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瑜抬头看向了顾院门口。
墙上贴了红瓦,门上还有金色饰品,金碧辉煌,宛若人间帝王家。
门前站着四名守卫,往里走还有一条前通道,每五步一人,神色庄严肃穆,虽直视前方,但只要稍有动静,他们就会立刻拔刀相向。
看来从正门进显然不太现实。
傅子瑜道:“若只是个院子,那这门也太夸张了些。”
大而气派,本也极好,但建在一片白墙灰瓦之中,就显得过于突兀。
二红用十分寻常的语气说道:“顾三少是高调之人,这大红大金的,倒也称他。往后你见了他就知道了,身上穿的也是大红大紫,也就他压得住,换了旁人,定要俗气的。”
月霜轻悄悄翻了个白眼,“你对他评价倒高。”
“嗐,这在缘城公认的啊,还需要我来指摘?”
月霜轻没有再搭话,傅子瑜则观察着四周,静待时机。
二红打了个呵欠,继续往前。
走过顾院门前,再走过属于顾院的一大段围墙,就能看到一片树林。
这树林地势复杂,有山有水,许是为了给顾院造景,周围也没有旁的建筑。
二红道:“翻过这山,就是右侍的地界了。”
傅子瑜应了一声,“倒辛苦你,要走这么长的路。”
二红挥了挥手,“还早呢,我早前一直为新客引路,与缘君的寝殿比起来,这点路算什么?”
傅子瑜道:“缘君的住所难道不是与右侍一道?”
往山上走的道路不算小,这地方刚刚变得开阔,二红就把长枪横着担在肩上,双手绕上去,十分惬意地走着。
“缘君哪能住我们那地方?”二红抬着头用下巴指了指,“喏,最高的地方见着没?在缘城中,无论你站哪,一抬头就能见到的地方,就是我们缘君的所在。啧啧,这么看过去,那就是天边啊。”
傅子瑜抬头看了一眼,那地方有云雾缭绕,像极了远山的风景,遥不可及。
“确实如你所说。”
傅子瑜脚步规律地踩着,跟在二红身后。
二红得意般地道了句“那是”,便直直走着。
走到二红不得不将手上的长枪放下来时,傅子瑜揽了揽月霜轻的肩。
月霜轻抬头看他。
傅子瑜歪了歪头,指向了旁边的树。
月霜轻秒懂,跟着傅子瑜的脚步藏到了大树后面。
二红轻盈的脚步踏着,依旧欢快地走着,身后也依旧跟着两个人影。
月霜轻睁大眼睛,激动地拽了拽身旁傅子瑜的衣袖指着那“三”人的背影。
傅子瑜神秘地笑了笑。
等二红带着两个身影走远,月霜轻才双眼发亮地问道:“师兄,你什么时候学了这招的?”
傅子瑜笑着说道:“前几日闲着和阿执学的,最初级的音幻术。”
没想到第一次用就这么成功。
月霜轻的兴奋却突然少了几分,“师兄何曾闲着了?”
从行走迷林往后,就没有一日是安宁的。
傅子瑜安慰似的拍了拍他,“忙里偷闲。”
月霜轻抿了抿唇,“那我们现在是直接去顾院吗?”
“嗯,”傅子瑜点点头,“要先想办法找到阿胜才行。”
这里返回顾院门口并不必多长时间,但要进去,再找到人,想来却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
“叮铃”,“叮铃”,一串的铃铛声由远及近,似极慢,却又极快地席卷而来。
傅子瑜抱着月霜轻跳上了树,将下方的风景尽收眼底。
月霜轻倾着身体看着,是白衣白轿白纱,轿角上系着淡金色的铃铛,发出悦耳的轻响。
轿子前后有侍女三十人左右,抬轿人有十六,一步一顿,像迎接神明般走着。
可分明只走了一步,轿子却从五十米开外的地方一瞬间到了傅子瑜和月霜轻所在的树下。
“停下。”是一女子的声音,如幼莺般细嫩而动听,让人不忍惊扰。
侍女们只依言将轿子停下,却并没有像寻常奴仆一样应主人的声。
她们都知道主人不喜聒噪之声,而她们的声音,更是不配入主人的双耳。
白色的纱帘被侍女轻轻掀开,轿中的人闭着的双眼睁开。
竟是罕见的异瞳,一蓝一绿,配上一张稍显稚嫩的娃娃脸,肤色是白色点缀着绯色,在人的身上显得意外的妖艳,加上一身白羽轻纱制成的精致裙裳,整个人诡异又协调,不似人间之人。
她朱唇轻启,“树上的两位,既在我行道上出现,不如下来一叙如何?”
