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瑜眼前逐渐清晰,身上的魔气一清二楚,面前的人也清晰可见。
他跪坐在地上,浑身染血。
比之香炉幻境,身上的痛楚几近于无。
傅子瑜却更想回到香炉幻境去,傅子瑜宁愿再往自己身上砍几百刀,也不愿意看到眼前的场景。
六个人,血汩汩流出,将他的衣袍一起染成了血色。
兰舞公主就在傅子瑜怀中,而傅子瑜手中,还抓着属于兰舞公主的心脏。
傅子瑜第一次知道,原来魂灵之体,也是有心脏的,原来魂灵之体,流出的血也是红色的……
原来,傅子瑜握起自己的手,他竟是魔族之后。
傅子瑜把兰舞公主的心脏安了回去,将她放在地上,拿起了身旁颤抖的无余剑。
傅子瑜抬眼往周围看了看,才知道这地方原来只是一个普通山林。
他还以为,是一个精美的石洞。
魔也已经不在了。
傅子瑜没有什么神色,抬起剑挖了六个坑,将其中五个人翻了进去,埋上。
而后又看向第六个坑,手一动,直接把空坑埋了,抱起兰舞公主。
去哪?
回白眉国?
是啊,不是说好要将兰舞公主风光大葬的吗。
可他要以什么身份回去?
魔?
傅子瑜垂眸看着兰舞公主。
七娘曾经说过,他是一个极有天赋极聪明的人,所以他终将成为一方强者。
她让他去保护天下苍生,去守护人族四方。
她说,这是她一生夙愿。
他答应了。
他曾经认为他会做得很好,事实上,许多人都觉得他会做得很好。
可如今呢?他要凭什么去守护?凭他魔族的身份吗?
傅子瑜看向自己的手。
最强的能力,在一方可以守护,在另一方,却是无法战胜的强敌。
他会毁了自己曾经守护的一切,终有一天。
傅子瑜从储物戒中取了一颗避回珠,戴上,藏住,回了白眉国。
避过所有人的视线,傅子瑜把兰舞公主放进了为她备好的衣冠冢中。
在白眉国的半个月时间,傅子瑜曾见过兰舞公主许多次。
她是优雅而温柔的,却又有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毅。在对上傅子瑜的时候,她总是会有似有似无的片刻失神。但最后,却又那般将傅子瑜引入了幻境之中,不伤他分毫,将他与自己隔绝。
是不想傅子瑜与这番事情有牵扯,还是想坚定自己的决心,不得而知。
唯一知道的,便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傅子瑜说过一句实话,即使在她即将死去的时候,都那般隐瞒。
最后杀了她的,竟是他。
傅子瑜看着兰舞公主的面容,许久,才抬手将棺中冻住,又把板一拉,掩盖住其中绝色。
公主府中只有一个衣冠冢,其他地方依旧如往常一样光鲜亮丽,是国君下令的秘不发丧。
兰舞公主真正的葬礼在明年,她如今已请命去了边界亲征,而后她会死在边界,然后风光大葬。
而太子殿下,还尚在昏迷中。
不久之后,太子殿下会以全新的姿态醒来,而后成为一个优秀的储君。
傅子瑜垂着眼,捏着手中的避回珠。
黑翼已经先回了无月霞谷,而他,也会在一个时辰后启程。
傅子瑜脑中的弦却突然拉紧,覆上了自己的胸口。
那刻在心中的印记正在慢慢消失……
傅子瑜握住避回珠,“阿雨!”
怎么回事?阿雨从来不会擅自行动……
是他失去意识的时候?
傅子瑜抬脚,下一刻就来到那六座坟墓旁边,闭眼开始感受。
什么都没有。
“阿雨!”傅子瑜呼唤着。
没有任何回应。
心中印记已经完全擦除。
傅子瑜停了下来,却只一会,就又开始在山间四处寻找。
足足找了一夜,直到太阳升起,一只魔在山间摸索着前进。
傅子瑜深深看了他几眼,最后神色复杂地转身离开。
这一夜,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印记消除,还有什么可能?
傅子瑜闪身回了无月霞谷,坐到了大殿上。
没过一会,傅子瑜归来的消息传遍整个无月霞谷,像是灰暗的世界重见光明,无月霞谷又欢腾了起来。
傅子瑜将案上的公文随意看了几眼,批复,就起身往逐月宫走去。
原本一进无月霞谷就该过来见他,只是他还没能下定决心,所以才拖了又拖。
白行舟正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也才刚刚听闻傅子瑜回谷的消息。
“我还以为,我会在消息传到我这之前见到师兄。”
傅子瑜的手拂过他散开的发,“我也以为,你会听我的话。”
白行舟撑着床板起身,趴着靠在傅子瑜的肩上,“对不起,师兄。”
傅子瑜摸了摸他的背,“行舟,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身体好起来。”
白行舟起身,“真的?”
傅子瑜笑了笑,“自然。”
“那师兄说来听听?”
