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若干年以后，小萝卜和小芋头都长大了可以帮你分担一些工作的时候，那时候你也已经五十多岁甚至快六十岁了吧？”
“很多时候我经常问自己，我培养了一个儿子，他叫顾朝，他又高又帅，又有能力，还有钱，我往往觉得，我培养的儿子好优秀，我培养的好成功，但是我又经常自我反省，我强加给他的这些未来，是他所乐于看到的吗？”
“是，”顾朝握紧了顾妈的手，毫不犹豫地回答，“妈，你不要总怀疑这些东西，虽然我的工作很忙，但是我有莫夕照顾，我很喜欢她，她也很照顾我，我还有孩子，我还有你和我的爸爸，工作虽然忙，但是我总能给自己找假期，不会累，反而很开心，所以，妈你就别多想这些了。”
病房的门被稍稍打开一些，医生站在门口，拿着病例版，“来一位家属出来一下。”
顾妈还拉着顾朝说话，莫夕便自觉地站起身出去。
一路到了医生的办公室，她坐好。
“你好，请问，是我婆婆的病又有了什么……”
莫夕不好再说下去，因为她看到医生点了点头。
她一噎，没再说话，只等着医生告诉她。
医生翻了翻病历本，“在说病人的病情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病人之前，有没有大量失血的经历？并且，在失血过后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或者很周到的照顾。”
据莫夕的了解，这些年来顾妈唯一一次大失血，是在那次顾朝车祸的时候。
“七年前，我丈夫出了车祸，大失血，我婆婆给他输血，那时候我丈夫失血很严重，当时能给我丈夫输血的只有我婆婆一个人，她当时坚持要供血，直到我丈夫脱离生命危险，所以，那一次，她输了超身体负荷的血。”
“输完血我婆婆就又去工作了，据我所知，她也没有好好休息过，不过，饮食上面的话，我婆婆有很注意健康饮食。”
医生了解的点点头，又习惯性地翻了翻病例版，“是这样，我接下来说的话呢，都很中肯，我也希望你能中肯的听。”
莫夕忙点头。
“病人常年劳累，身体的免疫力本身不太好，据我们检查，病人这几年还有着比较严重的贫血，还有就是，她的心脏已经出了问题，据我们目前的推测，判断是长期性的贫血所导致的贫血性心脏病。”
“她这个病，如果从现在开始就能得到很好的调养，那她的病其实没有多大问题，但是现在的问题是，病人得了重感冒，尤其是重感冒，有一定的风险会诱发心脏病，从而导致……”
医生没有说下去，但是他的意思莫夕已经懂了，她忙乖乖点头记下。
“您说的我都记下了，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病人，最起码让她在病中这段时间得到很好的调养，我们也会尽量说服婆婆能在病好之后辞掉她的工作安养晚年，病中一些什么治疗我们都会积极配合，只是拜托医生，一定要对我婆婆提供最大的帮助，我们一定会积极配合治疗。”
莫夕的态度很好，能想到的她都想的周到，医生倒是没必要再叮嘱一边了，只叫她好好照顾病人。
莫夕出了医生办公室的时候，顾朝已经等到病房外了。
他看了眼莫夕，迎过来。
“医生怎么说？”
莫夕将话给顾朝转述了一遍。
两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都有些低落。
“今天妈和我讲了好多好多话，我恍惚觉得，她好像在此之前的三十多年里都没有和我说过这么多的知心话，我心里很慌。”
她懂，她懂顾朝的心慌。
“你这样想啊，如果有一天你到了迟暮之年，好多年都不生病的你突然生了一场大病，还被医生叮嘱要住院观察几天，任是谁也没办法一下子接受这样脆弱的自己吧？妈她伤感很正常的。”
顾朝还是没办法打起精神来。
莫夕只好替他打起精神。
她推了推顾朝的肩膀，“我知道你见妈病了心里难过，我……你要是伤心啊，想哭啊，你就在这里对我哭好了，但是一会儿，等咱们见到了妈，你就得高高兴兴的，你总不能让妈生着病呢还要哄你这个顾三岁吧？”
顾三岁。
顾朝突然就轻笑了一声儿，这一声笑，让他心头的伤感更加浓重。
“回头我把小萝卜和小芋头接过来，给他们请几天假，让他们专门来陪妈养病，总得让妈在病中快快乐乐的，养好了病，咱们才能说别的不是？”
顾朝猛地抱住她，躲在她的怀里泣不成声。
莫夕也不说了，就静静地抱着他，摸着他的脑袋以作安慰。
这一层单人病房里住着的人，非富即贵，即使是再大的病砸到他们的头上，也没有谁会向顾朝这样，窝在妻子的怀里哭的像个小孩子。
路过的人不经意撇一眼二人，顿时惊艳地想，这才是有血有肉的人生啊。
顾朝哭的好难过，就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小孩子，那么脆弱，那么可怜。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夕都感觉自己的一条胳膊麻木且湿润不堪的时候，顾朝终于从她的怀里抬起头，两眼红肿。
他靠在墙上，两腿伸直着坐，姿态很随意。
“其实我有时候特讨厌你们，尤其特讨厌你。”
莫夕不说话，低着脑袋，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此时的莫夕觉得，她应该是失落的，顾朝说讨厌她啊，她哪里还高兴地起来。
“没遇到你之前，我觉得世界都是无情的，而我，就需要把自己变得无情，然后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我往往很讨厌你，讨厌你对我太好，好到让我也经常矫情地像个小孩子，你说我妈贫血的时候，我突然一下就好讨厌她。”
“她当年干嘛要那么救我一命，现在倒把她的身体搞垮了，害的我要为她伤心。还有我爸，他对二叔纵容了那么多年了，干嘛要在最后说一句‘他凭什么欺负我儿子？’”
父母给的爱太突然也太深重，让顾朝一时难以接受。
“你的人生忙忙碌碌，再不来点爱，我都替你感到难过，一个人要是有了爱人和被人爱这两样东西其中的一样，那他一定活的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