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福村往后,离寿福村不到一里的地方,鸣沙夜城五百里临界处,有一个泥沙筑起的堡垒,在夜色中与黄土融为一体,变得不易察觉。
今夜的守卫也十分警惕,没有让任何一只可疑的生物接近大门。
至于堡垒内部如何,就不是守卫们管得到的了。
而这堡垒中住着的是谁,自然也不是区区守卫就能知道的。
这座堡垒,对内对外,都称得上神秘。
守卫们好像有许多个主人,但他们却从未见过自己的主人。
直到今天下午,有人被带进来的时候,他们见到了很可能是他们的主人的人。
那位的穿着与平日里见的便服不同,红衣扎进蓬起的紫裤,长发绑成辫,手指插进扇骨中间轻摇,十分轻佻的模样。
他只在守卫面前露了一面便没了踪影,却是让在场的守卫都印象深刻。
他是谁呢?应该是那神秘的堡垒之主吧?
众人纷纷在心中猜想,却没个答案。
堡垒中,有男子身着黑袍与一人擦肩而过,冷冽唤道:“三少。”
顾柳云停住,心情甚好道:“怎么?”
“无事,”黑袍男子转过身,“听说你今日,出了门。”
“哦?”顾柳云也转过来与他面对面,“不曾想,陆七爷竟如此关心我。”
陆七双目没有一丝情感露出,“只是好心劝你别再被守卫看见,大人可不会一而再地纵容你。”
说完,陆七便转头走了。
顾柳云歪了歪头,看向身旁的仆从,“我今天,被守卫看到了?”
仆从低着头,“少爷,在将人带回堡垒的时候,您绊了一跤,可能是那时候。”
顾柳云一脚把他踢飞了出去,“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提醒我?”
仆从匍匐在地上,“老奴也是方才才注意到,可能是……”
顾柳云手指一挑,一条水柱便缠到仆从的脖颈处,“你的意思,是本少爷错了?”
仆从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丢了性命。
顾柳云另一边的仆从也跪了下来,“少爷,请听丑奴一言。”
顾柳云俯视他,“你想求情?”
丑奴摇摇头,“只是想求一个答案。”
“我倒要听听。”
“敢问少爷,为何要责罚子奴?”
顾柳云眯起了眼,蹲下扣住他的下巴,“我做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你过问了?”
丑奴被掐得只剩下气声,“少爷,十二地支是您最忠诚的守卫,还请少爷三思。”
顾柳云看了他半晌,将人放开,“不过是卑贱的仆人,倒会给自己涨身价。”
丑奴低着头,“少爷。”
顾柳云冷哼一声,“好好的心情就让陆七那狗东西败坏了,想活的话就去帮本少爷找回场子,若是喜欢在那跪着,就跪到死吧。”
丑奴急忙磕头,“是,谢少爷不杀之恩。”
“让午、未过来,你二人若不能戴罪立功,便也不必活着了,提着头到我爹面前去就是。”
说着,顾柳云便一个人走了。
丑奴急忙把被踹了一脚的子奴扶起来,“子,你可有事?”
子奴咳了一口血,责怪道:“你何必呢?让我连累你一起遭殃。”
丑奴摇摇头,“你是爷爷的好友,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子奴叹了口气,目中带了浑浊,“若不是要给老爷交代,少爷怕是早已将我们通通杀了吧。”
丑奴握紧他的手,“怎会……不会的……”
这话说着,丑奴自己却是不信的。
顾柳云暴戾异常,手下奴仆除了十二地支外其余都是非死即残。
丑奴好羡慕十天干能跟在温和待人的大少爷身边,可这如今已不是他们能说了算的。
无论是十天干还是十二地支,在第一代的争夺战之后,便代代相承。
每一代,经过选拔的十天干会由家主交予最有望继承家业的后人,而十二地支便是随家主喜爱。
在这一代的顾家,前者顾家主选了顾柳扇,后者则被顾家主赠予了顾柳云。
而无论是十天干还是十二地支,能在这队伍中拥有姓名的人都不会是庸才。
丑奴方才说的守卫,才是这二十二人真正的用处。
可顾柳云却偏偏将他们贬为端茶递水的奴仆,极尽折辱。
无法,谁叫地位偏高的十天干在顾柳扇手中呢?
