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很快结束,接下来倒是十分顺利,有说有笑的,直到亥时才将将散去。
李永丰给傅子瑜三人准备的房间在东边,一片竹林隔开了三间房,也是一派好景色。
夜悔在丫鬟的指引下认完了路后,就立刻往傅子瑜的房间跑。
一进门,就感慨道:“傅尊主这房间不错啊,李将军这心可偏得毫不遮掩,明明我和执兄弟也是他的客人。”
华美的木雕砌而成的茶桌,一旁不太规则的石墙垂下绿萝,有活水在石间不断流淌,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往外看竟还自成一个小院,视野宽阔,让人心情平静。
早已坐在傅子瑜房间的白行舟倒了一杯茶,也跟着揶揄道:“子瑜如今是李小姐的师尊,自然待遇好些。”
这是李园,李淑儿是李园家主李永丰唯一的孩子,称一句少主人不为过。
少主人的师尊,真要算起来,就跟李永丰的地位差不离了。
傅子瑜叹了口气,“可别取笑我了,不过是镜花水月,又不是真的收了一个可爱徒儿。”
“这倒是,”夜悔落了座,拿起了茶杯转了转,“不过李淑儿方才在宴会上说的,怎么觉得有些不对?这哑谜打的,云里雾里的。”
傅子瑜点点头,“我想说的便是这个,我猜测李淑儿所说的,很可能是我师弟三人。”
那个时机,那些描述,不会有错。
白行舟赞同道:“我也有同感。”
夜悔想了想,面色沉了下来,“那这么说,毒尊这会……”
“不错,”傅子瑜点点头,“他们这会很可能就在李淑儿手中。”
“什么!”夜悔放下杯子跳了起来,抽出身上的长鞭,“我这就去找李淑儿,将他们救出来!”
月霜轻救命之恩,夜悔从未忘记,此时听闻恩人有难,自然坐不住了。
傅子瑜拦道:“别急,李淑儿既然把这件事作为筹码提出来了,便不会就这么草草了事。她会自己来找我们,而我们,喝着茶等着就是。”
傅子瑜举了举茶杯。
夜悔握着鞭子站在那里,十分不甘心的模样。
白行舟道:“而且他们三人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是不是真的落到别人手中,还未可知。”
加上又有龙煞那一手空间术法,要抓他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看夜悔终于冷静了些,白行舟又转头问傅子瑜道:“还有一事,李淑儿方才交予子瑜的东西,是什么?”
“不知,东西用一块布包着,包得十分细致,我还没有来得及翻开。”说着,傅子瑜就从怀中拿出了李淑儿在席上交给他的布包,放到茶桌上。
夜悔凑上来焦急道:“这早该拿出来才是,说不定是什么重要线索。”
傅子瑜点点头,伸手想要解开布包,那结却不好解。
白行舟看着,“像是下了什么禁制。”
“许是怕我在席上拆出来让李将军看见。”
夜悔撤回身子,“这里头该不会有什么陷阱之类的东西?我们真要解开?”
傅子瑜笑道:“方才还等不及,如今怕了不成?”
“不是,那什么,”夜悔挠了挠头,“那李淑儿就不对劲,谁知这回她又弄什么东西坑害我们?”
竹影月斜,傅子瑜的房门大开,没有任何防备的模样。
傅子瑜将布包拿起来把玩着,刚要开口,就听门外传来了一道稚嫩的声音,“这可要冤枉我了,我何曾对你们出过手?”
十岁模样的小姑娘,将粉色英气的装束换成了小家碧玉的轻纱,容貌中的倾国倾城依稀可见。
与一开始在村口见到的病弱美人不同,如今的李淑儿更精神了些。
大概是李永丰想象她自小习剑的缘故。
夜悔握紧拳头,白行舟面无表情。
傅子瑜捏着布包坐在原处,看着她走到眼前。
李淑儿伸手,悠闲地在布包上随意一点,那布就自己散开了。
一块玉暴露在众人眼中。
傅子瑜看着,笑了一下,“凭这一块玉,就要我信你?”
李淑儿坐到仅剩的位置上,“你不是已经信了?”
不然就不会受她威胁了。
傅子瑜看着玉上的“常”字,道:“你该有其他的东西才是。”
“我却觉得这已经够了。”
“阿胜近来总把这玉带在身上,不小心掉了也有可能,”傅子瑜顿了顿,抬头看着李淑儿,“我要见他们。”
李淑儿兀自拿了杯茶小口啜着,抿了抿唇,“你明知这是不可能的,而且……”
李淑儿看向傅子瑜,带着笑道:“那孩子说这是他身上最重要的东西,他的同伴见着绝对会认出来的。”
傅子瑜不动声色,“既然是最重要的东西,为何会在你手上?”
按理说,江和胜不会这般老实。
“实不相瞒,你们用我的钥匙半出幻境时,我就已经知晓你们不简单,所以才特意让顾三少帮我取了这东西,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李淑儿放下茶杯,“听说这东西还是顾三少用那小孩的性命相威胁才拿到的,我却直接送与了你。师尊,徒儿如此孝顺,你开不开心?”
傅子瑜沉默片刻,“你想要什么?”
李淑儿勾了勾唇,“不难,离开这里,别再插手此番诸事。还有,将顾柳扇交出来,听说你们解了他的僵尸毒,顾三少很不开心呢。”
夜悔揪住李淑儿,“那若是用你换呢?”
