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又有两个人不省人事,只能先回小屋。
古囚背了傅子瑜后,剩下鱼觞在场的都不太情愿背他,实在是他太会得罪人了。
最后还是龙煞回小屋做了标记,直接把人弄回了小屋卧室,和在养伤的顾柳扇一行人一起。
厅里躺着白行舟的身体,如今身旁多了一个傅子瑜,依旧是那副一无所觉的模样。
月霜轻将傅子瑜扶着躺下时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似乎与前几日有了些道不明的不同。抓着脉探了探,却没探出与刚开始有什么不同。
傅子瑜服下了止痛的丹药,脸色好了些,却也陷入昏迷,月霜轻看着他额头上的细汗,毫无办法。
古囚还在说鱼觞的伤口,被月霜轻不耐烦地打断,说了一句没心情,而后随意扔了之前的解药给古囚,让人不要烦他。
只是鱼觞中的毒与之前不同,之前的解药如今一丁点用处都没有,最后只能白白浪费。
一时陷入僵局。
而另一边的白行舟在梨花山不知哪头刚刚坐下,乔白与青虹便现了身。
春日正好,一天到头都有那丝令人惬意的温暖,青虹却还是牢牢抓着伞,挡在乔白的上方。
乔白轻笑着,“魔主大人似乎是第一次主动找我们。”
平时皆是避之不及。
白行舟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问道:“当时在乔木树下,你可在?”
乔白并无隐瞒之意,点了点头,“魔主大人的身体就在此处,我与哥哥没有离开的理由。”
停顿片刻,见白行舟没有说话的意思,又道:“多谢魔主大人选择继续为我隐瞒。”
说的是对傅子瑜隐瞒白行舟的真实身份。
白行舟道:“还从未问过你,为何此事不能让他人知晓?”
乔白抿了抿唇,伸出手,“还请魔主大人先赐我一物。”
“你要何物?”
“黄金万两绝世珍宝也好,铜钱一枚稻草一棵也罢,只要是魔主大人之物即可。”
白行舟想了想,当真就从袖中掏出了一枚铜钱递给了她,安安稳稳地放到了她的手中。
乔白将铜钱收到掌中,“多谢魔主大人赐。”
白行舟不知她是什么缘由,也不想探究,“说吧。”
乔白轻轻颔首说道:“魔主大人可知千年前的神魔大战?”
白行舟点点头,“神魔大战之后才有了修真界,因此大战结束的那一年被定为修真界的元年,我想这在修真界该是无人不知。”
“人族正史中对神魔大战的描述只寥寥几笔,所以想必魔主大人并不知晓。在神魔大战之后,神主神丹碎裂坠入轮回,魔族则遗失了永恒之玉,暂停了传承,我与哥哥更是封印在鸣沙夜城,无人问津。”
白行舟道:“你说的与我想知道的,可有何干系?”
乔白举起了白行舟给的那枚铜钱,让它浮在手心上,“预言告诉我,没有传承的魔主大人与魔侍若在鸣沙夜城之外的地方相遇,魔界将会面临巨大灾难,这就是理由。”
那枚铜钱旋转着,中间多了道裂痕。
乔白继续说道:“魔主大人,若您暴露了身份,那么下一步,真正的魔主大人就会见到我,这是一条已铸好的锁链,乔白只是在阻止您燃起第一把火。”
白行舟没什么意外的神色,“你果然知道。”
乔白却摇摇头,“魔主大人,乔白并不知道,乔白只是,想让您知道。”
白行舟却并不在意,“我与师兄不同,心也没大到去容下天下苍生,我在意的,只有师兄一人。”
魔族的灾难与否,与他实在没有关系。
乔白道:“所以我才会与您交易。”
白行舟在人界只当一个人,在魔界就能只当一个魔,这点乔白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你们却没有做到。”
他的身体此时还在那小屋里,不生不死的模样。
白行舟并不知道傅子瑜每次看到他的身体时都会怎么想,只是傅子瑜得空就把睡中的关关抱在怀中,一次两次,他也就慢慢能够窥见傅子瑜心中的几分担忧。
“大人的身体已不拘泥于地方,时机一到便可功成,”所以准确来说,乔白并未毁约,“而且,魔族终会是魔主大人之物。”
铜钱化为灰烬。
白行舟皱起眉,“什么?”
“您听清楚了,不是么?”
白行舟眉头皱得更深,“为何?”
乔白把手中的灰烬扬了,红唇轻启:“天机,不可泄露。”
白行舟深深看了她一眼,又道:“可有阻拦的办法?”
“何必阻拦?他是我们的王,”乔白声音清冷动听,“真正的王。”
白行舟面色微沉,问道:“乔白,他想要吗?”
