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英殿里，元成抵住发涨的头靠在龙椅上，耳边全是大臣们的争论。
“云洲三百里地，这得是多大的损失？老国公是怎么搞得？”
“老国公毕竟年龄大了，萧国这次又来势汹汹，我们得想法子挡住他们南下才可以呀！”
“大人，老国公年龄大了，这北境军该换个大将军了。”
“哼！你们都说老国公的不是，这次北境要的补给你们到现在都没给吧？”
“补给？”元成突然听到了这个，坐直了身子，“什么补给？朕怎么不知道？”
户部和兵部的两个大人面面相觑，涨红着脸不知该如何作答。
元成的怒气已经肉眼可见了，眼看就要发作，门口的周公公却突然走了进来，“启禀陛下，穆世子求见。”
周公子细着嗓子的一句话，却让整个重英殿都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诡异的安静里，穆未明走了进来，每一步缓慢而有力，朝臣们或低头不敢直视他，或侧首不屑看他。
元成看到穆未明苍白的神色，只当是他出于担心穆庭，让他平身后便不明喜怒地问道：“未明，这件事，你怎么看？”
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阴阳怪气，“还能怎么说？要了那么多钱，就是这么给陛下守卫北境的，就应该快点革职查办！”
有人说了这第一句，附和的人便通通涌了出来，兵部说穆家该交权，御史台说要查查穆家来往，连毫无关系的工部都想看看国公府的房屋建筑。难得的落井下石，还真是抓得紧。
丞相和敬是最后一个出口的，等大家都说得快完了，才摸摸胡子，“这诸位大人大多说的是气话，可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得有人来负这个责任吧？”
“责任？确实该谈谈责任！”穆未明与平日温润的样子全然不同，眼中全是寒冰，“只是不知丞相大人觉得，这责任该怎么负？”
“自是有过错的，无论官职，通通革职查办。以儆效尤，以平民愤。”和敬目不斜视地说，一脸的浩然正气。
穆未明点点头，并不发表评论，问向兵部尚书范广，“范大人主管军队，您认为该如何？”
范广虽是兵部尚书，却是个谄媚软弱的性子，眼下觉得陛下震怒加朝臣逼迫，这穆家必得垮台，于是摇头晃脑带着不屑说道：“下官觉得丞相大人说得对极了，这世子可别怪下官，毕竟这件事可真是滔天大祸，纵然是国公，这……”
“滔天大祸。”复述着这个词，穆未明哂笑一声，句句声讨，还真是为国为民的好官员呐。眯着眼捏了捏拳头，穆未明带着锋利的剑影开口，“那我们就来好好看看这个责任。”
范广听到后，莫名心头微颤，就见穆未明侧过身看向他。
“敢问范大人，可有收到祖父申请补给的文书？”
“这，收是收到了，就是……”范广有些心虚
“既已收到，范大人可有发放？”穆未明不等他说出托辞。
“世子有所不知，国公这次要的是大量的药材，下官正和户部李大人筹措呢。”范广哪里还顶得住，连忙供出了另一个人。
元成高高在上的坐着围观了全过程，听后心头冷笑，抱团倒是迅速了。
李高的冷汗从额头冒下，若是真的因此害得前线吃了败仗，这身官袍怕也就穿不了了。
“那么敢问李大人，这药材筹备的如何了？”穆未明转向李高，耐着性子问。
“快好了，快好了，马上就从京城派发。”李高连忙说道。
元成再也忍不住怒火，用力拍了御案，“马上发，户部和兵部还真是及时得很呐！连补给都没有送到，你们还好意思怪别人打了败仗！”
李高二人被吓得跪倒在地，张口想要求饶，却被穆未明打住。
“二位大人先别急，大可先禀明皇上和诸位大人，如此难得的药材，都是些什么呀？”
“药材……药材都是……”范广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
穆未明也不客气，直接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臣特意绕道去了兵部，把祖父的文书拿来了，请陛下御览。”
周公公接过文书，转交给了元成，几张轻薄的纸，却压得元成眉头越来越紧，周公公暗暗叹了口气。
“好啊，好啊！朕竟不知，何时朕这大魏连这么常见的几味药材都收不到了！”元成把文书扔在地上，赫然在目的都是一些常见的治伤药。
元成即位以来，一直因为年少没有经验，而宽厚待人。像今日这般发火简直是屈指可数，所有朝臣们都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独有穆未明还站着，脸上带着悲凉而嘲讽的笑容，“二十多天，前线将士等了这么久，结果连药材都没有集齐。”
