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鸣沙夜城上下一片的寂静,那本该天崩地裂之处也因静止的时间而听不到任何声响。
只是突然,却有一处生了变动,那变动轻微,在这一片凝固中却格外显眼。
傅子瑜垂着眼靠着白行舟,一瞬间就注意到了那处,身子无意地往后缩了缩。
白行舟把人轻轻放开。
傅子瑜收回视线,笑道:“可能是我这法术生疏了,竟这么快就开始崩裂。”
傅子瑜在城墙上直接站了起来,朝白行舟伸出手,“走,我们去看看。”
白行舟搭上那只手站了起来,边往身后看了一眼,果然就看到了那方的一个黑色角落里有什么在慢慢蠕动。
城墙下方就是一片望不到边界的黑雾,因为此时还在傅子瑜的法术中,那些轻飘飘的东西看起来更像是自然生成的黑色石头,凹凸不平,却还有一丝隐约可见的韵律。
而在这一片坚硬当中,有了一抹柔软升起。
傅子瑜与白行舟已经走到那柔软面前,没看出个究竟。
傅子瑜伸出手去,想要拨开一探究竟,那黑雾却先有了动作。
一直纯黑色的手伸了出来,像是破土而出一般,冲向了傅子瑜的手,却在离傅子瑜只一厘处停住。
白行舟按下傅子瑜的牵着,“静观其变。”
傅子瑜笑了笑,朝白行舟挪了一步。
那只手的手指微微曲起,在虚空中抓了两下,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傅子瑜道:“有脉搏,应该是活人,只是不知道是谁。”
白行舟道:“阴阳聚魂阵启动之后,生阵会再无死相,死阵中也会将所有活物强制排出。但一般情况下,死阵中的活物都会在被排出的时候被死阵化为己用。”
死阵启动后有强大的压迫力,那力量,与无界中古囚居住的地方有得一拼,寻常人肯定是承受不住的。
再加上安在启动阵法时出现了意外,此时的死阵其实是边启动边崩坏,其中破坏力就更大了。
而这只手的主人,却能在这样的死阵中挣扎到了死阵边界,更是第一个破了傅子瑜设下的时滞,实力不容小觑。
白行舟话落,那只手仿佛受到了什么召唤,竟慢慢缩了回去。
先是手肘,接着小臂,一丝一丝地融入黑雾之中。
终于到了手腕。
傅子瑜想了想,伸出手一把把那只手抓了出来。
白行舟的手一紧,“此人身份不明。”
“过会问问便是。”傅子瑜没在意,兀自蹲下来。
白行舟看他无所谓的样子,也无法,只能提高警惕站在他身侧观察起躺在身前的人。
那人身上的黑雾原本是胶状的,比之旁边完全停滞的那些自然是柔软无比,但若要与真正的雾相较,却还是略显粘稠。
傅子瑜把人拉入时滞中央,那雾从头到尾迅速散开,露出了那人的真容。
面色稚嫩,脸颊的肉微微隆起,唇峰明显,唇色朱红,配上卷翘的睫毛,不浓不疏不直不曲的眉。
光看脸,这就是个十岁未到的小朋友,可他的身长却有将近六尺那般高大。
等黑雾散到他的胸口处,白行舟解下了外衫盖住他的赤身裸体,道:“这人是灵体之身。”
傅子瑜点点头,“还是新鲜的。”
若要算,这人应该是刚刚从自己的身体里被强制剥离出来,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差不过就是阵法启动之时。
傅子瑜撑着下巴思考着,眼中倒映出那人轻轻颤动的睫毛,“阴阳聚魂阵,除了生阵死阵,还需要生魂?”
白行舟道:“阴阳聚魂阵该是八魂归位之阵,一开始吸取散落在附近的碎魂到阵眼之中,待到阵法启动后利用生死冲击挤出轮回,以此复生。”
傅子瑜看见那人的双眼睁开,眼中带着茫然,“如此说来,便是不需要生魂了。”
可眼前这人怎么看,都是被抽魂放到阵眼上的。
再加上兰舞公主死前,安在对她说的,做死阵的阵眼……
白行舟摇摇头,并不知晓其中缘由。
那人却已经坐起身,皱着眉看着眼前的两人,“你们是谁?”
傅子瑜笑回道:“是救了你的人。”
那人低头一看,看到自己裸露在外胸膛,眉头皱得更深了。
但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自己的魂体之身,再结合之前的记忆,对此事的情形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迅速裹上白行舟的外袍,弯了腰道:“陆七多谢两位。”
傅子瑜灵光一闪,“陆七爷?”
白行舟疑惑地看他。
傅子瑜没有避讳陆七,直接解释道:“我不是去缘城逛过?就那时候,听闻这位与顾柳云不太对付。”
“我未曾与他不对付,”陆七别扭地把嘴角往下垂了些,停顿片刻,“两位恩人,可否告知这是何处?”
