公司的同事为他制作了名片。我帮他拟定了“务实、敬业、按需配人、随叫随到、大干快干抢抓农时”的服务宗旨。这五条宗旨看似简单,实则精准概括了果业种植中抢抓农时、提高工作效率的核心需求。

当然了,每个企业需求不同,顾云飞做了准备工作:先到当地园艺站请教果树专家,再以军台塬周遭为基础,到一些劳动力资源丰富的村庄征召“能人”。果树专家负责培训、指导、解决疑难问题;“能人”则是村里为人活络、交际能力强、能组织人员干活的人,主要负责召集有闲余时间的固定或临时务工人员。

·前一年顾云飞收购过大樱桃,他决定从熟悉的规模化大樱桃种植企业着手。对于樱桃企业来说,用工是刚需——如果自己召集人,每个人都要亲自管理,到了樱桃销售季根本忙不过来;现在把用工的事儿全交给顾云飞,企业就能把主要精力放在樱桃销售上;顾云飞是退伍兵出身,还当过拓展训练教官,在人员统筹、动员、管理、讲评方面都是“老班长”了,经验丰富。

供需两方面资源非常匹配,顾云飞很快与拥有五百亩樱桃园、年产量约四十万斤大樱桃的杨总签订了合作协议。

2018年初夏樱桃季,顾云飞每天联系数十辆“村村通”客车赴各个村庄接人,他带着近百人的劳务队前往果园采摘大樱桃。他每天给劳务队员开晨会、安排任务,结束劳动后,还会对表现好的人员进行表扬和奖励。摘樱桃的务工人员,每天管三顿饭,工资一百元,平均每人每天能摘八十斤樱桃。杨总额外给顾云飞每人每天十元的管理费,顾云飞再自行给各个负责召集人的“能人”发放奖励。

顾云飞把每天干活的图片、视频发布在朋友圈里。他的朋友圈几年来积攒了不少果业行业人脉,有果业中心的干部、果业企业的负责人,还有果业产业链上的创业者。活在干,信息也在传播,紧接着就有一家集苹果苗木培育、种植、销售为一体的大型企业主动找上门来,希望顾云飞带着他的劳务队全面托管企业的一千亩果园。不久后,就连家乡果业中心的领导也给我打电话,说看到我表弟的朋友圈发布着干活视频,别的县的苹果基地想要合作,想要我表弟的联系方式。

这条路可能是走对了,劳务统筹服务是流程分明的松散式劳动合作关系,灵活、按需调配、按劳分配,深受果业企业欢迎。此后两三年里,类似的情形就成了常态:

某企业的七百亩果园需要除草,小表弟马上在微信群里联系团队“能人”,“能人”们马上响应,在所在村庄的群里发布用工公告。头天中午接到企业用工信息,下午就可以招募到来自各个村庄的两百多名务工人员,傍晚时分,小表弟就要赶到乡镇上的“中国邮政”服务点,为登记了信息的用工人员购买保险。次日一大早,“村村通”包车客车就到各个村庄里去接务工人员上工,太阳升起的时候,两百多名务工人员已经齐刷刷地在七百亩果园里干活了。

某苹果园的二十亩苹果幼树需要拉枝,小表弟马上联系果树专家到田间地头,为有果树专业知识基础的熟练工人做进一步培训,手把手教他们果树拉枝的技术点、注意要点……两三天时间,在果树专家的指导下,务工人员为果树拉枝工作全部完成。

另外,在一些紧急的时刻,比如天气预报说三天以后有霜降,还可能要下雪,那些幼树苹果园里套种着红薯的老板们,把红薯挖出来存储也迫在眉睫。表弟也可以紧急调集务工人员前往果园挖红薯、存储红薯。

2019年深秋,沈建功也联系过顾云飞,让他带劳务队帮忙给果树施肥。

虽然日子过得很忙碌,但干活容易,要钱时却难。牢里有亲人,家里有病人,加上之前的负债,小表弟家里的经济状况并没有得到根本改善,生活的担子依然沉重。沧桑爬到了他的头发上、眼角处,发梢慢慢变白,眼角不由人地出现了细密的纹路。

