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不必担心，女儿心中有数，既能将娘亲和爹爹复活，别的女儿什么也不怕。”
“你不怕，可娘亲怕，”李夫人目中透着担忧，“逝者已矣，就让他们去就好了，逆天而行，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你见了娘亲这一生，难道还不明白吗？”
李淑儿抿着唇，摇了摇头，“娘亲，可不逆天而行，我们也没有好下场不是吗？
爹爹不够好吗？为什么会被人暗杀战死沙场？
娘亲不够好吗？为什么要中毒生生痛死？
我又有什么错？凭什么让我无爹无娘？凭什么让我在黑暗中长大？
这难道就是天定吗？
娘亲，我不甘心，我也想要有爹娘，想要活在阳光下。
娘亲，不可以吗？不可以吗？”
李淑儿瞪着眼揪着李夫人的衣袖，双手不能自控地颤抖着。
李夫人将她抱入怀中，“可以，可以……对不起，是娘亲对不起你……”
“不是，娘亲从未有错。”
李夫人不敢再说什么。
“娘亲，这寿福村，你还记得吗？”
李夫人轻轻顺了顺李淑儿的背，“原来这地方，是寿福村，与以往大有不同了，娘亲认不得了。”
自她醒后，就从未踏出李园半步。
李夫人有想过，如若某日将她复活的人用李永丰做人质逼她就范，那她便豁出去拼死不从。
反正她与李永丰也早已经是两个死人，又何必到阳光下四处晃悠。
原本料想着那日不会太远，便更加不愿意踏出李园，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
李园，是李夫人与李永丰定情之后在白鸟城的某个小村庄里修建的避暑园林。
原本的李园，比这大上不止十倍，经李夫人亲手设计，在李夫人去世之后成为白鸟城的十大美景之一。
这是李夫人与李永丰的相约之地，约定白首不离，此生不弃。
而寿福村，则有关另一段故事。
李淑儿平静下来，享受着李夫人的安慰，“爹爹娘亲与这寿福村颇有渊源，所以淑儿就将它留了下来做了白鸟城的实物幻境，不过许是因为寿福村的人与爹爹关系过深，所以爹爹才能有意无意地影响到寿福村的镜像幻境。”
李夫人有些惊讶，“你不止学会了实物幻境，连镜像幻境都掌握了？”
李夫人对自己身处幻境一清二楚，却不知道李淑儿居然还设下了镜像幻境。
李淑儿微微弯了眼睛，“紫家是幻术世家，女儿是紫家的传人，自然什么幻境都不在话下。”
“淑儿比娘亲有天赋。”李夫人是白鸟城第一阵法师，却不擅家族专修的幻术，为此坐上家主之位时还饱受非议过，幸亏有前代家主力排众议将她捧了上去。
李淑儿从李夫人的怀里坐起来，抿着唇笑道：“淑儿只会幻术，却对阵法一窍不通，只是碰巧会了，怎能与娘亲相较。”
李淑儿说得轻巧，可这镜像幻境却是并不简单。
那可是紫家独一份的家族绝学。
无论是实物幻境还是虚境，只要是幻境，就可以在上面叠加一层与幻境完全融合的镜像幻境，像是梦中梦，让人清醒一时，更分不清真假。
在紫家，每百年才会出现一个能够习得此种幻境之人，而那百年一遇的天才，则必是下一代家主。
李夫人握着她的手，目中溢满了慈爱，“那紫家如今的家主，便是淑儿了？”
李淑儿却摇头否认。
李夫人轻轻蹙起眉，“这是为何？难道是我的缘故，牵累了你？”
可也不对，紫家向来不会将前一辈的事牵连到后一辈身上，不论是功是过，紫家所有人都只代表自己。
李淑儿补充道：“女儿并不是如今的家主，女儿是上一任的家主。”
李夫人茫然重复道：“上一任？”
李淑儿点点头，“娘亲忘了我方才说的了吗？如今已是修仙界元1046年。”
“我记得我将自己锁在冰室，是元957年……”
“不错，如今已过将近百年，女儿也早已不是家主了。”
“可淑儿，你这……”李夫人摸了摸李淑儿的脸颊，“难道是这幻境？”
李淑儿点点头，“实物幻境是依照爹爹的思绪所建，在爹爹眼中，女儿就长这幅模样，娘亲也是，我们就在这白鸟城中建了李园，而后便一直平静地生活在此处。”
这是李永丰的臆想，李淑儿只是将它变成近乎于现实。
李夫人目光移到自己的手上，“可我……”
李淑儿抓下她的手，“实物幻境，除了眼睛见到的之外，其余全是真实。所以，娘亲与我与爹爹，都是真的。”
李夫人的手稍稍冰凉了些，“可我早已该是一副枯骨……你爹爹他，也只是徒有心跳的一副行尸走肉而已……”