穆未明蹲在李高和范广面前，轻声说道：“我知你们都想打压国公府，可你们想没想过，那些将士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不光是我穆家的士兵，更是皇上的基石、边境的关卡、百姓的英雄！”
“可他们却被你们的怠慢，害死了。更可笑的是，你们没一个人反思自己的过错，只想着我们穆家负全责？”
穆未明说得越轻，众人心中的冲击越大，就连跪在最前面的和敬，心中也有了一丝激愤，只可惜，也只是一丝。
和敬直起腰，看向了穆未明，“世子说得都不错，可世子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两位大人要这么针对北境将士？”
翻涌许久的暗流，终于到了表面，周公公连呼吸都放慢了几分。
“刚刚是丞相说，北境军该换个将军了？”穆未明并没有回答他，反问道。
“是，这就是我们几位大臣的……”和敬毫不犹豫的开口，可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换谁？”
“啊？”和敬有些意外，倒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这才意识到，他一直没考虑到替换的人选，除了认定皇上不同意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没人比穆家更合适。”元成说出了那个所有人心中的答案。
穆未明没有像往常一样谦虚推辞，微仰着下巴，“我穆家早先就在北境生活，后来归附太祖建立大魏。对于那个战场，再熟悉不过，对于萧国这个敌人，再了解不过。请问丞相大人，您这红口白牙一句话，要哪个将士去？”
和敬没有想到穆未明这次会这么直接的还击，身为百官之首的权威被质疑，当即不管不顾地站起来指着穆未明，“现下没有，不代表不可以培养，难不成让我们都要受你们穆家摆布，这北境还归陛下管吗？”
穆未明闻声轻颤，纵然知道所有人的恶意揣测，可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会失望和受伤啊。
“你们穆家死死控制着北境，一年打过多少仗没人知道，可一年又要走了多少军饷补给？老夫倒见那萧国的使者来都是老实守礼的，又怎会不是你们故意制造事端引战？”
距离真的能遮住眼睛，看不到前线的生死，大概认为战争真的是一项添官进爵的筹码。穆未明突然心酸，将士们用命守护的，在他们眼中原来就是这些。
和敬的句句控诉，勾起了元成心中最深处的那一丝顾忌，他半张着嘴，最终没有什么都没说出口。
孤身一人站在大殿正中，穆未明环视四周，没一个人敢对上他的眼睛，冲他笑一笑。心头的悲凉呼啸而来，一瞬间就不想跟他们争执了。被误解了那么多，解释也不过是一个人的卖力表演吧。
穆未明低下头，无光的眼神里突然闯入一抹鲜活，是陆虹亲手给他带上的翠玉珏。伸出指尖，慢慢地触碰到那一片温润，穆未明眼前出现了一个时辰前执着一只小小的簪子，跟自己说“别怕”的那个姑娘，带着温暖包裹了他的心。
元成见低垂着头的穆未明，心中有些难过。帝王之座，丢弃的只会越来越多，可他不要成为孤家寡人。下定了决心，元成要帮穆未明压下这些质疑，张口的瞬间，耳边传来另一道声音。
“陛下和诸位大人，见过战场吗？”握着翠玉珏，穆未明重新抬起头，抛弃了一切利益考量，从内心深处发问。
不等他们回答，穆未明继续说道。
“我没见过，但我家的人都见过，我的父母，就死在战场上。”
“父亲的样子我都记不清了，可永远记得他说，他不喜欢战争，他不觉得这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手段。”
“爷爷每次回来，都跟我说以后他不打仗了就回来种田，要把我们院子变成菜园。那些从战场上回来的叔叔伯伯，没几个想再回去建功立业。”
伤口有点发痛，看来是药效快过去了，穆未明吸口气，加快了语速。
“他们都在等休战，他们贪图的也从来不是军功权柄。让他们前赴后继的动力，就是你们所在的大魏朝堂。”
“可你们却想着砍去他们的臂膀，还觉得这是朝堂制衡之术。可若是没了他们，谁知这朝堂会不会如今日的云洲，归他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