傅子瑜歪了歪头,道:“旁边,鸣沙夜城。”
陆七转头看了过去,突然身上一颤,抽了口气转回来,瞪着眼睛道:“两位,是魔族。”
傅子瑜笑道:“怎么?怕我们?”
陆七抿了抿唇,“有何可怕?只是惊讶罢了。魔族惯来不爱理闲事,怎会救我。”
陆七的尾音很低沉,即使问话,也是平铺直叙的语调。
傅子瑜眼中闪过一丝惊奇,“倒不是闲事,我们是有事要问你,这才顺手救了。”
陆七又弯了弯腰,“恩……尊驾,请说。”
傅子瑜转过头与白行舟对视,眼中兴味甚浓。
这人方才该不会想说恩魔吧?
白行舟也微微勾起嘴角。
陆七还在一旁等着,傅子瑜正了正神色,张口就道:“安在,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缘君,是我们魔族第三魔君,此次违反了魔族禁令,我们是为收集他的罪证而来。”
傅子瑜顿了顿,看着陆七,“对此,你可有什么线索?”
陆七没有什么神情,朝一动不动的黑雾示意了一下,“你们不是都看到了?”
傅子瑜道:“我们也只是看到了,这阴阳聚魂阵,说明不了什么。”
白行舟点点头,也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死阵之中,不过是一些尸体用以撑住死气,到乱葬岗搬来能用便用,而生阵就更加简单,保持寻常的模样便能万事大吉。”
若只是用了乱葬岗的尸体,那么在魔族是算不上罪的。
陆七神色又拧到一起,语气有些嘲讽,“若只知表面,倒不如不知。”
傅子瑜笑道:“大道虽繁,由浅至深。”
陆七被噎了一下,却瞬间恢复了平静,“缘君所做之事有许多,不过却从未去乱葬岗搬过尸体。死阵之中的尸体都是碎魂之后重新缝合起来的,否则撑不住死气。”
“碎魂缝合啊……”
傅子瑜记得,兰舞公主当时就是碎魂缝合。
但当时,却并没有留下什么尸体。
陆七点点头,“你们既然已经查到此处,应该早就知道缘君帮人实现愿望的事情了吧?”
傅子瑜点点头,“一千两见一面的那个,可是?”
“不错,”陆七顿了顿,“实现愿望之后,除了少部分人以外,几乎所有人都被缘君吸取了魂灵,身体也被废物利用,成为僵尸毒的试验品。”
傅子瑜沉默半晌,道:“那你可知安在为何要吸取人的魂灵?”
陆七看着傅子瑜,道:“你们来这之前,可曾见过他?”
“自然见过,他此时已被收监,但判刑还需些时日。”
陆七面色松了松,“既然见过他,便也一定见过他脸上那两个洞了。那两个洞从何而来我并不知,但缘君之所以吸取人魂,却一定与那两个大洞有关。他只要过一月不吸取魂灵,那两个洞就会扩张,紧接着魔气就会溢出,缘君会变得无比虚弱。”
傅子瑜心中暗道果真如此。
原本傅子瑜也没有这个想法,但除了他之外,安在在这世上并无敌手,这就不该被逼到使用融魂禁术的份上。
所以便只剩下当初反噬一个缘由了。
没想到这般严重。
白行舟看着陆七,评价道:“你知道得十分清楚。”
陆七勾了勾唇,“因为我就是那少部分人。”
傅子瑜笑道:“那顾柳云也该是少部分,只是这少部分和大部分之间,又有何处不同?”
陆七也不知为何,有问必答。
“其实说到底都是一样的,打个比方,便是吃一个东西,一个是饿极了一口吞了,一个是养细了慢口嚼着。被缘君直接吸取是前者,而无论我还是顾三少,都属于后者。只是没想到,缘君竟没有碎我的魂就直接将我放到阵眼上了,与当初约定的倒是不同,”陆七看了一眼白行舟,又转回来与傅子瑜直视,“是因为你们的缘故吗?”
傅子瑜思索片刻,“你呢?是因为我们无意中救你一命,便知无不言?”
陆七抿唇,“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还不能死。缘君这手动得太快,我还未曾有准备。”
这便是变相认下了傅子瑜的话了。
傅子瑜对面前这人突然多了几分好感,“那你可以说说你想做什么,说不定我二人不止能无意,也能有意相助。”
陆七看向地面,“虽说你们救了我,但是不行。”
“为何?”
陆七说着耳熟能详的回答:“因为你们是魔。”
傅子瑜道:“你不是曾经求助于魔,再来一次又有何妨?”
陆七毫不犹豫地回道:“代价不清晰的事情我从来不做。为了与缘君交易,我已经奉上自己的灵魂,如今,我又有什么可以给你?”
傅子瑜张了张口,“那……若是这只是一个问题呢?你这话说了一半,实在挠心,也不一定会帮,毕竟魔族确实一贯不爱管闲事。”
陆七攥着拳头,开始了漫长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