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园中，李夫人在暗室中呆立许久，才在丫鬟的搀扶下回了房，坐在窗边随意拿着书继续发呆。
“娘亲。”李淑儿在门外喊了几声，李夫人却没有回应。
李淑儿便抬头问门边站着的丫鬟：“我娘亲哪里去了？”
丫鬟福了福身子，“回小姐，夫人就在屋内。”
李淑儿蹙了蹙眉，又唤了一声，依旧得不到回应，便兀自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失神眺望的李夫人。
“娘亲如此入神，是在想什么？”边说着，边走到李夫人身边。
李夫人转过头看着她，终于回神，拉过李淑儿的手，温柔道：“淑儿来了，怎也没有让人通传一声？”
李淑儿回握着，顺势跳起来坐到了李夫人身边，“是娘亲在这里发着愣，怎么唤都不见回应，我怕娘亲有什么事，便擅自进来了，还望娘亲不要怪罪。”
“怎会？”李夫人垂了垂眸，有些惭愧道：“是我无能，没有办法将你师尊留下来。”
李夫人的双手像是突然没了气力，黯然地就要垂下来，却被李淑儿一把抓了回来。
“娘亲。”李淑儿语气坚定。
李夫人低着眉看她。
“女儿由始至终，都只想要爹娘在身边，仅此而已。只要娘亲在我身边安然无恙，那女儿便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不需要什么师尊，只需要李夫人和李永丰在她左右，这样的心愿，李淑儿从未改变。
李夫人直直地看着她，最后却只有一句“当真？”吐出了口。
李夫人不信，怎么会有人只需要父母陪伴左右？
在她心目中，李淑儿会有师长，会有一大群师弟师妹，会有志同道合的好友，会有相伴一生的爱人。
怎么，也不该只有一对父母。
不该……
不该。
李淑儿慌了起来，手十分谨慎地在李夫人脸颊上擦拭，“娘亲，别哭……”
李夫人取了一滴泪到指尖，看着，“淑儿，”李夫人与李淑儿对视，“娘亲什么也没有为你做过……你说这幻境是真实的，你与我与你爹爹，都是真实的……”
李夫人目光中盛满悲伤，“淑儿，娘亲想给你更多的真实。”
即使身在幻境，李夫人还是想要给李淑儿更多一些。
她昨夜辗转入眠时，梦见了李淑儿的过去。
在嗷嗷待哺时，被人随意塞给了一个厌世冷漠的奶娘，一个人哭闹；
该嬉戏玩闹时，被人压着跪地候命，一个人迷惘；
该权势滔天时，被人架空而不自知，一个人寻找守望；
直到年老时，被人捧到高处，一个人孤立。
在梦中，李淑儿是一个没有情感的器械，每一步都像有人下了命令。
她前半生迷惘，后半生追逐着常人无法接触的梦境，直到李夫人有了生机，她才渐渐有了情绪。
李夫人不知道这梦境有多少真假掺合，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欠下了多少。
一想到她唯一的女儿可能遭受的，李夫人连呼吸都是剧痛。
在她眼中，傅子瑜的拜师礼和夺走傅子瑜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还想给李淑儿更多。
可是，她却连第一步都没有做好。
她对自己的失望，对李淑儿的愧疚，对白行舟的震惊，接踵而至，快要将她淹没。
李淑儿柔声说道：“等寿福村前所有的流月草都开了花，等爹爹真正醒来，我们便回千鸟城。娘亲，我们会拥有所有真实。”
李夫人沉默片刻，抬起了手腕，“淑儿，我的身体，你……”
李夫人无法再说。
淑儿是知道的吧？她那样丑陋的身体……
镜中已经反应不出现实，连亲眼看到的也都是梦幻泡影。
明明一开始就察觉到这是幻境，为何偏偏这时有了这般情绪？
或许这就是李淑儿所说的，幻境中的真实。
李夫人细细感受着，即使痛苦，也不愿再次错过。
如此的身体，不可能再回到千鸟城。
李淑儿托着她的手腕，安慰道：“娘亲，会好起来的。”
李夫人抬起头，“如何能好？我已经知晓了。”
知道了真实，幻境再美也无法蛊惑她了。
即便李夫人再愿意，也没有办法。
李淑儿鼓励似的道：“娘亲忘了？流月草。”
“流月草？”李夫人顿了顿，“尸体？我？”
李淑儿拉着她的手压到腿上，“若是娘亲不喜欢，女儿也早有准备。”
流月草虽只能使尸体光鲜亮丽，但李夫人与李将军本就早已身死，这流月草用在二人身上再合适不过。
但李淑儿还有另一层考量。
无论是李永丰还是李夫人，他们身上最初始的僵尸毒还并未化解，因此就算他们完全清醒，也有可能受其影响。
