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将手收了回来,一挥,眼前又是一变。
傅子瑜看见那魔就坐在黑色的石椅上,身边站着眼神空洞的人,穿着湛蓝色的琉璃裙。
那或许只是一个身形,是刚刚凝结而成的魂体。
“你也看到了,她是自愿的,”魔翘着二郎腿,靠着椅背,“你们修仙的,该不会连这种闲事都要管吧?”
傅子瑜道:“我以为她甘愿魂飞魄散,却不知背后还有你。既然有你,那她便不是心甘情愿的了。”
魔歪了歪头,十分不解的模样,“这是什么道理?”
“魔族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兰舞公主如此,只需稍加诱导,便可将其玩弄股掌之间。”
魔的眼中闪过兴味,道:“无论我做了什么,她想要的东西依旧是她想要的东西。我做的唯一的事情,不过是帮她达成心愿,然后又在她知情的情况下,收取早就说好的代价罢了。”
并没有什么过错,只是银货两讫的交易罢了。
傅子瑜漠然道:“诡辩。”
“是你有偏见,”魔理直气壮,“我拥有扭转轮回的力量,为何不能用这来换取想要的东西?”
“人族自有其运转的规则,他族插手,有违天伦。”
魔抬着下巴,“你所谓的天伦,又是何物?”
“乾坤运转,大物所趋,便是天伦,顺天道而行,便是天伦。”
魔笑道:“你这所谓的天道规则,不过是神族给人族定下的框架罢了。天伦天神,你们人族,不过是神族的走狗,而我魔族却是神族的天敌。如此,你我所处的位置,你总该拎得清楚了。”
“人族修仙,飞升上界,即为天神。就算你所言是真,我也不觉得魔族与人族有高低贵贱之分,若有,也该是魔族更为卑贱。”
诡谲,诱引,阴谋,通通都是魔族的代名词,而这与人族大统简直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躲在黑暗之中的事物,傅子瑜向来觉得他们肮脏,而无月霞谷,更是为了消除这种肮脏而存在的。
作为无月霞谷未来的谷主,傅子瑜从来不会将人族与魔族混为一谈。
太低贱了。
“哈哈哈哈……”魔大力地拍着把手,一顿,闪到傅子瑜的眼前,“如今修仙的,都如你这般自大吗?”
“不过,”魔垂着眼,看向横在自己脖颈上的剑,“你倒是有几分资本的。”
魔退开几步,又道:“我这还有事,你既然追得上我,肯定也是有些本事的,若有兴趣,就到千鸟城来,我定会以礼相待。”
说着转过身,就要离开。
却被身前突然出现的冰面挡住。
“我可没说你能走。”
魔停住了脚步,笑道:“你当真是不识好歹。”
魔伸出手,在冰面上一点,冰瞬间碎裂,掉到了地上。
傅子瑜却没有在意,“如此,就打一场吧?”
魔转过身,咧着嘴道:“正有此意。”
这般说着,魔却没有冲上前来,而是在一瞬间消失在傅子瑜眼前。
但这在傅子瑜眼里却是放慢的动作,傅子瑜清楚地看到他退回了座椅上,又翘上了二郎腿,紧接着双手手心向下伸了出来,手指微动。
不知从哪里来的木人出现在傅子瑜面前。
傅子瑜往后一退,他方才竟没有察觉这木人是从哪里出来的。
魔揶揄道:“小仙人,我看你长得十分不错,很是喜欢,不如给你个机会,让你再选一次。”
魔的实力之高深,岂是区区人族可以比拟的?
但此时问傅子瑜这样的问题,显然他不会给出其余的答案。
无余剑一横,傅子瑜直接朝木头人冲了过去,剑发出的黑光在魔眼中划过。
魔手指一抬,那木头人消失在傅子瑜眼前,几乎同时,又出现在傅子瑜的身后,伸出手朝傅子瑜的后颈袭去。
傅子瑜一躲,没有再与木头人纠缠,而是朝着控制木头人的魔攻了过去。
魔一笑,跳上了椅背。
傅子瑜站在椅子下面,抬头看他,“光躲有什么意思?”