傅子瑜挑了挑眉,抱着月霜轻直接跳下了树。
侍女们像没有见到似的,丝毫没有动摇。
双华看着傅子瑜,又看了看月霜轻,“两位,是人族?”
傅子瑜点点头,“不错。”
双华笑了笑,“为何甩开引路之人?”
傅子瑜一惊,面上却笑道:“这从何说起?”
双华微微弯着双眼,“难道,是迷了路?”
傅子瑜没有答话。
这人不但看起来十分诡异,而且出现的时机也非同寻常,要多加防备才是。
多说多错,沉默是金。
双华在轿中站起身,侍女在下一瞬就铺好了白色地毯。
傅子瑜看着她缓缓伸出了白皙的小脚,踩上满是绒毛的厚地毯,走到他眼前。
双华比月霜轻高些,却也知道傅子瑜胸口处。但就算如此,她的气势也未因此减了分毫。
“你的声音,很好听,我,十分喜欢。”双华仰头与傅子瑜直视,伸出手想要覆上傅子瑜的咽喉。
傅子瑜自然轻而易举地抓住。
然而下一刻,却感受到有一只手在咽喉上滑过。
傅子瑜猛地退后一步,皱起了眉。
与傅子瑜的震惊一样,双华的面色也不是很好。
傅子瑜看着双华,面色不善,“你做了什么?”
双华自然没有答话,愣愣地盯着方才伸出的手,又看向傅子瑜,道:“你不是人族?”
说着又自己摇了摇头,“难道是我自己?”
边再次伸着手往月霜轻咽喉处摸了过去。
月霜轻还没有反应,无余已经架上了双华的脖颈。
双华的手僵住,侍女们也拔出了腰上的剑。
剑出鞘的声音,错落有致,指向了傅子瑜。
傅子瑜不为所动,垂着眼,冷漠地看着双华。
双华抬着头与他对视半晌,终是收回了手,笑问道:“你不认得我?”
无余还架在双华的肩上,侍女们的剑也直指傅子瑜。
傅子瑜没有答话。
双华抬了抬手,侍女们又将剑入了鞘。
傅子瑜这才抬手将无余收回。
双华看着他,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玩具,“你是刚来的新客?”
没等傅子瑜回答,双华又道:“一红难道没有与你说过,在这缘城之中,只要是我想要的声音,你们都要乖乖献上。我亲自来取,该是你的荣幸。”
傅子瑜算是听明白了,面前这人有夺走人族声音的能力,而且在这缘城之中地位不低,还有就是,这人应该不是人族。
所以,是魔族?
无论是什么,都是敌人。
傅子瑜冷冷地笑了笑,“你若是有那个本事,来取便是。我倒想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剑快。”
双华脸上的绯红比方才深了一点,像是气着了,“对我如此态度,我可不会同意缘君帮你实现愿望。”
实现愿望?
傅子瑜顺着她的话,语气轻蔑道:“缘君岂是你能掌控的。”
双华鄙夷道:“我可与你们这些摇尾乞怜的人族不同,是缘君有求于我,并非我有求于他。什么新客,不过是出卖自己灵魂的东西,真拿自己当回事了不成?”
月霜轻嘴角控制不住地扬了扬,又在一瞬间拉平,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傅子瑜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信息,也不欲纠缠,转身就走。
地毯已经到了头,双华绝不允许自己在这肮脏的地上行走。
自己的侍女也不像是傅子瑜的对手……
到最后,双华也只能看着傅子瑜两人的背影气急败坏地叫道:“我绝不轻易放过你!”
傅子瑜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笑道:“你的声音也不错。”
双华愣住,方才受到轻视的愤怒有一瞬平息。
却听傅子瑜又接着道:“只是用词粗鄙,行文语调有如乡野村夫,毫无格调。”
这话在双华耳边萦绕,循环了三四次,双华才终于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双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会有人敢这般对她讲话?他怎么敢!