白行舟按住夜悔的手,摇了摇头。
李淑儿道:“用我?用我换不得什么,还会让你们老死在这幻境。”
傅子瑜讽刺道:“可惜我从不与没有信誉之人交易,而且也不怕老死在这里。”
李淑儿摊手,“我何曾不讲信誉?”
夜悔冷哼,“你何曾讲过?”
李淑儿反驳道:“可我从未给你们任何承诺。”
傅子瑜冷笑道:“那这次李小姐,又想给我们什么承诺?”
李淑儿没说话,盯着夜悔揪住她的手。
傅子瑜看向夜悔摇了摇头,夜悔才恨恨地放开她。
李淑儿理了一下着装,慢条斯理道:“第一,你们几人说过是从衡阳国来,我虽不信,但我可以将你们平安送回衡阳国;第二,你们的同伴,我可以帮你们救下两个,到时候也可以和你们一道离开;第三,我会帮你们杀了魔侍无手,如何?”
傅子瑜道:“你们抓了我们三个人,却只放两个,我好像,感受不到李小姐的诚意。”
李淑儿道:“可别这么说,我才没有抓你们的人。那三人是顾三少出的手,我独自一人在寿福村,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会无缘无故抓人。”
夜悔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听。”
李淑儿并不与他计较,只看傅子瑜是什么态度。
白行舟在边上安安静静地斟茶,放到傅子瑜面前。
傅子瑜也看着李淑儿,说道:“你说你不伤无辜?”
“不错。”
“那怎么解释这实物幻境来去行人?”
李淑儿惊讶道:“你居然知道实物幻境?”
“答话便是。”
“行,那些不过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我将他们留下来做了白鸟城的百姓,也没什么不妥之处吧?”
“将人拉入幻境,你觉得并无不妥之处?”
李淑儿十分不解,“有何不妥?我与爹娘不就生活在这幻境之中?”
“你与爹娘,难道不是迫不得已?”
李淑儿突然气道:“你凭什么这样说?”
“凭我知道李将军的身份。”
李淑儿讽刺道:“黄口小儿,你连我都不识,怎会知道我爹爹?”
黄口小儿……吗?听李淑儿的语气,她该是在修仙界叫得出名字之人,如此称呼他,恐怕年龄不会小。
李姓,再加上白鸟城……
要知道他们的身份,应该不会太难。
傅子瑜暗自思索,面上却挥了一下手,“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
“我的意思是,幻境造物。早前我们进门,你暗示李兄说夫人的身子大好的时候,我就猜想,你对幻境的控制力,是不是已经到了唯有通过李兄才能间接影响幻境的地步了。”
李淑儿死死盯着傅子瑜,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似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傅子瑜答非所问,“因此,单你一人,是没有办法让我们走出这个幻境的,对吧?”
所以李淑儿才只设下了障眼法,而不是将他们直接推出幻境。方才说的半出幻境,不过是以为他们不知所以唬他们罢了。
李淑儿握紧小手,片刻,却又放松下来,“没想到居然已经到这种程度,我还以为你们只是认出了这里是实物幻境而已呢。”
“既然如此,不如开诚布公,我们才好接着谈。”
李淑儿轻蔑道:“我已经将我的条件开好了,你以为你有得选不成?”
“哦?”傅子瑜轻笑,“我以为是你在受我的威胁,你却觉得你在威胁我?就凭这玉?”
“你!你难道不怕?”
“我怕什么?”
李淑儿愤怒异常,“你这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了?”
傅子瑜端起茶杯,“我素来不爱酒,倒喜喝茶。若淑儿愿意,这敬师茶,我是喝的。”
“你威胁我?你以为我爹爹不会站在我这边吗?”
“你觉得呢?”若是不明真相的李永丰会站在李淑儿那边,那李淑儿也不会如此费尽心思。
不过李淑儿为何这么不想让他待在李永丰身边,这点傅子瑜尚未想通。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淑儿不想。
而这,就是他的筹码。
李淑儿冷冷地笑着,“你若是继续待着,我便把那三人切成好几段,送到你面前。”
“那我便想方设法毁了这幻境,”傅子瑜在桌上一点,整个屋子结了冰,“这幻境内,居然能用术法剑法,淑儿想做什么,大可一试。”
李淑儿沉默不语,傅子瑜又道:“可惜了李兄一代英豪,竟有你这般的女儿。”
李淑儿眼睛都红了,“我怎么了?”
“残害无辜,不顾人伦,更是不尊长辈,肆意妄为。”
李淑儿瞪大眼睛,揪住傅子瑜的衣领,“你知道什么!你不过一个还未活过几十年的小娃娃,你懂什么!”
傅子瑜抓住她的手,微微抬着头垂眸看她,目色冷冽,“是你做得太过了,连我这没几十岁的小娃娃,都知道是错了。你自己猜猜,李将军为何偏偏看到了我们?他不应该看到我们的吧?除了被你拉进来的人,其余的人,应该都入了寿福村才是。”
傅子瑜说得没错,实物幻境的人本该是幻境之主控制进出,就算如今无法将人送走,但要进来却是必须经过李淑儿的。
这原本也只是傅子瑜随意猜的,想炸她一炸,李淑儿却以为他全部都尽在掌握。
李淑儿手抖着,“你难道是,紫家的人?紫家什么时候出了你这号人物,平白无故来坏我的事,可知我是你的姑奶奶!”
李淑儿声音十分稚嫩,叫起来像猫一样,有些刺耳。
傅子瑜将她的手拿开,“别激动啊,你不是来与我谈交易的么?”傅子瑜端起了茶,“来,谈吧。”
白行舟斟好新茶,送到了李淑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