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少女缩在阴暗发臭的角落里，相互捂着嘴，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她们棉袄下裹着的身体始终在微微轻颤。
一束光从外入侵了这片黑暗的地方，似乎在寻找少女们的踪迹。
然而这是少女们能找到的最后一处藏身之所了，她们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在心中祈祷，希望这束光快点离去。
可惜现实总是与愿望背道而驰。
女孩儿们的祈祷非但没让这束光消失，反而还带来了第二束、第三束、第四束。
这些光彼此交叉，晃动，时远时近，时高时低，甚至速度越来越快，像极了无数只正在寻找吃食的饿极鬣犬。
“看样子躲是没用的。”稍大些的女孩轻声开口，“我还是出去吧。”
另一名少女脸色登时一变，想说些什么让身边人打消这个念头。
谁知尚未开口，自己的嘴就再次被旁边人紧紧捂住。除了呜呜声，只有两根麻花辫还在随着少女的挣扎微微颤动。
“别担心，不是大事，我去打个招呼，很快就能摆平。”捂嘴的少女咧开嘴笑了笑，又凑近小些的女孩儿耳畔接了一句，“和你打个赌，二十个数后，我就能回来。”
稍小的仍想摇头，可是在听到耳边传来的第三句更小声地悄悄话后，她忽然不动了，眼睛也越睁越大。似是有些困惑，也有些诧异，迟疑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大女孩儿见状终于笑了，深深看了年纪稍小的女孩儿须臾，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
“以后别老绷着脸，记得多笑一笑。”
说完，大女孩儿便起了身，又望了身后人一眼，接着毫不迟疑地跃入外面那片光里。
几乎是前后脚，那些光熄灭了，周围再次陷入了最开始的死寂。
小女孩儿在按照约定默默念完二十个数后，立即跑出了棚屋。
然而等待她的，却只有空空如也的工厂废地，和方才藏身的那片废弃棚屋。
不论是光，还是人……
全都消失了。
*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上海法租界，随着重开边界令华人得以回归居住，原本空有梧桐的几条萧条街区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喧闹，最为繁华的霞飞路亦是整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可就在这一天，霞飞路上的一家高档洋服店却突然炸开了锅。
无数人围聚在这家名叫宋记衣店的门口。
“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他们叫着，喊着，疯狂地攻击着橱窗玻璃。
卖报少年也被这股热浪推起，红着脸，扯着脖子大喊着：“号外，号外！沈小姐再登《小路报》头条！杀人真凶又涉命案，时隔一年，她是否还能无证据完美逃脱！！”
碎裂声，叫卖声、加上路人发泄似的骂喊声，所有一切仿佛融成了一首演奏失败的合奏乐曲，疯狂敲击着整条街上所有人的耳膜。
就在这时，一辆出差汽车缓缓朝街边驶来。
尚未停稳，车门便被“砰”的一声推开。
一约莫二十来岁、满头湿发，还狠狠咬着一支杂牌香烟的华人男子从里面踏了出来。
男人脚下的声音很响，像是灌入了一公斤重的怒气。而这差点被踩烂的趿拉布鞋的上面，是一袭筒布裤灰白短衫。再上面，则是一张虽有七分俊，但恼怒到恨不能扭曲的脸。
“马耳朵的！”
男人看着眼前乱哄哄的景象，当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浓浓洋泾浜口音的法语脏话。
他正要朝人群走去，忽又被汽车夫拦住了。
“诶诶，你还没付车资呢！”汽车夫上下打量了下男人，见男人浑身上下写满了“贫穷”，便带着几分鄙夷地喊道，“从万福弄堂到霞飞路，一共一、一元二角！”
男人蹙起眉心：“一块大洋你宰鬼呢？去车行租辆车半天也才六角！五角小洋不能再多！”
他娴熟地从怀里摸出一叠画着押的字条，抽出其中一张递给汽车夫，“去大自鸣钟，找一个叫赵济清的人，让他给你拿车资。”又强调道，“记着，五角！”
汽车夫笃定这个男人一定是在玩什么赊账的把戏，终于展开胆子冷笑道：“不要和我玩这种把戏呦！我就晓得你没钱！还让我去中央巡捕房取车资？你怎么不说……”
话没说完，因着随便朝字条上瞥的一眼而瞬间吓白了脸。
只见那张字条上除了报销费用的官话之外，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落款。
“刑、刑一科……二组组长……二级探员……”汽车夫喃喃念出，瞬间乖巧了许多。
刑一科俗称强盗股，乃是法租界警务处下专门侦办大案的部门，没甚过人的能力很难进入，何况竟还是很少有人能熬到的二级探员的级别？
汽车夫又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穿着旧衣服的男人，对上那像是嵌了刀般锐利的目光后，身子一僵，急忙又把目光收回到字条最后的落款上，“江、江、江……”
汽车夫眯着眼，怎么也辨不出最后几个缩在一起又飞又丑的大字。
男人捏下嘴角的烟，不耐烦地接道：“江不遇！”
说完，男人——确切地说，是强盗股二组组长江不遇——又将烟叼回，再次回身走向骚乱中心。
此时这家宋记衣店的门面已经被砸得七七八八，大门紧闭，窗子碎裂。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一个人真的闯进去。
似乎愤怒归愤怒，众人却仍旧怀揣着一种无法磨灭的怯意。
当江不遇终于在这群愤慨人群里挤到一席之地的时候，正逢这家洋服店的大门被推开。
一名女子在十余名店铺伙计的陪伴下走了出来。
咒骂声干脆利索地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注视那个正徐徐现身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