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园中,竹苑内,李淑儿双手一推,把递上的茶推远了些,隔了许久才恢复平静。
李淑儿低着头,“那三个人,并不是我出的手,此时也不在我手里,你们这样,我也很为难。”
傅子瑜道:“可你方才还说要把他们大卸八块送到我面前。”
李淑儿笑了笑,“顾三少手中的人,想杀容易,想留却不简单。”
“这顾三少,可是顾柳扇的胞弟?”
“不错。”
傅子瑜看了看手中的玉,“可若非你指使,为何他们会抓了阿胜他们?”
不管怎么说,李淑儿才是掌管这里的人。
为何会有人越过李淑儿将江和胜抓了带走?
这不仅仅是多管闲事,还是干涉李淑儿的掌管范围,往严重了说,就是在踩踏李淑儿的尊严。
李淑儿竟能容忍?
李淑儿双手一摊,“我在堡垒中的人传来消息,你们的三个同伴是想要摘流月草。”
傅子瑜点点头,江和胜三人确实是为流月草而来。
李淑儿十分坦诚,“那流月草本是我种下的,一是制毒所用,二是留存尸体。原本这与顾三少也没有关系,但前阵子听闻他杀了自己心爱的女子,所以……”
傅子瑜补充道:“所以想用流月草保持尸体不腐?可杀都杀了,做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谁知道?顾三少性格就是如此,我与他虽因某些缘故见过几面,但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派人看守流月草,还抓了你们的人。”李淑儿双手撑着椅子,“不过他也知道冒犯了我,所以我去要人他也一口答应了,但我也不好过分,我不想惹他,更不想为了你们惹他。”
顾柳云,就不是个正常的。
李淑儿虽觉得自己也没有多寻常,但与顾柳云相比,她可要平易近人许多。
傅子瑜想了想,“可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会知道那三人与我们有关?”
江和胜与他们一前一后,李淑儿与顾柳云也不是熟识,怎就将他们扯到了一起?
李淑儿叹了口气,“你们虽上了山头,但还是被我的幻眼捕捉到了,不过那天我爹爹对你的态度有些让人意外,我这才没工夫去管他们。”
傅子瑜沉默了。
没想到这么早就被察觉了,他竟还以为安排得万无一失。
李淑儿又道:“既然你说开诚布公坦诚以待,我便如你所愿。只是我却还是要告诉你,我这并非是怕了你,只是不想有多余的意外罢了。”
傅子瑜道:“那你呢?可以跟我说说你们又为何在这吗?”
如今,江和胜三人在顾柳云手中,而从李淑儿的话中,她最多能救出的只有两人。
傅子瑜却不可能只救两个。
因此顾柳云那里,便少不得要去一趟了。
而在去之前,若能得李淑儿相助,那必然比他们贸然去闯要好上许多。
“这与你的同伴无关吧,你为何想知道?”李淑儿琢磨着,这傅子瑜似乎什么都想要打探个清楚,也不知在执着什么。
在李淑儿眼中,不用任何缘由,只要能达到目的,那她就会去做。
世间因果,她早已不在乎了。
傅子瑜垂着眸,“不想伤及无辜罢了。”
李淑儿不屑地冷哼一声,“小娃娃,这世上没有无辜之人。”
傅子瑜眼神闪了闪,笑了笑。
李淑儿又道:“你不想伤及无辜,我却能告诉你我并非什么无辜。如此,你又要如何?”
傅子瑜答道:“你说得不错,世上没有无辜之人。所以若有哪方打动了我,我便是哪方的人。”
李淑儿盯了他片刻,笑道:“真是自大。”
半晌,傅子瑜又道:“我想救出我的同伴,不是两个,是三个。”
“你想我帮你?”