我二姨父顾忠来一直腿疼,人也不断消瘦,到了2020年三月,又突然咳起血来,去医院检查后,确诊为肺癌晚期。病魔无情,两个月后的五月八日凌晨,二姨父离世,小表弟顾云飞东拉西扯着凑钱,为父亲办了流程一个都不落的葬礼。

“娃日子艰难的,能把他大照顾成这样,不容易,好样的。”亲戚们对顾云飞的境遇发自内心的同情,也对他的承担感到由衷地佩服。

要说起来,二姨父的一生也算是快乐的一生,爱打麻将、不管家事、能言会道。只是他走得太早了,年仅六十三岁。

二姨夫离世不久,我二姨的病也发作了。二姨一生勤劳,处境却一言难尽。作为农村妇女,家里没有经济支撑,想争个体面都难,她想外出务工,也不知道从何处下手。二姨的大半生都在无奈中度过,几乎泯灭了自己的想法,只能被动应对生活的种种磨难。二姨父去世后,她肚子胀得厉害,吃不下饭,可见小儿子忙着统筹劳务工作,回到家时往往饥肠辘辘,所以即使自己不吃,却也顿顿都做,擀面、蒸馍,简单炒一两个素菜。

小表弟顾云飞承担起了多少痛苦与责任,大表弟顾云彪那时还无从体悟。那几年,他的妻子也没一味依赖夫家,一直在给自己和家庭寻找着出路。她去美容院里学习美容、美甲,还联系我姐姐请教美容方面的问题,最后在南方开起了美容店,但生意不怎么好,她偶尔也会给顾云飞发信息,发愁即将要缴纳的店租。

2021年年底,顾云彪刑期结束。他先去了南方,见了自己的妻儿,从妻子处得到父亲和姐姐已经去世、母亲也生病住院的消息后,一时天旋地转,难以接受。

9

二姨家80年代盖的大房已经破旧不堪,到处都在漏雨。军台塬的村小因没有学生,已经空置多年,村集体决定将空院子对外出租,顾云飞租下了学校的院子,简单翻新了当年的校舍,给院子打上了混凝土,母子二人搬进了村小居住。村里很多人都外出打工了,村里的地也对外承包,顾云飞承包了五十亩地,种上了玉米。二姨常坐在村小学门前的沟畔眺望,能看到小儿子种下的玉米在绿油油地生长,麻雀翘了尾巴在地边啄虫。

顾云飞带着劳务队到白水县务工时,听果园主人说,当地有一个会针灸的老中医,能用针灸治疗腹胀。于是他在空余时间,每个月都会带着我二姨去针灸一次,缓解母亲的病症。有时候,二姨也会到我家小住。我听我母亲说,二姨吃不下饭,身上还生出带状疱疹,昼夜疼痛。

到了2021年十二月初,二姨的肚子胀得再也缓解不了了,去县医院检查,确诊是肝硬化,已经出现腹水了。顾云飞陪伴床头,悉心照料,等到顾云彪从南方赶回家时,二姨已经在医院里常常处于肝昏迷状态,几乎认不出这个大儿子了,更谈不上看看大儿子是否消瘦了。

不知顾云飞是否向哥哥诉说了这些年面临的压力,也不知顾云彪会否向弟弟表达深深的歉意。我只听说顾云彪身穿孝衣、头戴孝布,在父亲的坟前号啕大哭了一个下午后,就全心全意在医院陪护母亲了。

母亲躺在病床上,远方的妻子还在不断催促,美容店的租金显然是拖不下去的,顾云彪出狱后,妻子便把店租的任务交代到他头上,也会反复向他表达:“就一个孩子,将来是要上私立学校的,学费不便宜。”顾云彪一筹莫展——母亲住院的费用要靠弟弟来解决,就连他自己在医院陪护母亲的生活费,也得弟弟每隔一段儿给上三五百。

出狱之前,每个误入歧途的人肯定都会想着要奋发图强、大展宏图,但在现实面前,顾云彪深感无力。他反复盘算,自己的婚姻肯定是维持不下去了,大概率会以离婚收场。

哥哥在医院陪护的间隙,顾云飞则忙着承接一些修剪果树的活计,同时在外催收账款。在果业行业干活,收款难是普遍问题——果业栽植投入大、见效慢,企业都指望把果子卖出好价钱后,再支付一年来的农资、农药花销和劳务工资。如果农活量小、工期短、务工工资不多,企业还好解决,可一旦上了规模,劳务工资动辄几十万元,果子还没卖掉时,企业也拿不出钱来。