大侍女突然跪了下去,提醒道:“主人,请回大轿。”
双华瞪大双眼缓缓转向她,捂住了双耳,抬起了小脚,一脚踹了上去,那侍女便像是顺从般地向后倒去。
双华却突然落了泪,“世间怎会有如此令人作呕的声音,你真是让我恐惧。”
侍女立即趴了下来,没有言语。
双华看着她,突然大叫起来:“我的脚,我的脚!”
原来是双华看着傅子瑜两人的背影入了神,自己无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
她的肌肤吹弹可破,如今被这泥路上掺杂着的碎石硌到,脚面几乎立刻就变得满是鲜血。
如此一来,方才踹的那一脚,就在侍女的白色衣裙上留下了一个十分显眼的血脚印。
“好疼……我好疼……”
众侍女一动也不敢动。
双华的目光还在大侍女的血脚印身上,手指伸了出去,“你,去领药。”
这药,并非治疗双华脚伤的药,而是哑药。
双华的侍女是不能说话的,一旦破了戒令,等待的就是药房的哑药。
从未有过意外。
大侍女早已经料到这种结局,但还是看着双华的脚说出了她此生最后一句话:“请主人回轿。”
双华眼眶都红了,“滚!”
大侍女三拜过后,便消失在双华眼前。
众侍女皆知晓,往后,她们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大侍女了。
失去声音的人,是不配出现在双华眼前的。
双华一脚踩回白色地毯,地毯上便多了一抹鲜红。
等双华坐了下来,带着金疮药的侍女立刻上前上药。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加了特殊的药剂,疗效极快。
双华的脚不到一个时辰就完好如初。
她却还是坐在地毯上,没有下任何命令,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这样又过了一个时辰,侍女们终于听见了她的声音,“出来。”
侍女们屏住了呼吸,却不见任何动静。
双华声音冷得快要结霜,“再不出来,往后就跟着缘君守卫去吧。”
话方落,原本应该离开的大侍女就现了身形,跪到双华眼前,低下头。
双华没什么神情,“到我跟前来。”
大侍女惊讶片刻,便挪到双华跟前。
双华伸出手,在大侍女的喉咙上来回摸了几下,“你随身带了药?”
大侍女点点头,方才吃下后便没了声音,但调遣令未下,她便想悄悄跟着主人,却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双华沉默片刻,转眼看向大侍女腰上的剑,歪着头笑道:“你剑术如何?”
大侍女眨着双眼,点了点头。
“很厉害?”
大侍女思考着,不知点头还是摇头。
双华的手在大侍女脖子上摸了好几下,嘴边的笑意未散,突然凑到大侍女的耳边,轻声说道:“去,将这里的所有人通通杀了,我就让你一直跟在我身边。”
大侍女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已经回到原位的双华。
双华笑道:“怎么?不敢?”
大侍女猛地摇摇头,站起身拔了剑就开始厮杀。
血在林中四溅,白色地毯几乎变成血红。
唯有离双华处一米的周围,除一个干涸的血脚印外,依旧如初的洁白。
周围尸体摆满的时候,双华站起了身,手覆上大侍女的咽喉,“以魔神之血降落世间,赐予你美妙的乐声,从此伴你左右,融于骨血。”
满身鲜血的大侍女收了剑,单膝跪地,发出了比起之前好听了不止一倍的声音,“谢过主人。”
双华无所谓地笑了笑,“换身衣服,抱我回去。”
“是。”
大侍女将衣物瞬间换过,十分郑重地穿上了自己最美丽的衣服。
下一刻,大侍女行过一礼之后,双华便被她抱了起来。
双华懒懒地在她怀中调整了一下姿势,问道:“你可有名字?”
大侍女垂着眸,“主人并未赐名。”
双华眯着眼睛,“那就叫赐好了。”
赐手上的动作未变,“多谢主人。”
说着,就往双华院的方向走去。
身后,血红的一切东西,通通不必理会。
也不必担心吓到别人,因为死人在缘城中早已司空见惯,谁都不会为此感到哪怕一点点的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