“魔主两字,是取魔界主人之意,是传承血脉中的统治者,而不是被统治者。”
意思十分明显,如果傅子瑜不想要,没有人可以逼迫他。
白行舟懂了,脸色终于好了一些,还有心思说笑道:“看来我这魔主大人之称,果然是流于表面。”
乔白表面冷冷清清绝世佳人,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本就不可深究。”
不可深究,确实,不可深究。
白行舟不再多言,闪身离开。
乔白轻轻感慨:“若是王是普通的魔族,那么大人如今大约已经成功了。”
青虹道:“世事无常,皆有变数,王的身份就是他的变数。”
如今话中已经少了那浓烈的杀意,只是却依旧毫无敬意可言。
乔白回道:“那么大人与王的相爱,则是变数中的变数。”
“你总喜欢这样。”
“那哥哥是不让?”乔白歪了歪头,面色比方才多了几分虚弱。
青虹沉默半晌,声音依旧如以往一般沙哑,“让。”
一阵暖风吹过,有令人动容的气息。
傅子瑜躺在“白行舟”边上,做着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有个孩子躺在一堆石头中间。
那孩子十分奇怪,不哭也不闹,面色红润却没什么生气。
明明是三两岁的样子,却死气沉沉地待着,百无聊赖的模样。
过会,那孩子闭上眼睛,周围景色一变,到了深山里。
有一妇人背了柴火和一只野鸡,从那孩子的身边经过。
“这荒山野岭的,怎会有个孩子?”她嘴里嘟囔着,将孩子抱了起来。
“可怜的,这般可爱怎会有人将你弃了呢?”
“莫不是走丢了……”
那妇人抱着孩子原地坐了下来,一坐就坐到了傍晚,却没有等到有人来寻,只能先抱着娃娃下了山。
眼前的画面停在妇人的背影上,下一刻又换了个场景。
这回是一个少年,在雅致的大殿前练剑,大殿前还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忽而是黄色,忽而又是绿色。
天空中起了一道惊雷,梦中傅子瑜往天空看了过去,却突然眼前一黑。
傅子瑜突然心跳加速,竟觉得有个人朝他压了过来,他在梦中闭着眼,怎么也看不清面前。
“别……”梦中的傅子瑜想将人往外推开,却感受到那人在他耳边没了节奏的呼吸。
傅子瑜的手僵住。
那人低沉着声音还在唤着:“子瑜……”
沾了糖似的语气,是好熟悉的声音。
是谁?傅子瑜却怎么也想不起。
梧桐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傅子瑜发现自己又站在梧桐树下练起了剑。
不,该说是看见自己在梧桐树下练剑。
有一道声音在一边响起——
“师兄,你明日要去哪里?”
傅子瑜见自己怔愣片刻,看着那人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那道声音似乎有些困惑,却还是回答道:“师兄?”
傅子瑜过了好一会才清醒过来,却像是无所谓地笑道:“该是昨日睡晚了些,糊涂了。”
那道声音也笑着,“那便进去多睡会,冬日冷风刺骨,师兄别着凉了。”
傅子瑜听到自己用调侃的语气说道:“谁跟你似的,风一吹就能病上一个月。”
“那我可先进去了,我要病了,师兄可走不了了。”
傅子瑜当即帮他转了个身,催促道:“快走快走。”
那人回了两次头,真就走了。
傅子瑜看见自己盯着他的背影,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却能从中看出几分绝望。
为何?
转过头去看那人,却依旧看不清他的模样。
傅子瑜这回睁得开眼睛,直接就追了上去把人抓住。
把人硬掰过来的时候,傅子瑜却先愣住,“阿执?”
“我在。”白行舟已经回了小屋,此时就坐在傅子瑜身边。
傅子瑜这才发现自己已从梦中醒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白行舟。
“师兄。”月霜轻也开口唤道。
傅子瑜扫了一圈,微微笑道:“都在啊……”
月霜轻过来把脉,边问道:“师兄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傅子瑜摇了摇头,“我没事。”
月霜轻把手放下,疑惑道:“难道那魂佩真是魔族的东西?”
“嗯?”傅子瑜完全不知道这个结论从何而来。
月霜轻解释道:“我给师兄服了止痛的丹药,但用处不大,师兄还是很痛苦的模样,可他一来,”月霜轻指向了白行舟,“师兄就好了。”
傅子瑜撑起身子坐了起来,脑子里有些理不清楚,随口应道:“是吗?”
月霜轻看着白行舟扶着他,继续说道:“所以是不是他能控制那块魂佩?”
傅子瑜没有应答,白行舟却开口问道:“什么魂佩?”
月霜轻见傅子瑜面色正常,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下来,说得绘声绘色的,“千机阁少主说的镇阁之宝,见到师兄就往他身上扑,还取不出来,师兄说要想办法,它还闹起来了。”
白行舟没有说话,想起了方才乔白所说的永恒之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