魔道:“在我眼中,你不过是个孩子,我可没兴趣与小孩动真格的,我都几百岁了,何必呢?”
傅子瑜抬剑指向他,慢着声道:“那我就让你,避无可避。”
傅子瑜抬手,魔与他周围立起冰墙。
魔瞥了一眼,无所谓地转回来,“这十方米,就足够你张开手脚?”
傅子瑜面无表情回道:“方寸之间,我也能将你拿下。”
魔的脚一动,想要在冰墙围起来之前走出去,冰墙却随之移动,把魔包在冰墙的范围内。
魔吹了个口哨,“有点意思。”
紧接着,手指一勾,方才站在原地的木头人朝着傅子瑜冲了过来,指尖勾出利刃,毫不留情地攻击。
傅子瑜笑了笑,却没有与它纠缠,直接朝魔冲了过去。
冰墙已经立起。
魔往右闪了一步,用手在冰墙上点了一下。
冰层丝毫未动,魔眼中闪过疑惑。
傅子瑜停了下来,看向魔的背影道:“你一直在躲我,是因为,你有必须躲我的理由吗?”
魔没有看过来,他低声笑了笑,道:“我方才所说果然不错,你这般自大的人我确实是第一次见。”
“如果有资本,那么自大就不称为自大。”傅子瑜漠然道。
“既然如此,我可就不客气了。”魔手指一卷,转过头,木人从一个变成四个,两守两攻。
魔的速度十分快,而且方才还得用手指控制的木人此时却仿佛有了自我意识,不断朝傅子瑜攻击。
傅子瑜单手掐诀,把木头人冻住,一指,两个木头人成了冰木屑。
傅子瑜神色间没有什么不同,额间却多了几滴汗。
魔注意到了,“你今天事情不少,体力快透支了吧?”
傅子瑜唇上有些苍白,坚定道:“只要拿得起剑,我就绝不会让你带走她。”
魔皱着眉,“何必?”
“这需要解释?”
“该不会真就因为我是魔族吧?”
傅子瑜没有否认。
魔此时站在大石椅的椅背上,身边站着两个守着他的木人。
他坐了下来,“虽说你修了人间的术法,但是,你不也是魔族吗?”
傅子瑜皱眉,思虑片刻。
魔的话不可信,傅子瑜早就知道。
可是此时这魔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半晌,傅子瑜看着魔,评价道:“你是个很厉害的魔,难怪兰舞公主会着你的道。”
就连他,方才也差点开始思索他话中的真假。
这样的无稽之谈,他竟会认真思索。
愚蠢至极。
魔看见他眼中的冷漠,“你该不会不知道你是个魔吧?”
傅子瑜没当回事。
魔哈哈大笑,“难怪……难怪你方才都不用血脉……”
魔从椅背上跳下来,坐到椅子上,道:“我躲你,确实是因为我必须躲你。”
“魔族内等级森严,越往上,越严格。我不攻击你,是因为我不知道你的血脉在什么位置,”魔支着下巴,“可能是王室旁支,与我相同,但是不知道与我相比谁离得更远,若你近些,我亲自攻击你就会有反噬,若你远些,就没有问题。我方才不出手,只是想先看看你的血脉是在哪个位置,不过你好像不知道怎么用。”
傅子瑜道:“要战便战,何必扯这些无谓的东西?”
魔脸上刻意的惊讶,说道:“什么叫无谓的东西?”
魔站起身,到傅子瑜跟前,俯身看他,笑道:“你可是魔啊,你最讨厌的魔族哦。”
傅子瑜笑道:“那你别动,我看看我攻击你有没有反噬,如何?”
“才不要,”魔又一次消失在傅子瑜眼前,“若你的血脉胜过我,我岂不是很吃亏?而若是你比我弱,那我直接杀了你就是了,不必多此一举。”
傅子瑜心中对魔的厌恶多了几分,可这魔速度奇快无比,他根本抓不到他。
即使在这方寸之地,他也抓不到他。
看得到,抓不到。
看得到,所以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抓不到。
傅子瑜看了一眼椅子旁边那个木然的女子,沉默半晌,开口道:“那不如,你攻击我试试?”