一般务工人员都没有其他收入,孩子的学费、人情来往的礼金等等,都指望着结算工资维持。他们从一大早就在给顾云飞打电话催账,小表弟每个电话都得接,不接就会一直打。他强打精神,一边应付催账,一边讨要欠款。

当然,人与人之间总有感情在,也有常跟着顾云飞务工的“能人”,提了水果和糕点,到医院看望我二姨。

顾云飞也像对待亲戚朋友一样对待各个务工人员。劳动时赶上端午节,他会往地里给大家送粽子;劳动时谁家有事,他一定伸出援手;务工人员家里有婚丧嫁娶的事,他知道后,一定会表达自己的心意。

一次我回家乡办事,顾云飞开车送我。在一处山坡上,我们遇见一位赶路的老人,他立刻停下车,邀请老人上车,送了老人一程。

老人到地方下车后,我问他:“你认识这位老人吗?”

他说:“不认识。”

“不认识你还送他?”

“现在都是各个村里的人和咱合作干活呢,这老人说不定都是谁家的亲戚……”他握着方向盘说。

这一幕令我十分感动。我想,只有这样团结一致、互帮互助,大家才会心往一处使,把活干好、把果子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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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六月,我二姨去世了。小表弟顾云飞卖掉了最后一点玉米,跟顾云彪一起,为母亲举办了丧事。

短短五年,二姨家五口人就只剩下他们弟兄俩了。

丧事过完,两手空空的顾云彪回了南方。2023年一月,他邀请弟弟去了一趟江西,说是有个做快递的老朋友在那里干得不错,一起去考察考察。后来我才知道,那年顾云飞收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劳务费,结算完务工人的工资,还剩下七万元。顾云彪知道了这笔钱后,说服弟弟把钱给了他,他在江西加盟了别人的快递公司。

可三个月以后,顾云彪再次回到军台塬,却说,快递公司没开起来,七万元也没了。

到底是顾云彪做生意赔了,还是他拿了七万元去给妻子交了店租,或是给孩子缴纳了学费,顾云飞没有细问。

“谁让他是我哥呢。”

10

近年来,以秦脆、瑞雪为代表的新品种苹果,正在重新定义苹果产业新格局。如今满市场都是红富士,同质化严重、竞争也越来越激烈,无论是种植端还是消费端,都迫切需要差异化的新品种苹果。那些滋味浓郁、色泽独特的新品种,正逐渐受到市场青睐,以红富士为基本面、新品种苹果为高价值增长点的产业格局,正在悄然成型。

新品种苹果苗木一苗难求,顾云飞这两年服务的客户也更多向苗木企业倾斜,起苗、栽果树成了劳务队的主要业务。苗木供不应求,培育苗木的企业赚得盆满钵满,干完活就能结账的劳务订单也多了起来,顾云飞的经济状况终于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耕耘数年精辟,小表弟和他的劳务队,不仅在本县的苹果园里劳作,连外县的许多果企也找上门来求合作。关中平原的乾县、富平县、蒲城县,渭北地区的耀州区、宜君县、白水县,陕北的富县、洛川县、黄陵县的苹果园里,都留下了顾云飞和他劳务队的踪迹。

之前家里有各种各样的事,顾云飞一直没有积蓄,也就不敢想婚姻问题,三十出头了,一直没有找对象。上一辈的亲戚去世的去世了,有病的有病,但稍有闲情的,几乎都不忘过问顾云飞啥时候找媳妇。顾云飞笑眯眯回应:“快了,快了。”

随着经济条件好转,顾云飞托人给自己找对象了,有的人嫌他年龄大,有的人嫌他没读过书,直到2023年五月,顾云飞自己结识了一个女人,离过婚,但俩人蛮能说到一起的,就成了男女朋友,也计划着领证,到时候在城郊按揭买房。

而顾云彪的家庭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发展到离婚的局面,妻子只期望他接下来能务实地把日子过好。可是,他的口袋里始终是空的,没有一丝响动。看着弟弟的朋友圈里大家每天都在热火朝天地干活,2023年四月,四处碰壁、迷途知返的顾云彪终于松口说,他觉得苹果园劳务服务是桩靠谱的好生意,要跟着弟弟一起干劳务。

