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瑜几人到寿福村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变了个样子。
月霜轻道:“我就说被人设了障眼法,却没想到这里居然是这个样子。”
这哪是个村子,分明是个垃圾堆吧?
村口的流月草也没了,成了一堆杂草。
放眼望去,寿福村就是一个荒废已久看不出原形的、甚至可以称得上遗址的古村。
傅子瑜自然也看到了,“许是另一个障眼法吧。”
他记得李淑儿说过,顾柳云抓住月霜轻三人就是因为流月草。
所以,开不开花不说,寿福村有流月草一事,却是毋庸置疑的。
古囚道看向龙煞,问道:“虽说有障眼法,但应该不会受影响吧?”
龙煞面无表情地四处扫视一番,点了点头。
古囚道:“那便准备走吧。”
傅子瑜伸着手,“古大哥,慢着。”
古囚看过来。
“如方才所说,龙煞能让我们进去,却不能将我们带出来,所以还得请李夫人出手。”
古囚道:“李夫人又是?”
“寿福村中的人,其阵法造诣高过我与阿执,能行活物转移之阵。”
月霜轻道:“可她会帮我们吗?”
傅子瑜道:“总要试试。”
傅子瑜是打算通过李淑儿去说服李夫人出手相助,依照之前所说的约定,李淑儿会帮助他们救出三个人,所以应该不会不同意。
但如果她真不同意,大不了再行谈判就是。
而之前傅子瑜离开时说了寿福村中中毒者一事,就是如今他手中新的筹码。
有中毒者的寿福村,对李淑儿绝对会增加许多不确定因素,傅子瑜相信不喜意外的李淑儿一定十分想要尽快去除。
而这对他们的谈判,可以说是十分有利。
李淑儿在他们四人出现的时候就有所察觉,她此刻心乱如麻,但还是选择出来相见。
月霜轻微惊,防备道:“是谁?”
傅子瑜拍了拍他示意并非敌人,边朝李淑儿点点头。
李淑儿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脸上已没了他们离开之前的笑容,“师尊来得比我预料中的快些。”
月霜轻歪了歪头,“师尊?”
古囚也往傅子瑜的方向看了一眼。
傅子瑜看着李淑儿的面色,“是出了什么事?”
李淑儿握着拳,看了看其余三人,道:“先跟我来吧。”
傅子瑜点点头,带着其余三人跟上李淑儿。
周围的景象并无明显的变化,李淑儿却已经停了下来。
月霜轻十分疑惑地看着李淑儿,又抬头看向傅子瑜。
方才绝代佳人,突然变成了一个身长不过三尺的婴童。
这月霜轻还是第一次见。
傅子瑜皱着眉,又问道:“怎么回事?”
李淑儿仰着头,“如师尊所见。”
“可怎么会?”
李永丰出了什么事了?居然让幻境变成这般模样?
李淑儿转过身,低着头握起了拳头,十分克制道:“我爹爹,被中了毒的人咬了,如今昏迷不醒。”
说着,便兀自朝前走去。
傅子瑜面色沉重地立在原地。
月霜轻道:“师兄,这地方好不对劲。”
傅子瑜点点头,“这是实物幻境,你可以将它看成范围大些的障眼法。”
对于知道这是幻境的人来说,这确实就只是一个障眼法而已。
但对于不知情的人,这却是一个世界。
月霜轻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方才那名女子为何那么叫师兄?”
“她是我在这幻境中收的徒儿。”
月霜轻目中闪过兴味,“原来真的是师兄的徒弟啊。”
“嗯,”傅子瑜摸摸他的头,“先去看看吧。”
古囚皱着眉,“他们自身难保,不见得会帮我们。”
傅子瑜转头看他,“是去看看他们是不是需要我们帮忙。”
他与李淑儿之间,就是表面师徒的关系,心里如何,两人比谁都清楚。
李淑儿此番不测,给了傅子瑜可乘之机。
虽明说让人心寒,但事实就是如此。
不过说起李永丰,傅子瑜倒是从没有多大的恶感。
若是可以,傅子瑜也不愿他出事。
月霜轻语气轻快道:“别急啦修罗,有去无回的话,仇可就报不了了。”
此行虽不是一定要准备得万无一失,但也绝不能莽撞行事。
那班能将他都掳走的人显然不是普通角色,他们是去救人,又不是去自投罗网。
古囚是关心则乱,月霜轻却是越急就会越冷静的人。
古囚攥着拳头,没有回话。
傅子瑜已经走了出去,到了客栈门前,将门内的情形收入眼底。
李夫人像是个失去水分的纸人,身上的皮四处飘着,十分诡异,却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美丽。
她就那般沉默地抱着李永丰,垂着眸不见动作。
周围,腐朽的木横七竖八没有章法,夹着不知生死的人。
小小的李淑儿站在一旁,也只静静地看着,带着无言的慌张无措。
“娘亲,我带了师尊回来了。”傅子瑜听见李淑儿说。
李夫人抬起头往客栈外看了一眼,抱着李永丰的手微微收紧,一行清泪流到脸颊。
傅子瑜踏入门中,行了一礼,“夫人。”
“子瑜。”
客栈中并无血色,却极致凄美。
傅子瑜不知道自己的到来给李夫人带来了什么,让她有了如此反应。
月霜轻跟在傅子瑜后头进了门,四处张望几下,没能了解情况。
客栈中有片刻的寂然无声。
李夫人眼神游移,最后定在了傅子瑜手中的无余上,终于问道:“子瑜是无月霞谷的人?”
傅子瑜没有否认,“晚辈是无月霞谷大弟子,之前隐瞒,还望夫人莫要怪罪。”
李夫人看着他凄美地笑了笑,“月墓寒呢?如今可安好?”
