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很快降临，她们得在七点上班前解决问题，否则赵哥就会为姜美凤安排客人。
下午五点，阿花约赵哥在KTV前面的咖啡店见面，姜美凤站在街对面的电话亭里，假装打电话的路人，偷偷观察他们的动向。有人敲击玻璃门几次，大声不耐烦催促，姜美凤只好先离开。
不知道阿花跟赵哥说了些什么，半个小时后，姜美凤收到阿花发来的短信：赵哥晚上不安排你坐台，但得在店里候着。
难得不陪酒，姜美凤在更衣间里吃了点小吃零食，不知是否孕激素的缘故，等得昏昏欲睡。
凌晨1点，阿花摇醒她，黑色全包眼线和露胸吊带在姜美凤眼前晃。踩着十厘米高跟的阿花轻松扶起她，“我给你叫了出租车，你先回家。这段时间你暂时不用来店里。好好养胎。”
下午拿到的检查报告显示，姜美凤已经怀孕八周。医生说十二周胎儿才能稳定。
姜美凤不疑有他，坐上出租回了家。
第二天，阿花比平日里回得更晚，回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姜美凤睡饱后起床，见阿花还没回来，便做了早饭等她一起吃。
阿花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推开门，没心情吃早饭，躺在床上倒头就睡。
姜美凤收拾好出门去菜市场买菜，准备给阿花做晚饭。
出了门，她看到久违的太阳。
日夜颠倒的日子过惯了，鲜少有和阳光碰面的日子，连空气都比夜晚清新。
姜美凤提着菜篮子走在大路上，看着熙攘的人群，在人声鼎沸的菜市场里生出一种疑惑：原来太阳光是充足且免费的。
既然这样，自己为什么要一直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过活？
她听到档口卖菜的小贩招呼她太太，“要不要买只鸡回去炖给老公孩子吃啊？”
老公、孩子、炖鸡汤，才是正常人的生活。
她不想再做阴沟里的老鼠。
姜美凤买了一只老鸭子和几根萝卜，回家后先用酸水把萝卜腌上，站在阳台上看着午后的太阳抽烟，抽完第一支她意识到自己怀孕了，在铁栏杆上戳灭了烟头，扔到楼下。
她就那么在阳台上站着，直到太阳落日。
中午她跟往常一样，点了一份煲仔饭，吃了几口便想吐。一直到闻到萝卜的酸味才好了些。
她决心要走。
可这样会对不起阿花，是阿花在赵哥面前担保了她。
阿花睡到下午五点才起，七点又要上钟。时间紧迫，姜美凤把酸萝卜老鸭汤端上桌。
阿花闻了闻，喝了半碗就推到一边。
“没胃口？”姜美凤问。她倒是喝得很香。
阿花打开电视，抱臂坐在沙发上。本地新闻说政府要对卖淫嫖娼开展严打。
“七害。”她念道。
“什么害？”姜美凤不懂，把鸭翅膀从砂锅里捞出来，放到阿花的碗里，想端给她，劝她再吃点。
阿花太瘦了，瘦得令人心疼。
“电视里说，卖淫嫖娼是‘七害’之一，要严厉打击。”阿花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换了一个本地电视台，还是在说这件事情。
“哪七害？”姜美凤问。
“卖y嫖娼、制作贩卖传播y秽物品、拐卖妇女儿童、私种吸食贩运d品、聚众d博、利用封建迷信骗财害人和h社会组织或带h社会性质的违法犯罪团伙等违法犯罪活动，简称‘七害’。”阿花对着电视念。
姜美凤差点笑出声，她在gz这几年，严打过很多次，赵哥手眼通天，都平安无事。
这次想必也一样。
阿花盯着电视，不说话。
六点过一刻，她准时起身出发，放在她面前的那碗酸萝卜老鸭汤已经冷了，黏腻的油凝成皮浮在面上。
姜美凤收拾好碗筷，从厨房出来叫住阿花。她局促地将沾上汤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背到身后，紧咬着嘴唇。
“阿花，我们一起跑吧。”
姜美凤下了很大的决心，发出邀请。
阿花顿了一下，没说话，开门走了。
关门声在耳旁响起，姜美凤定定地看着门板，似乎要把门板看穿，看背后的阿花是否有片刻的犹豫。
直到看红了眼眶，门没再被打开过。
她转过头吸了下鼻子，讽刺地笑自己天真。同时担心阿花知道她想跑后，会不会举报她。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姜美凤的作息从未如此正常，十点上床七点起，她盯着天花板，摸着自己日益隆起的肚子。孩子需要正常的生活，她也需要。
大不了就玉石俱焚。
她把想法告诉阿花，阿花昏昏沉沉，听到一半去睡觉了。再起来时，又是下午五点。她好像每天都睡不饱，很疲惫。
“再坚持一下。”阿花说。
圣诞节来临，阿花送了姜美凤一套猴宝宝的连体衣，鹅黄色，摸上去非常柔软，造型很可爱。姜美凤心里欢喜，眉头却始终皱着。
肚子越来越大了，再下去肯定瞒不住了。
她不禁好奇阿花究竟跟赵哥说了什么，能让她快一个月不上班。
每当提起这个话题，阿花就会想方设法避开，答非所问：“圣诞节我们不能一起过，但新年可以。”
“我们一起迎接2004年和你肚子里小宝宝的到来。”
的确是值得憧憬的日子，但姜美凤却担心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2003年12月30号晚上，姜美凤一生难忘的日子。她决定逃跑。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没敢带太多，大着个肚子跑路十分不便。赵华的手段她见识过的，只要没跑掉，回来也没命了。
她买好了去f山的车票，乔装打扮成普通农妇的样子上了客运大巴，路上碰见好几辆警车，听后排的人说警察把好莱坞KTV围了。
“最近不是除七害，有人举报好莱坞KTV卖y，警察蹲守几天后决定收网。”那人说的粤语，姜美凤只听懂了大概。
当天晚上，警察冲进好莱坞KTV，喝令所有人抱头蹲在墙边。有几个不听话的跑了，警察追上去，竟然拿qiqangshe警察。
警察自然也开了q，有人在火拼和硝烟中倒下。
赵哥跑掉了。
还带了个人。
阿花。
姜美凤上高速公路时，天上飘起了雪花。
不久开始堵车，她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后眼前还是一片红海。抵达f山时已是凌晨五点，太阳还未升起，她找了一家粥店吃早饭，看到早间新闻播报：梅艳芳在昨夜凌晨2点50分去世。
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想起阿花挂在墙上梅艳芳的海报。阿花说过梅艳芳是她的偶像，她知道这个消息一定很难过。
那之后姜美凤便和阿花失去了联系。
直到春天姜一敏出生，她在医院偶遇以前KTV一起工作的小姐妹，说起之前，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阿凤，还好你提前跑了，我都被关了三个月才放出来。”
“阿花呢？”姜美凤抱着孩子，看着窗外的樱花问。
“阿花被华哥杀了，你不知道吗？”
姜美凤手中的奶瓶应声而落，溅了一地。
春天来了。
阿花死了。
梅艳芳也死了。
原来等不到那一天的是阿花。
自己成为活下去的那个，还孕育了一个新生命。
姜美凤想起《无间道》片尾的那句佛曰：受身无间者永远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中之大劫。