对于傅子瑜来说,只要能够抓住这魔,他就有机会了。
魔又出现在傅子瑜面前,手往傅子瑜的心脏处摸去,笑道:“不是要我攻击你?那你别防住我啊。”
魔单手成爪,却被傅子瑜身前薄却坚硬的冰层挡住。
傅子瑜手迅速朝魔的手抓了过去,抓了个空。
如傅子瑜一样,魔也把他的动作看了个清清楚楚。
魔与傅子瑜,拿对方都是毫无办法。
魔收回手,背对着傅子瑜,毫无防备的模样,“你与我实力相近,所以你能追上我,也能躲开我。但是,你的体力很快就没有了,我却是精力充沛。”
魔打了个哈欠,又走向了椅子。
傅子瑜站在原地,恢复体力。
魔把两个木人召到身旁,又道:“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傅子瑜看他,看到他唇角轻轻扬起。
“小仙人,我帮你唤醒魔族血脉如何?”
傅子瑜眼中尽是冰冷,“子虚乌有。”
魔朝身边勾了勾手指。
那木然的女子朝傅子瑜走了过去。
与兰舞公主相同的面容,却不是她。
魔开口道:“别这么看我,碎魂重组能做到就不错了,还想她保持原本的神智?”
傅子瑜看着面前的女子,读不懂魔的意思。
魔道:“看你这么喜欢她,我便把她送与你了,不过有一个条件。”
“条件?”
魔点点头,邪笑道:“你必须帮我找一个与她一样,心甘情愿给我做阵眼的人。”
傅子瑜嘲讽道:“你觉得可能?”
“可你要将我的东西拿走,总要付出点代价。”
傅子瑜笑道:“我不是拿,是抢,将你抢过去的东西再抢回来,仅此而已。”
理直气壮。
魔手一抬,五只墨绿色的木头人围上了傅子瑜。
傅子瑜看他,“这又是何意?”
魔分明知道这木人奈何不了他。
魔也没有攻击的意思,悠哉说道:“千年前,神族造了人族作为奴隶,服务神族,并作为武器扰乱魔族。所以,魔族和人族,从来都是对立的。”
魔指着湛蓝色的女子,“她是人族,还带着我给她的杀戮之气。所以原本,你应该在她接近你的时候就杀了她。但因为你压制了自己的血脉,所以才会没有反应。但如果在此基础上再加上我辈传承的传唤古阵,就一定可以帮你唤醒你的血脉。”
傅子瑜皱眉,“我已经说过,这种说法迷惑不了我。”
魔笑道:“你得相信,这般拙劣的谎言,魔是不屑说的。我只是说出了实情而已。”
墨绿色的木头人围绕着傅子瑜单膝跪地,湛蓝色的人眼中多了一丝煞气。
傅子瑜往后一跳,跳出了他们的包围圈。
但与此同时,却在自己身上感受到了一丝魔气。
与常与魔族接触而染上的魔气不同,那是从自己身上溢出来的。
傅子瑜心中一沉,他可不知道魔族还有这等本事。
傅子瑜一脸严肃地看向了那五个墨绿色的木头人,可是眼前一闪,自己分明还在木头人中间。
竟是这样着了他的道!
傅子瑜单手掐诀,包围着一人一魔的冰墙往内缩小。
魔看着他颤抖的手,丝毫不在意旁边围过来的冰墙,问道:“是不是很想杀了她?”
傅子瑜一心一意地缩小包围圈。
魔轻抚上冰墙,转头跳到了傅子瑜面前。
冰墙已逼近墨绿色的木头人。
傅子瑜双眼成了墨紫色。
魔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镜子,递给了傅子瑜,语气轻佻道:“不如先看看你的模样,小仙人。”
傅子瑜一手挥开,扔掉手中无余,徒手朝魔攻了过去。
傅子瑜的攻击力已经没有之前高了,魔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手抓住。
“到了这种程度,你的血脉怎么还没觉醒?”