很多年以前,顾云彪、顾云飞一起合作摘食野苹果。多年以后,兄弟俩要再次联手了。他们做了工作分配:顾云飞洽谈业务,顾云彪牵头组织劳务队到苹果园干活。顾云飞每个月给顾云彪发三千元基本工资,再根据带队的人员数目,每天有一百到两百元提成,只要顾云彪勤俭着使用,完全可以补贴自己的小家、养育自己的孩子。

顾云彪在快递企业管了多年的人,身形魁梧,还遗传了我二姨父顾忠来能说会道的本领,统筹“能人”、接送人都得心应手,平日里也能做到早出晚归、勤勤恳恳打理劳务队的大小事务。他还凭着自己在外闯荡见识,建议弟弟的女朋友在乡镇街道办一家快递驿站,既能收发快递,又能当作联系劳务工作的联络点。

2023年六月底,陕西省苹果的“三新园”建设推进会在我们那里召开,“三新”指新品种、新砧木、新模式,推进“三新园”,是为了加快生产端提质增效。

在省市领导参观的苗木繁育基地、“三新”苹果示范园里,顾云彪正率领务工人员干活,专注而仔细地打理果树。到了汇报环节,顾云飞代表我们县果业社会化服务机构,向陕西省果业中心主任赵广柱和六个苹果主产市、十个苹果全产业链示范县的果业中心主要负责同志,将“三新园”建设中劳务服务发挥的作用进行了汇报。兄弟俩的劳务服务,得到了与会人员的称赞,“充分发挥了社会化服务组织的人力和技术优势”。

一切开始变得井然有序,只是劳务服务的挑战依然存在。

有一家公司承包了八百亩果园,除草、打药这些农活都需要劳务队来做,可这家企业暂时资金紧张,提出要一年后再结算工钱,这样的条件风险实在太大。没过几天,却有愿意垫资的公司找上门来,他们主动提出要和那家公司签订合作合同,同时雇用顾云飞的劳务队负责干活,活干完就结账。

垫资公司的负责人嗜酒,他用茶杯倒满白酒,指着酒杯对顾云飞说:“咱俩用杯子连干三下,合同立马就签。”

不待顾云飞应声,一头大卷毛的顾云彪已经拿起杯子,仰头连干三下,丢下一句话:“都啥年代了,还来这一套,这酒我替我兄弟喝了,但我要说一句,以喝酒搞合作,不合作也罢。”

第二天,宿醉清醒的顾云彪后悔难当,只觉得自己性子太冲动,平白耽误了劳务服务生意。顾云飞却拍拍哥哥的肩膀:“哥你动作太快了,换作是我,我也是这么弄。”

兄弟二人相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以前,苹果园都是农户一家一户的小果园,你五亩,我八亩。一家人在地里辛勤劳动,只要肯吃苦,就能种出好苹果,卖出可观的收益,供孩子上学、给家里盖房。如今,乡村里的人员在不断流失。军台塬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村里原本有一百多户、五百多口人,可现在常住的人已经没多少了,为了孩子上学或成家,很多人都在县里、市里买了房,举家搬了出去。人们的劳动方式也在悄然改变,专业劳务队开始介入了规模化果园的种植管理,军台塬上的留守农民,正在以领取劳动报酬的方式,围绕苹果产业生活。

军台塬下的山谷里修起了大坝,原来的那条细细的溪流,如今汇成了一汪宽阔的水库。二姨家的地边,也架起了一座高架桥,车流日夜不息。塬上的风猎猎作响,麻雀们却依然守在塬上跳跃、飞翔。

塬,是一种地貌,是由厚厚的黄土层堆积而成的顶部平坦的山丘。塬越大,黄土层越厚。退伍兵顾云飞,是在厚重的军台塬上成长起来的新型劳动者,这几年,他获得了市、县两级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相关表彰。他历经生活的重重磨难,却始终没有被困难打倒。他从事的工作,正在见证农村劳动形态的全新变革。

顾云飞和顾云彪兄弟俩并肩而立,正同这座从历史中走来的军台塬共进退。或许,当他们真正登上山丘顶部的平坦处后,接下来的人生,才是一道坦荡通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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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一起偷摘苹果的兄弟,在果园里重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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