傅子瑜没有否认。
李淑儿似笑非笑,“我为何帮你?你方才还那么对我。”
不止将她骂了一顿,还明里暗里地威胁她,这会却想得她相助。
李淑儿都找不出词来形容傅子瑜了。
“如果李小姐不想帮我,那子瑜换一种说法也可以,”傅子瑜顿了顿,“互相利用,如何?何况那顾三少对李小姐而言,似乎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李淑儿身子前倾,手撑着下巴,“这倒可以,既然说利用,那就是我帮了你之后,你就愿意离开这里了?这原本就是我的来意。”
傅子瑜笑着,“李小姐方才说的,愿意帮我们救下两人,杀了无手,还会将我们送往衡阳国。”
“确实如此,不过你没有同意。”
“我只想救三个人,其他的不劳李小姐。”
“我救不了,两个人已是极限。”
“既然如此,就先两个人,第三个,李小姐只需提供一些讯息,我自己动手。”
这对李淑儿而言,确实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是离开,”李淑儿纠正道,“是在我爹爹眼中,以十分正常的姿态,消失。”
李淑儿为了唤醒李永丰费尽心思,临门一脚却跑出了个傅子瑜。
原本李淑儿将傅子瑜三人扔到客栈,就是引诱他们往寿福村的镜像幻境中去,哪曾想一转眼李永丰就将他们又带了回来。
李永丰对他们的在意,加上他们不受幻境所控的清晰意识,令本来稳定下来的幻境发生震动,连作为幻境造物的李永丰也濒临崩溃。
如此一来,李淑儿再不敢有大的动作。
这是傅子瑜谈判的资本。
而李淑儿的一方,则是隔了一个顾三少,只能纸上空谈。
傅子瑜说得不错,李淑儿才是这次交易中被动的一方,而且只要李淑儿一天想唤醒李永丰,就一天拿不回主动权。
这一点,李淑儿以为傅子瑜不清楚,傅子瑜却实实在在地打了她的脸。
李淑儿突然察觉,自己似乎不该透露出那三个人不在自己手中这个事实。
可转念一想,若他们在自己手中,恐怕也早就被傅子瑜骗了去。
真是阴险狡猾。
李淑儿后知后觉地警觉起来。
傅子瑜却不知她的想法,“想来李小姐和我不信任你一样,也该是不信任我的,所以,立誓吧。”
李淑儿没有意见,“可以。”
傅子瑜将自己的茶端起,摆在李淑儿与自己之间,往茶水中滴下一滴血。
“以血起誓,在救出江和胜、月霜轻和龙煞三人之后,我傅子瑜将会从李永丰将军面前消失。”
李淑儿看了他两眼,也取了指尖血,“以此为代价,我李淑儿会帮助傅子瑜救出江和胜、月霜轻和龙煞三人。”
杯碎,血契成。
傅子瑜笑道:“合作愉快。”
李淑儿睨了他一眼,“你大可不必对我如此防备,血契立下,我想反悔可要受比这大得多的反噬。”
傅子瑜道:“李小姐误会我了,子瑜只是怕救人之前没有住的地方而已。”
傅子瑜说是这么说,但实际上还是怕李淑儿救了人之后的动作。
救了人再把人绑了,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说到底,傅子瑜还是不愿意相信李淑儿。
“骗人,”李淑儿站了起来,“罢了,我懒得与你计较,明天你的两个同伴会送到幻境前,你跟我爹爹暂时告别后,我便领着你们到幻境的出口,你把人接到你的地方去就是了。”
傅子瑜点点头应道:“好。”
李淑儿往外走了几步,停住,转头又道:“不过你们实在不该救顾柳扇,顾三少恨之入骨,你们救了他,三少肯定会迁怒与你们。你我算是相识一场,虽然我不喜欢你,但还是劝你,最好主动将人给他,免得他发疯。”
傅子瑜勾了勾唇,道:“说不该救,却已经也救了,既然救了,就不想再白白送给别人糟蹋。”
“随你吧。不过他既然知道了顾柳扇在你们手中,还知道了他手中的人与顾柳扇那边的关系……”李淑儿又开始往外走,“事情不会简单了结,你做好准备吧。”
不过一瞬,竹苑中便没了李淑儿的气息。
傅子瑜拿过一片杯子的碎片,沉默不语。
夜悔开口道:“这样,就可以了?”