傅子瑜理智尚存,在手中凝成冰刀朝魔砍了过去。
魔往边上也一躲,将湛蓝色的人暴露出来。
杀戮之气扑面而来。
傅子瑜停了脚步,站在原地,抬起手,狠狠一甩,刀在木头人上一一滑过,有血流出。
魔兴味地笑看着,“阵已成。”
傅子瑜只觉脑子发热,天上地下都变成了红色,连他的冰墙,也是血红。
面前有人想要杀他。
但他不能杀这个人,他必须躲开。
冰墙突然碎裂。
傅子瑜看到冰化成了水,流了一地。
血红色的水。
“你就这种程度而已吗?”魔唉声叹气,“亏我还以为你是王室旁支而对你手下留情。”
傅子瑜已经听不到了。
魔抬手把湛蓝色的人拎回自己身边,手成了爪,朝傅子瑜的胸口抓去。
这是他最近习惯的杀人手法,用着还不错,人族之血的味道,也还不错。
傅子瑜眼前有什么东西糊到一起,看不清任何景象。
魔不急不缓地行动着,手刚覆上傅子瑜的衣衫。
“吼!”一声,惊天怒吼朝魔袭来。
魔波澜不惊地看了过去,手顿住。
一团大火,中间似乎有隐约面容。
方才冰墙升起,所以才没有察觉到这只畜生吗?
阿雨疾跑着,脚在地上滑过,站到傅子瑜身前。
魔抬眼看他,“什么东西?”
阿雨又吼了一声,龇着牙露出了牙龈。
魔笑了,“神族早已没落,你一只畜生,难道还想与我抗衡?”
阿雨抬脚踩了过去,边喷了一口火。
速度比之魔的速度竟是毫不逊色。
魔皱起眉,骂了一句往后退去,一退就是一座山。
阿雨不同于傅子瑜,魔对他并没有手下留情。
一张手,背后就是上百黑红色的刀刃,再一放,便都朝阿雨刺了过来。
阿雨身姿灵活地躲过,一张口,又是一团大火。
火在魔身边烧起,范围之大,让魔变得有些狼狈。
魔一顿,从地上飞起,与阿雨平视。
紧接着,绕着阿雨绕了一圈,等下一瞬魔停下的时候,阿雨的四周已经多了密密麻麻的黑刀。
阿雨不慌不忙,往天上抬了抬,那剑却随着他的方向而去。
魔单膝跪地,呼了一口气。
用起来是顺手,却太费力气。魔在心中评价道。
而后手一抬,那些剑就朝着阿雨飞奔过去。
阿雨躲闪不得,只能跑,一边还用大火企图融化那些黑刀。
魔累得靠在树上,看着他上蹿下跳,心情愉悦。
终于,没被融化的黑刀追上了阿雨,在阿雨腿上划了一道伤口。
紧接着,如万剑穿身那般,所有黑刀没入阿雨体内。
本该是十分愉悦之事,可魔只笑了一声,就瞪着眼,抓住自己的胸襟,跪到在地,下一刻更是吐出了一口血来。
阿雨已经坠落到那边的山脊,不见踪影,魔却没工夫去理他。
他仿佛被人掐住了喉颈,眼睛瞪大,再大,接着一点一点地往外凸,最后生生掉了出来。
眼珠子在地上滚了两圈,那力道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啊!!”
魔哭嚎着,在这大山之间,哭嚎着,直到太阳落下,再次升起,而后再次落下,重回黑暗。
魔捂着眼睛,捂了两个落日,他一无所觉。
山间多了一丝陌生的魔气,伴着熟悉的气息。
魔恍惚地感受着,最后痴痴笑了。
他不过是将那墙打碎,就遭到如此反噬吗?
若是如此,倒不如直接将他杀了,然后跟着他一起去死……
魔站了起来,凭着记忆,往傅子瑜所在的地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