李夫人已经醒来，也没有什么反常之处。
但李永丰还是个未知。
再加上李永丰在紫家禁地当了百年的行尸走肉，受影响比只活了五六年便因病去世的李夫人要大得多得多。
因此，无论李夫人如何，李淑儿一开始就打算为李永丰再塑身体。
“是炼体之术？”李夫人眉头紧蹙，“怎么还想与魔界……”
李淑儿打断道：“并非勾结，只是各取所需。”
李夫人不知这两者有何不同。
李淑儿扒拉着她的手靠在她肩上，撒娇道：“娘亲，真就只是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那种，魔族能，人族为何不能？”
请灵这种事情必须要特定的魔，但有了灵体之后，炼体还不是手到擒来轻而易举？
李夫人却板起脸道：“便是因为非我族类，所以才不能。”
“可非我族类，他们的好处我们就占不得了？”
李夫人不解，“好处？”
“正是，”李淑儿点点头，竖起大拇指，“炼体之术可是好东西。”
李夫人无奈，“那也不行，总有别的办法。”
白行舟提醒了她，李淑儿绝不能再有更多落人口实的地方了。
李淑儿嗲着声音道：“可是女儿再想不出别的了，娘亲就依了我吧。”
要是寻常的事，李淑儿这般攻势，李夫人怕早就送了口，可是不行。
李夫人丝毫没有松动的模样，“这并非你可以任性的时候。”
李淑儿扁着嘴，“娘亲……”
李夫人捏了捏她的脸颊，“变了个模样，愈发放肆了。”
李淑儿闷着声道：“变了个模样，娘亲还是不纵着我。”
李夫人看着她，“因为无论变成什么模样，都是娘亲的女儿。”
李淑儿顿时喜笑颜开，赖到了李夫人怀中。
半晌，李淑儿突然又道：“其实淑儿有一个问题想请娘亲解惑。”
李夫人笑着，“什么？”
李淑儿攥着拳头悄悄为自己打气，“娘亲的僵尸毒，可有解法？”
僵尸？李夫人脑中李永丰那奇怪的模样闪过。
僵尸……吗？确实比喻恰当。
李夫人沉默半晌，“淑儿连我种下的毒都有了解？”
李淑儿犹豫片刻，答道：“关于爹爹和娘亲的，自然事无巨细。”
李夫人点点头，“那淑儿可曾听过生蛊？”
李淑儿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她并未听过。
“生蛊，一线生机便可续命，是子母蛊，母系于子，共享生命。你爹爹身上所谓的僵尸毒，就是生蛊改造而来。”
李淑儿歪了歪头，没有言语。
李夫人继续说道：“如此，你也该明白，你口中的僵尸毒其实并非是一种毒，也自然，没有什么解药。”
李淑儿道：“可是娘亲的僵尸毒，失败了不是吗？”
李夫人点点头，“你爹爹当时已没了生机，所以生蛊也无法起作用，我才研制出了后来的僵尸毒。但如你所见，也是失败之作。”
李淑儿道：“那依娘亲所说，这僵尸毒不还是毒吗？而且，我曾听人偶然谈论，只要是药，必有解法。”
无论那药起的是什么作用。
李夫人摸了摸她的头，“或许有吧，只是我未曾想过。”
她费尽心思百般思虑才制出有望能够复活李永丰之物，又怎么可能去想解药？
就连看着没了灵魂的李永丰的时候，李夫人也未曾想过解了僵尸毒。
因为解了，那个人就会倒地不起，怎么做，都不会有任何回应。
李淑儿不说话了。
娘亲没有办法，她也没有，可寿福村如今很有可能已经有中毒者入侵……
怎么办？
想要对付身后之人，首先要护住自己才是。
李淑儿焦急地握紧拳头。
李夫人怜爱地覆上她的手，“淑儿可是有心事？”
李淑儿抬眼看着李夫人，不知从何说起。
下一刻，却是没有时间再多说。
李淑儿“咻”一下站了起来，样子十分惊慌。
李夫人问道：“怎么了？”
李淑儿眨了眨眼，惊悚道：“幻境有人闯入。”
李夫人蹙眉，“怎么会？”
“这个还不知晓，”李淑儿摇摇头，“娘亲，我到街上看看。”
李夫人也站了起来，“一同去吧。”
“好。”
李园之外，万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失去了原有的颜色。
无论是哪个角落，都变得破败。
李淑儿看得胆战心惊，“怎么会？”
李夫人将小小的李淑儿抱了起来，“别怕，有娘亲在。”
李淑儿抬头看她，愣住。
就连李夫人，也变了个模样。
美貌犹存，肌肤缺形同枯叶，仿佛被人吸干了水分。
再看看自己，居然眨眼变成了襁褓中的婴孩。
李淑儿抓住李夫人的衣服，急迫道：“娘亲，我们快去找爹爹！”
李夫人没有回话，抱着李淑儿一个箭步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