白行舟将自己的茶递给傅子瑜,让他接着,说道:“看来,顾柳云已经去过梨花山了。”
“嗯,”傅子瑜放下碎片,接过白行舟的茶,“他有能力抓了霜轻和阿胜他们,却偏偏没有对小屋的顾柳扇动手,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着,他们把人主动交出去。
夜悔挠挠头,十分不解,“可他怎么会知道这些?除了游侠兄弟,我几个被救了之后就都一直在小屋待着,这次出来还是我第一次露面。”
傅子瑜道:“方才李淑儿不是说了,魔侍无手,不管我们有没有救了你们四人,无手为了给我找麻烦,必然会对顾柳云说有,本也与你们没有关系。”
借刀杀人,也不是无手第一次用了。
夜悔懊恼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白行舟也道:“如今他们在顾柳云手中,此事宜早不宜迟。”
单从顾柳扇口中,就可以得知顾柳云的病态性情。
若让江和胜三人在他手中待得久了,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丧心病狂荒谬至极的事情。
必须尽快将人救出来才行。
傅子瑜自然知道,“李淑儿走得这么快,摆明了不想现在告诉我顾柳云的事。我就是想现在去救人,却也没有办法。”
白行舟按住他握紧茶杯的手,“别急。”
傅子瑜看他,“我就是想知道,他们到底是如何抓住霜轻他们的。”
江和胜不说,但月霜轻一个世间公认的用毒高手,再加上龙煞,也是一等一的空间术士,战斗暂且放在一边,逃跑却少有人能抓住。
这三个人,为何会这般轻易……
傅子瑜皱紧眉头。
夜悔道:“傅尊主,这等明天救出两个人后,直接问他们就行了吧?”
“嗯,”傅子瑜看着夜悔,“天色已晚,都先去休息吧。”
“成,那我就先走了,傅尊主也早些歇息。”夜悔将茶杯往里推了推,站起身离开。
白行舟将煮水的壶拿到茶盘上放着,又将炭火熄了。
傅子瑜就在一旁看着他动作。
“子瑜,”白行舟唤了一声,傅子瑜应了一声,“他们是如何被抓的,如今已经不重要了。现在要思考的唯一的一件事,是如何把他们救出来。”
傅子瑜低下头,“嗯,我知道。”
但还是有些不安,在这之后还有什么庞然大物?
因为未知,所以不由惧怕。
可无论如何惧怕,傅子瑜却知道,他会往前,他也必须往前。
他应该是强大的,无论前方是什么,他绝不会后退半步。
白行舟将东西收到一边,来到傅子瑜边上,将他轻轻拥住,“我会与你一起。”
绝不离开。
傅子瑜嘴角绽放一丝微不可见的笑容,将头靠在白行舟肩上。
可直到天边露白,傅子瑜依旧十分清醒。
李淑儿像是还睡着,未有动作。
李园中已布上金色,李永丰给傅子瑜备了礼服,一大早就候在竹苑外。
拜师典礼匆匆,却没有什么遗漏。
傅子瑜只管换上礼服,然后到大堂主位上坐着等候。
李永丰容光焕发,先走了进来。
“贤弟,昨日歇息如何?”
傅子瑜笑了笑,“李兄有心。”
“往后淑儿就劳贤弟照顾了。”
“这是自然。”
李永丰又悄悄与傅子瑜耳语道:“夫人与淑儿任性,也请贤弟别放在心上。若是贤弟觉得妥当,年后我就将淑儿给师门送过去。”
傅子瑜道:“那倒不必,不过淑儿的功课确实得定时检查,至于定什么时候我考察几番再捎人带消息给淑儿。”
李永丰想了想,“那怎么行?若是淑儿偷懒怠慢,我这不就没法知道了?”
“淑儿虽孩子气,但德行无损,李兄该信她才是。”
李永丰愣了愣,哈哈大笑,“说得是,是我小气了。”
李夫人也走了进来,“这也太匆忙了些,贤弟当真不多留了吗?”
傅子瑜回道:“谢嫂夫人留,只是子瑜确有要事在身,可能要辜负了。”
李夫人叹了一声,“如此也不便多做准备,可是慢待了贤弟。”
“嫂夫人多礼。”
李夫人低头回了一礼,就跟着李永丰落了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