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赐一惊,收了剑扶住了软下去的双华,一边还咬着牙瞪着傅子瑜,又恨又惧。
恨,是傅子瑜伤了她的主子。
而惧,则是源于本能上对强者的敬畏。
傅子瑜没有在意她的无礼,随口说道:“把她带回去,等我回去再跟她父君算账。”
赐护崽子一般地把双华抱在怀中,十分警惕。
双华的仆从通通跪了下来,没有半句言语,只无声求饶。
傅子瑜又回到兰舞公主身边,道:“她曾被我挖出心脏,难道魂体之身与肉体不同?”
为何兰舞公主还会在人世之中?而且,还是如此安逸的模样……
陆七看着傅子瑜的背影,透过他的肩膀看向兰舞公主,道:“殿下是缘君救下的,原本就是碎魂重塑,再来一次也无妨。挖出心脏之后,只要在那处聚魂,便可塑成完整的灵体,加上殿下的灵体在碎魂之前也未曾有损伤,便更加轻易了。”
傅子瑜听到陆七所说的“殿下”二字,想起陆七也是白眉国的人。
傅子瑜道:“我记得,安在要将她作为死阵的阵眼。”
陆七看着安静睡着的兰舞公主,又与死阵阵眼的狰狞做了比较,道:“尊驾也说了,曾经挖出殿下的心脏。当时殿下便在死去的基础上又死了一次,人死如灯灭,重燃也不同。虽有缘君聚魂,但殿下醒来后却被剔除了所有痛楚欢乐,变得十分宁静。这样的灵体,已经不适合做死阵阵眼了。”
死阵的阵眼需要狰狞而颤抖,煞气怨气都极重才能合格,最好的是私欲极重,不带有任何善意,才是优秀的材料。
前者通常只需不得好死就能实现,但后者却比较难。
人活一世,总会有心爱之物,纯善之人难寻,纯恶之人这世上其实也找不出几个。
所以才需要引导。
缘君有时候会选中一个人,然后想尽办法让那人陷入绝望深渊,最后除了求助他别无他法,乖乖献上自己的魂灵,兰舞公主就是其中一个。
只是后来却被傅子瑜横插一脚,让魂体之身的兰舞公主再次死去,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煞气怨气也跟着消失个无隐无踪,原本就只能算合格的兰舞公主便是连死阵的门都碰不到了。
奈何缘君又舍不得她那一身好肌肤,才又帮她聚了魂,放到了极容易找的生阵阵眼,一放三年。
傅子瑜了然,“那她可还能如你这般回到身体中?”
陆七奇怪地道:“尊驾既然挖了我们殿下的心脏,怎会不知她的身体早已经化为灰烬?”
傅子瑜总算发现陆七的异常,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傅子瑜没有起身,也没有看陆七,“当初之事,你又知道多少?”
陆七声音低了许多,“我可没空管她的事情。”
陆七当时就已经开始筹谋救世之事,哪有空去管兰舞公主?
“那你又在对我期待什么?”
陆七沉默半晌,“八个阵眼,七个有自己的身体,顾三少救不得了,其余几个都会如我一般自己回归,而殿下,只有重新找身体了。”
离体三年的魂魄,便如龙煞那般,但兰舞公主却没有龙煞魔修的功力,若少了生阵与安在的养护,恐怕很快就会消散,连轮回都进不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找个身体把她养着,等过个十年八年,魂便养好了,百年过后,依旧能进入轮回。
兰舞公主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傅子瑜的怀中。
傅子瑜道:“你可有什么选择?若不行,我命人在魔族找一个也能勉强凑合。”
到底,当初失控伤了兰舞公主,傅子瑜是欠了她的。
如今若能顺手一带,傅子瑜也不会嫌麻烦。
“魔族的就不必了,”陆七先拒绝了一句,“不过此处倒有一个好选择。”
傅子瑜想了想,“凌寿福?”
陆七一脸茫然,“什么?”
“这祭坛中人的姓名。”
陆七才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陆七并不知凌寿福的姓名,只知道这祭坛一直住着那个安在似乎很爱的女子。
为什么说似乎?是因为陆七并不能理解安在所谓的爱意。
在陆七眼中,安在更像是疯了。
若是爱一个人,又怎会去找替代品呢?