傅子瑜道:“那你得答应我不能生气。”
白行舟笑了笑,“我不会生师兄的气。”
傅子瑜看着他,“我想把我一半的功力传给你……”
“不行,咳……”
若是傅子瑜把功力给了他,那便是将两人的情况调了个个,结果并没有什么区别,还不如让他自己病着。
傅子瑜急忙扶住他,帮他顺着背,隔了一会才道:“对不起,让你等了这般久。”
白行舟靠着傅子瑜,“那师兄可要跟我说说,在外面都历经了些什么?”
傅子瑜声音中有些笑意道:“是不小心被幻境框住了,还没来得及玩。”
白行舟不说话了。
傅子瑜让他躺下,柔声道:“你先睡着,我晚些再来看你。”
白行舟微微笑了笑,点点头。
傅子瑜便在他脸上蹭了蹭,转身离开了逐月宫,下一刻就到了藏书阁。
找了许久,终于在最尽头的老书架上找到了一本看起来一碰就碎的古书。
“师兄!”
傅子瑜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得差点把书扔了,勉强装作若无其事地合上放了回去。
月霜轻已经走到傅子瑜跟前,用奶声奶气的声音问道:“师兄在藏书阁做什么?”
傅子瑜按着他的头弯下腰,“师兄在找些东西。”
月霜轻歪了歪头,不问了,转而道:“师兄,我想要吃松鼠鱼。”
傅子瑜笑道:“好,过会就给霜霜做晚餐。”
说着,便自然而然地捞着月霜轻的背往外走。
傅子瑜有些心虚,走得不慢,更不敢往书架看一眼,也就没看到跟在身后的月霜轻悄悄地往后看了一眼,恰巧就看到傅子瑜那本没有塞好的书上,书的条边写着“印极”两字。
月霜轻将那两字记在心中,想着等傅子瑜不注意的时候,就回来翻一翻里面的内容。
傅子瑜心不在焉地走着,并没有察觉他的心思。
到了观月宫后,傅子瑜吩咐人准备食材,就开始为月霜轻准备晚餐。
月霜轻呢,则是坐到厨房的门槛上,撑着下巴眼巴巴望着。
他有多久没有吃过傅子瑜做的食物了呢……
太久太久,久到他都忘了时日。
傅子瑜已经很久没有做饭了。
比较小的时候是做的,先是给白行舟,后来加了月霜轻,长大些忙着修炼和外出平乱各种各样的事情,就渐渐不再下厨。
后来重新进厨房……月霜轻记得,那是前年时候自己变成霜霜的时候。
那个霜霜,说起来真是娇气得连月霜轻自己都看不过去了。
光说食物吧,霜霜就挑食得令人发指。
咸一点不吃,淡一点不吃,有一点点苦味就绝食。
有一次下面的人为霜霜切了苹果,无意间留了一丝丝果皮,结果就被尝出来了,前天的饭都被他了吐出来。
整个人就透着俩字,离谱。
无法,傅子瑜才又亲自掌勺,为霜霜洗手做汤羹。
但傅子瑜公事繁忙,这么下去自然不行,所以后来又收了几个人专门跟着他学习如何给霜霜做饭。
结果自然是没有结果。
原因很简单,因为无论多相像,霜霜敏感的味觉都可以尝出傅子瑜做的和别人做的之间的不同。
所以吃完傅子瑜做的东西往后,霜霜的挑食不仅没有收敛,还变本加厉了。
此番适得其反。
但好在霜霜爱吃甜食,外面做的糕点糖果都来者不拒,倒也不容易饿死,而且那之后若无还专门送了糖豆味的辟谷丹来,就更不用操心了。
不过只要得了空闲,傅子瑜还是会为霜霜做些吃的换换口味的,只要霜霜开口,傅子瑜绝不会拒绝。
就如方才那般。
思绪间,傅子瑜已经将备好的桂鱼处理好,油也已经烧出了热气。
时机到了,傅子瑜便将切得十分漂亮的鱼放入油锅中,不一会儿月霜轻就闻到了香气。
虽说月霜轻十分嫌弃作为霜霜时的自己,但是这福利实在太好了——
可以对傅子瑜随便撒娇,还可以随便耍赖,可以被傅子瑜担心,还可以吃到傅子瑜做的晚餐。
月霜轻此时此刻完全不想做月霜轻,不不不,什么月霜轻,他是霜霜啊!
月霜轻:属于我一个人的快乐,嘿嘿嘿。
“霜霜,别把口水流到地上。”傅子瑜将松鼠桂鱼摆好盘,在上面淋上调好的酱料,就看到月霜轻一脸傻样地看着他这边。
月霜轻急忙擦了擦嘴,面上的表情却没有收敛,“师兄,好香啊。”
傅子瑜不由笑了笑,“我再做些别的,霜霜可去其他地方先玩着,三刻钟后回来便是。”
月霜轻原本是不想的,但脑海中藏书阁的那本书突然闪过。
月霜轻甜甜地朝傅子瑜一笑,“好。”
而后又看了一眼傅子瑜的笑容,就往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