如此,无论十二地支如何强大,在顾柳云那里,也只能成为他心头的一根刺。
无论什么都敌不过那个他瞧不起的兄长,对他来说实在是屈辱。
自然也得不到他的怜惜。
子奴撑不住昏迷,丑奴却还是选择先跑去叫了午奴和未奴,然后才将子奴送到申奴那里救治。
若他不这么做,万一让顾柳云知道,便多了一个名正言顺惩罚他们的理由。
他们活得如此战战兢兢,已不是第一天。
无论什么时候,都只看顾柳云心情。
午奴和未奴听闻召见,也丝毫不敢有耽搁,不到一刻钟就到了顾柳云身边。
顾柳云瞥了他们一眼,“慢了些。”
午奴和未奴跪了下去,“请少爷降罪。”
顾柳云哼了一声,“免了,去将门打开,我要去瞧瞧我的战利品。”
“是。”
开了门,顾柳云缓缓走了下去,一步接着一步,脚步声是十分刻意的清晰。
江和胜耳朵动了动,没有睁开眼。
顾柳云却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感觉如何?这地牢。”
江和胜不想搭理。
他的双手被锁链高高吊起,脚也被锁着,动弹不得。
就这般姿态浸泡在水中,只露出了一个头。
地牢里阴湿的空气让人发颤,江和胜修为不足,如今连嘴唇都白了。
顾柳云的手在水中划拉着,“告诉你一件你从前都不知道的事情。”
江和胜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你一定不知道,水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特别是,不太清澈的水。”
江和胜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缠了上来,终于睁开了双眼,“你想要……做什么?”
顾柳云把手从水中抽出来,甩了甩,另一只手抱着膝盖随意蹲着,“没做什么,只是心情有些不好,所以来找你玩。”
江和胜咬着牙看他。
“我今日得了一点好东西,你方才感受到了吗?”
江和胜自然感受到了,握紧了双拳,一脸凝重。
顾柳云开心地笑了,“别这么严肃嘛,我这不是还没放进去呢。”
方才只是用了术法,逗趣而已。
“……你想要做什么?”江和胜又问了一遍。
顾柳云看了他许久,才道:“有位我尊敬的奶奶,要我把你们三人中的两个交予她,我正愁要选哪个留下,不如你帮我出出主意?”
江和胜一语不发。
顾柳云又开始划水,“你们三人中,就你最有趣了。另外两个,一个话都说不齐全还是个魔修,另一个就是个小鬼头,我根本提不起兴趣。”
“怎么样?你留下,我让他们两个走。”
江和胜只觉得水中有什么东西在身上爬来爬去,让人恶心。
顾柳云又威胁道:“再不说话,我就把我今天搜罗的东西,通通倒进那两人的水牢里。”
江和胜咬着牙看着他,“我说了有什么用?你会听我的?”
“这也说不定啊,你看我不是把你的玉佩拿走了吗?”
江和胜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发颤,却无能为力,“你先告诉我,他们两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顾柳云无所谓道:“还能怎么?都跟你一样,左不过一个绑了手指,另一个昏迷不醒而已,如此相比,倒是你过得好些。”
“让他们走。”无论去哪里,再怎么糟,也糟不过这里。
“真的?那位奶奶可比我可怕很多哦,”顾柳云煞有其事地瞪大眼睛,“我悄悄告诉你,她就是僵尸毒的改造者,杀的人不计其数,万一是僵尸毒布阵时缺人了才来找我要,那可怎么办?你这可是害了他们啊,那小孩还没八岁吧?真可怜。”
顾柳云一脸的幸灾乐祸,仔细瞧着江和胜的反应。
江和胜眼里都要冒火了,却勉强冷静着,“她若是要布阵,什么人都可以,用不着,指着我们三人。”
“哦,不容易,这脑子还能想东西呢,看来还是不够冷,”顾柳云点了点水,“不过万一那位奶奶是为了让他们去施毒呢,那可比做布阵的还要痛苦,四肢解离啊,真可怕。”
施毒者,全身溃烂,四肢分解,生生痛死。
江和胜记得,从内而外散发出的寒冷和更加冰凉的水,让江和胜觉得身体快要麻木。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声音也变得僵硬。
“我想要你,立个誓言。”
江和胜闭上眼睛,“什么?”
顾柳云道:“你可知道万象决?”
江和胜呵了一口气,“你觉得我能对你用?”
万象决,是最崇高的认主誓言,万象归一,唯命是从。
顾柳云想让江和胜认他为主。
可万象决却只能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才有效,而且一生也只能有一人。
顾柳云撑着下巴,“我当然知道不简单,你做不到也没关系,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顾柳云只说不会对江和胜如何,其他人却没有说。
江和胜却知道。
短短一天,江和胜已经被威胁了无数次。
与傅子瑜分开之后,江和胜三人就去了流月草田,确认是流月草无误之后,月霜轻和江和胜就开始采药。
可才采了不到十棵,身后就来人了。
三个人,顾柳云,和两个随从。
他说,奶奶的药田,若是被人这么偷了,可要多了许多麻烦的。
龙煞察觉事情不对,立刻想拉着人就走。
却被其中一个随从抢先一步。
月霜轻,是在龙煞拉到江和胜时被擒住的,而江和胜,则是自己挣开了龙煞想救月霜轻,结果被那随从一瞬间带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原本以为龙煞能跑掉,没想到不过多久,就被顾柳云绑着一起带回来了。
这三人,似乎不怕毒药,江和胜扔了木球,直接被那随从握到手中,月霜轻也是,一开始就被拍了一掌昏睡不醒,毒药什么的有没有放,尚且不知。
只是现在,该如何才能脱身?