若只是存在在回忆当中,那便只拥抱那回忆便是。
他东拼西凑,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拼凑什么,在挽回,在疯狂追赶早已落入黑暗的光明,找寻已经落幕的结果。
就算阴阳聚魂阵成功了又如何呢?千万人的性命堆筑成的魂灵,早已无法是一个人的魂灵。
安在请双华为凌寿福塑出她原本的声音,养着顾柳云的眼睛为凌寿福换上让她再次拥有动人心魄的眼神,就连那颗跳动着的心,都是安在找了人用金属制成的。
一直生活在祭坛中的凌寿福不腐不死,身上有四层毒素掺和在一起,令她像一个人偶一般四处走动,令她提起了嘴角,却如何都没有灵魂。
在安在眼中,只要阴阳聚魂阵成了,他的喜喜便复活了。
但在陆七眼中,阴阳聚魂阵一旦开启,便是安在全部的结局,往后无论有什么,都无法算在故事里。
而这结局,显然并不能令人喜笑颜开。
安在,缘君,不过一个可悲可叹之人,陆七除此之外,再没能有其他观感。
白行舟已经将祭坛边所有阵眼上的魂体拉了下来,不一会儿那三人便醒了。
许是因为阴阳聚魂阵没有启动成功,所以这几人也和陆七一样并没有受过碎魂,连死阵上的两人都很快就苏醒了过来。
一醒,便惊悚地夺了双华仆从身上的衣服穿上。
傅子瑜见着,不太能理解为何这些人还会耻于赤裸之身。
陆七在一旁弯着腰,有顺序地按地上的机关,不一会儿,地上开出一个圆形的洞口。
陆七直起腰,“那人便在下方。”
傅子瑜抱着兰舞公主起身,“请带路。”
陆七低了低头,“请随我来。”
便转身走上洞口的第一步台阶。
白行舟看了一眼傅子瑜怀中的兰舞公主,傅子瑜便把怀中的人往前递了递,白行舟没说话,一接就走在陆七身后进了圆洞。
傅子瑜忍着笑意跟上白行舟。
夜明珠的光亮很快布满,台阶一直往下,有一瞬豁然开朗,到了一座宫殿之中。
宫殿中,坐着一人,一如既往的橙红色儒衫与衣袍,与世隔绝的模样。
凌寿福端着杯子正喝茶,那杯中却没有水。
敞亮的宫殿,一部豪华的木偶剧。
三人一魂在宫殿正中站了几息,凌寿福却没有任何反应。
陆七道:“无声笛控制的人,僵尸毒最终成果。”
傅子瑜心中闪过一丝惊讶,眼睛看向凌寿福。
她已经“喝”完了茶,站起身,走着,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走走,我们跟上去看看。”
陆七瞥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白行舟把怀中人随意放到一旁软榻上,又跟上了凌寿福。
突然白行舟停了下来,陆七也没有再动。
“是幻境。”
傅子瑜没有什么意外,“这里暗无天日的,除了幻境,还能怎么让人见光?”
白行舟皱起眉,“可她……”
陆七接过他的话,“她不过一个躯壳,也进不得幻境。”
傅子瑜道:“这又有哪一处是为了她呢?”
陆七没再说话,抬步进了幻境。
幻境里,阳光正好的小院,鸟语花香皆在,是再美好不过的春色。
凌寿福就坐在院里的大长椅子上,磕着美丽的双眸,感受身边有蝴蝶飞过,听到蝴蝶扑扇翅膀的细微,嘴角略微僵硬地勾起。
傅子瑜看得头皮发麻,问陆七道:“若要将兰舞公主放入这具躯壳,要怎么做?”
陆七沉默半晌,“这事,魔族不该比我擅长?”
傅子瑜脑子里转了转,语气揶揄道:“所以你并不知道?”
方才还说的一本正经的模样。
陆七看着蝴蝶不说话了。
傅子瑜也不笑他了,又道:“魔族之中的功法只能用在有魔气的人身上,可兰舞公主既不是魔族也不是魔修,所以并不符合条件。而且现在她没有意识,也成不了魔修,魔族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陆七看像傅子瑜,道:“魔气应该是有的,缘君为了保她魂灵不散一直用阵眼养着她,那阵眼上魔气十分盛,多少会沾上。”
傅子瑜笑道:“你以为魔气是味道不成?”
陆七反问道:“不是?”
长时间与魔族接触,不就会沾染上魔气?
“该如何说呢……”傅子瑜想了想,“便是你染上的味道,与你自己散发出来的味道之间的不同,便是这个道理。”
染上的,终究会散,而自己的,却是始终。
陆七皱紧眉头,“那有何办法叫她拥有味道?”
傅子瑜被陆七的说法呛了一下,顿了顿才道:“除非她清醒过来,与我交易,成为魔修。”
陆七立即反驳道:“那岂不是魂灵归你所有?”
他做的这一切便是为了让兰舞公主正常轮回,与傅子瑜交易成为魔修,与现在直接破碎又有什么区别。
傅子瑜笑道:“你这是什么神情?我看着可是坏透了?”
陆七握着拳想了半天,“那便先让她醒来,接下来的,我也管不得。”
傅子瑜十分赞同,再次笑道:“所以接下来的问题变成,该怎么让她醒过来。”
陆七看着他的神色,莫名觉得这魔族看起来十分欠揍,问题他还打不过。
实在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