傅子瑜微微一惊,却还是答道:“师尊已经飞升。”
他记得古囚曾经与他说起过。
“飞升?好新鲜的词。”
傅子瑜低着头,没有回话。
李夫人又开了口,“我怎会怪你,我与墓寒也算相识一场,淑儿成了他的徒孙,我,喜不自胜。”
李淑儿担忧唤道:“娘亲……”
李夫人看向李淑儿,“一样的,是一样的,淑儿……”
李夫人垂着眸,“放下吧,淑儿,区区人族,怎么可能逆天改命?和你师尊走吧,此处,就当做我与相公的葬身之所。”
在见到咬伤李永丰的僵尸时,李夫人仿佛一瞬间落入凛冬。
她不敢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地方,李淑儿,还有她百年前在冰室中秘密研制的生蛊,以及最后的僵尸毒。
与魔族交易……
魔族又岂是好相与之辈?
李夫人不敢有疑问,不敢去深思。
这本是她想要好好补偿的女儿,但她尚存的理智却无法允许这样的错误一再继续。
该停止了。
况且,就算她不想停止,也……已经停止了。
李夫人抱紧怀中的李永丰。
李淑儿大叫道:“娘亲!”
李夫人闭上了眼睛,没有理会。
“娘亲这是,又要将淑儿弃了吗?”李淑儿双手发颤,质问着。
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
她拼了性命改造的僵尸毒,如今竟害了自己最爱的亲人。
那她到底为了什么制出这毒?为什么要与那魔交易?
如果是这样的结局,她这一生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是她太贪心了吗?爹爹娘亲,她果然不配拥有吗……
李淑儿跪到了地上,低下了头。
月霜轻观望片刻,抬着头看傅子瑜,问道:“师兄,她们这是怎么了?方才说中毒,是僵尸毒?”
傅子瑜点点头,“只是李将军的情况有些特殊。”
“如何特殊?”不就是中了毒?至于这幅样子?
“李将军是已死之人,用特殊功法回到人世,还尚未清醒。”
月霜轻摸着下巴,这个意思,就是死人中了僵尸毒?
“其实死人中毒的话,也可以用解药的。”
不过正常情况下,给死人解药是没有意义的,单纯就是浪费,还不如直接打碎埋了。
眼前这家人,莫非是对“留个全尸”有什么执念?
月霜轻摸不着头脑。
李淑儿却听到了话中关键,冲上来抓住了月霜轻的手臂,“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李夫人也睁开了眼,目中多了一丝希冀。
李淑儿整个人都扑到了月霜轻身上,虽是孩童之身,但面前的人实际上的样子、自己实际上的样子,月霜轻都心知肚明。
月霜轻一把将人推开几步,“你冷静点,我有说什么吗?”
李淑儿结结巴巴道:“你……你方才说……说也可以用,解药,解药……”
月霜轻点点头,“我有说错吗?”
李淑儿抬着头看他,“你的意思是,你有解药吗?”
月霜轻总算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没有,”李淑儿眼中的光芒散去,“但我会配。”
李夫人没有讲话,一双眼却在月霜轻身上移不开了。
却见月霜轻有耸了耸肩,“不过我会配也没办法,我的书卷药材都在顾柳云手里呢。”
李淑儿也总算认出来,月霜轻就是方才两只落汤鸡中的一只。
李淑儿看向一旁没有说话的傅子瑜,“师尊,你说得不错,我确实会选你,不过并非两权相害取其轻,硬要说的话,也该是两利相权取其重才是。”
傅子瑜道:“这次,却是要李夫人出手了。”
李夫人擦去脸上的泪水,“直说无妨。”
“请李夫人布阵,在适当的时机从堡垒中召回我们几人。”
李夫人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夫人请说。”
李夫人转向月霜轻,问道:“你说你有办法制出解药对吗?”
月霜轻点点头。
李夫人目中闪过一丝赞赏,又道:“我的条件是,往后你遇到的所有中僵尸毒的人,不论男女老少,不论善恶是非,不论亲疏远近,你通通都要将他们身上的毒解了。”
李淑儿瞳孔微缩。
娘亲……果然已经猜到了吗……
月霜轻歪了歪头,“往后?一生?夫人许是误会了,我并非什么大善人,这条件于我而言,太拘束了些,我不会答应。”
就算与顾柳云斗输了,月霜轻也不会答应这样束手束脚的条件。
李夫人看向傅子瑜。
傅子瑜有礼道:“如果霜轻不同意,子瑜也没有办法。”
李夫人道:“看来我们这交易,是谈不成了。”
傅子瑜作了一揖,道:“那倒并非是件好事。”
“如此……”
“可师弟已经成年,子瑜不会帮他做任何决定。”
月霜轻指着李永丰道:“我方才还以为夫人会让我救你怀中的人。”
傅子瑜看了一眼李淑儿,无话。
一个猜测在心中很快成形。
李夫人愣了愣,不知如何答话。
傅子瑜道:“夫人不如换个条件,毕竟我们这一趟,也不只是我与师弟的心愿。”
李夫人看着他,半晌,笑了,“你倒是不愿吃亏。”
“两全其美的事情,恕我直言,是夫人贪心才是。”
“说得不错,我确实贪心了,”李夫人看向月霜轻,“好,我便换一个条件,只要你将解药的配方交予我,如何?”
那些人,她去救,女儿犯下的错,就由她来赎罪。
月霜轻眼微弯,“这倒可以,等我平安将我正经八百的徒弟救出来,”月霜轻看了一眼李淑儿,“然后再大闹一场,就将解药的丹方交予你。”
李夫人笑了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