江和胜垂着眼,“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是我?”
“你是问为什么我想要你做我的仆人?”
江和胜抬着眼等他的答案。
顾柳云道:“告诉你也无妨,第一,当时丑奴已经抓到了那小孩,你却直接扑了上来。”
江和胜皱眉,不懂他的意思。
顾柳云接着说道:“我在想,若我是你的主人,你说不定也会那么扑上来救我,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江和胜又开始颤抖,“那样的随从,你不是有吗?”
为了不让木球伤到顾柳云,那个随从可是直接把炸开的木球牢牢握在手里,指尖流下的血,江和胜看得一清二楚。
顾柳云轻蔑道:“有啊,可我更喜欢你。”
午奴和未奴垂着眼站在顾柳云身后,安安静静。
顾柳云突然歪着仰起头,朝午奴道:“你下去,把他换上来。”
午奴抖了一下,“是。”
未奴跪了下去,“少爷……”
“嗯?”顾柳云站起身,“那不如,你下去?都可以,我不介意。”
未奴低着头,“未奴下去。”
未奴是火系术士,不惧寒冷,午奴是木系,身子娇弱。
两厢比较,自然是未奴自己下去妥当。
顾柳云勾了勾唇,“随意。”
未奴便下了水把江和胜换了上来。
江和胜早就冻僵了,倒在地上发抖,“如此一来,谁还要做你的仆人?”
顾柳云看着江和胜向午奴伸了手,午奴便把外衫脱了下来递给他。
顾柳云将外衫披到了江和胜身上,道:“都说了你与他们不同,怎么不相信呢。”
隔了一会,江和胜身上多了一丝丝的暖意,顾柳云则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似乎在欣赏他的窘态。
江和胜暗骂了一声变态,擅抖着声音问道:“你说第一,那还有第二?”
顾柳云蹲下来,指腹在江和胜脸颊摩挲几下,“第二,不知道被你们所救的我的兄长,有没有告诉过你。”
江和胜撇过脸躲他的手,“有话……直说。”
顾柳云却干脆把人揽了过来,抱在怀中,笑道:“你的长相,有五分像我的嫂子,而我,喜欢我嫂子很久了。”
江和胜愣了愣,挣扎起来,“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
可江和胜微薄之力,怎么敌得过顾柳云。
顾柳云不管不顾地将他抱了起来,边走边道:“我决定了,就将另外两人给那位奶奶,留下你陪我好了。”
江和胜整个人都要崩溃了,却耐不住在水牢里待了几个时辰,最终还是昏了过去。
昏迷前,还听见顾柳云在说什么,“这一次有万象决,可不要再背叛我了。”
说得好像,江和胜已经立了誓言一样。
这暂且不说,江和胜也没有昏睡多久,不一会儿就醒来了。
依顾柳云此前种种反应,江和胜以为自己会在一个至少能够躺着的地方醒来,可出人意料的,他居然又进了水牢。
顾柳云已经不在了,这一间水牢中只剩下江和胜和浑身湿透的未奴。
阴晴不定,这点倒是没有出江和胜的料想。
未奴低着头,“公子,少爷说你只需立下万象决,就可以走出这水牢。”
江和胜有了精神,当场翻了个白眼,看着未奴身上滴下来的水柱,道:“他这样的人,也值得你追随?”
“少爷是奴生存的所有意义,无论如何。”
“呵,是不是我立了誓言,也会变得与你一样没了脑子。”
未奴没有说话,转身欲走。
江和胜将他叫住,“喂,你们少爷说的那人,真的和我很像?”
未奴又转了回来,答道:“七八分,只得形肖,不得身骨。”
江和胜笑了笑,“若得了身骨,那还了得?”
未奴面无表情,“少爷对你有意,还是别反抗为好。结果一样,过程不同罢了。”
江和胜摊了摊手,状似无奈,“我有什么办法,万象决可不是我说立就立的。”
未奴躬了躬身,“那你……保重,若想通了,说一句就有人送你出去。”
说着,便走出了水牢。
未奴一走,江和胜立刻又感受到了水牢中的阴湿与寒冷。
好想睡啊……昏迷不醒便不会有多余的感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