当初她制药近两百日之久，终于让她心爱之人成功醒来，却没想到等待她的却是那般致命的一击。
醒来的李永丰是没有灵魂的，他的心脏像是机关一样地在跳动，不急不缓，他的目光中只有血肉，再没有她的身影。
即使李夫人再不愿意相信，她也只能接受。
她永远失去了她的相公。
连她自己，也被自己亲手推向了火海。
那几十年的痛楚，刻骨铭心。
“娘亲，我听闻世间有炼体之术，可将魂灵转移，娘亲不必心忧，女儿自有主意。”
“什么？”李夫人手一紧，“那是魔界的东西，淑儿你！”
李淑儿十分冷静道：“娘亲，我活了近百年，并不觉得人界有哪里好，也不觉得魔界有何不妥之处。合则聚，不合则散，如此简单的道理罢了。”
李夫人看着李淑儿年轻的面容，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李淑儿继续说道：“何况也不止有我一人，流沙国，白眉国，还有衡阳国，都有人参与此事。这天，早晚是要变的。”
“不是我与你爹爹的事？还有什么？”李夫人万万没想到，竟是四国出动。
“我原本不愿与娘亲说，只是魂灵转移之事娘亲总要知道，便先说与娘亲知晓也并不碍。至于其他，就请娘亲只做我的娘亲，其余通通佯装未见就是。”李淑儿的语气有些生硬起来，像极了惯在上位的口吻。
李夫人受尽苦楚，内里却依旧是当年的名震一方的紫修，“淑儿，若是你与魔界勾结，我怕是也容不得你这个女儿了。”
李淑儿表情空白了一瞬，急忙跪下了，“娘亲，是淑儿不对，淑儿不该对娘亲如此无礼。”
李夫人看着她又如方才的模样跪在下方，也有瞬间无措，下一刻却冷静了下来，扶起了她语气平静地问道：“淑儿，你被送出冰室之后，是如何长大的？”
李夫人不解，为何李淑儿会变成如此模样。
她对待自己的方式，像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套到自己身上，而并非出自本心。
平时不亲近时并不违和，但如今多说了几句，就暴露出不对了。
幻境中的李永丰也说过，他们的女儿十分羞涩，不爱多言语。
李夫人从前从未放在耳边，如今想来，要么是李淑儿模仿的人就是如此，要么就是李淑儿害怕暴露出她觉得不妥的地方而专门选了这么个人来模仿。
问题在于，李淑儿为什么会认为这样就是“女儿”呢？
李淑儿垂着眼，“女儿是在藏书阁中长大的，跟着紫家二长老。”
“二长老？”那个跟自己有仇的老头？他儿子和她争家主之位没争过的那个？说“女子如何能承大任”那个废物小心眼的二长老？
李夫人顿时来气，“他可有欺负你？告诉娘亲，娘亲去帮你将他打了。”
李淑儿摇摇头，“二长老已经不在了。”
李夫人张了张嘴，一想也是，李淑儿已是上任家主，那二长老又如何会在呢……
“那二长老平日里，是如何教你的？”
李淑儿想了老半天，道：“平日里二长老都让院中的闺女跪候，并未有教导。我在平日负责打扫藏书阁，直到习得镜像幻术才得见二长老真容，不过十四岁时我承了家主之位，二长老便心有郁结而死。”
李夫人暗道了声活该，又问道：“那往后呢？”
李淑儿不解，“往后？”
“二长老死后，淑儿又是如何过的？可有遇到自己喜欢的？有没有人与你共度一生？”
李淑儿如今也已经活了快九十年了，可扮起十七八的少女却并无违和。
李淑儿轻轻捻了捻手指，“我承家主之位后，便一直在寻找娘亲与爹爹，并无其他空余。”
李淑儿语气平静地陈述，李夫人却听得揪心。
十四岁到九十岁，共七十余年，一直在找……
“淑儿为何，如此执着呢？淑儿原本，又是什么样子？”
李夫人说得小声，只让人勉强听到了下半句。
李淑儿微微抬起唇角，“娘亲有所不知，淑儿原本长得可好看了，与如今的娘亲至少也有九分相似。却不知爹爹为何将我想成这副模样，害得淑儿在幻境中照镜子都看不习惯。”
她如今的脸，清秀温雅，与她原本的绝色实在大不相同，害得娘亲也不认她了，偏偏她又没有办法。
谁叫李永丰所想就是这幻境的根基呢？
哎……
李夫人也一顿，才知道李淑儿是回错了意，却没有再说。
如今，该如何做，如何想，如何说，李夫人已经理不清了。
但至少，不该再守着李永丰一人，也该为这个在她心中早已死去的女儿做些什么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